小傑米努力地眨動了幾下不昏花的老眼,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斯卡蒂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或許因為等待過於漫長,以至於一時不能相信。
“伊比利亞……?”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刻入靈魂的名字,聲音乾澀而沙啞,如同風吹過枯萎的蘆葦。隨即,那雙眼眸中,彷彿有沉睡已久的火種被驟然點燃,迸發出比穹頂破損琉璃透下的光還要明亮、還要熾熱的光彩,“伊比利亞還存在?伊比利亞……找到我們了……真的……找到了……”
“我的筆記!”他像一台銹得無法轉動的老機器,突然被人上了油,全身都哢嚓哢嚓動起來,“他們的筆記……那些先生們、女士們留下的……智慧……我要把這些都帶回去。我必須帶回去……帶回家……”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執念,開始焦急地四處張望,雙手在堆積的書籍和捲軸上無意識地摸索著,彷彿要將這六十年積攢的所有知識碎片,立刻全部打包,帶回那片魂牽夢縈的故土。
在小傑米喃喃自語、到處翻找的時候,博士帶著艾麗妮來到繪圖室。
這裏曾經是艦船工程師和導航員工作的地方,如今同樣佈滿灰塵和零散的雜物,但那些固定在牆上或攤開在巨大繪圖桌上的、泛黃卻依舊清晰的結構圖紙,依舊無聲地訴說著這艘船昔日的輝煌與精密。
艾麗妮看著博士仔細地比對著“愚人號”複雜的設計藍圖與剛從檔案室找出的、字跡潦草的航海日誌修繕記錄,她逐漸從之前閱讀日誌時、那種被船員們與恐懼絕望搏鬥六十年的沉重記錄所帶來的壓抑感中掙脫出來。
她意識到,博士此舉並非僅僅是感性地想要知道船上發生過什麼,還有更多的考量:“博士,您在找什麼?”
博士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和數字,語氣平穩地回答道:“這艘船六十年不沉沒的原因。”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劃過一張標註著船體結構強度的圖紙,“‘羅德島號’能在海上漂浮六十年,是因為其外殼由亞原子級材料打造,對化學腐蝕的耐受極高。那是舊文明的技術。‘斯圖提斐拉號’為什麼也能做到?”
經博士提醒,艾麗妮也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異常之處,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儘管陳舊卻依然保持基本完好的艙壁和結構:“是啊……在溟痕的腐蝕下,別說六十年,六年都不可能堅持得住……”
她皺起眉頭,思維快速運轉,“那……您找到答案了嗎?”
“初步的結論,就在這裏。”博士將幾頁修繕記錄推到艾麗妮麵前,手指點向其中幾行看似平靜、實則觸目驚心的描述:
根據記錄,在船體因風暴或海嗣攻擊出現損壞後,由於完全缺乏常規的維修材料,倖存的船員們……被迫做出了選擇。
船員們開始嘗試使用海嗣身上剝離下來的堅硬甲殼和骨骼,來修補破損的船身;用海嗣強韌且富有彈性的觸鬚纖維,來重新編結磨損嚴重的繩索;甚至……利用海嗣體內分泌的特殊油脂,混合其他能找到的粘合劑,來黏合開裂的甲板、堵住滲水的縫隙。
這些文字記錄非常平靜,但卻讓艾麗妮毛骨悚然:“所以這艘船……?”
“是的,再加上‘羅德島號’的食物出了問題,讓船員也發生了海嗣化,”博士將線索串聯起來,得出了那個令人心情複雜的最終結論,“從船體到船員,‘斯圖提斐拉號’在漫長的六十年裏,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海嗣的‘成分’所滲透和改造。海嗣的群體意誌,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將這艘船及其上的乘員,視為了它們龐大族群的一個延伸,一個自己的巢穴,因此才會允許它存在。這就是‘斯圖提斐拉號’能在海上徘徊六十年而不沉的原因。”
“羅德島號”那三行程式碼引發的“食物中毒”事故,固然讓船員陷入了困厄,但未嘗不是陰錯陽差地拯救了這艘船——否則它早就沉沒了。
艾麗妮隱隱覺得博士還有沒說完的話,但她一時抓不住那根線頭……
那以後呢?當這艘與海嗣深度繫結的船,試圖回歸人類世界時,會發生什麼?博士沒有說出口,隻是在心裏問自己:“愚人號”在今天之後,還能被大海接納嗎?
大海會允許它靠岸嗎?
兩人各自陷入沉思,繪圖室內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海風透過縫隙傳來的嗚咽。就在這時,門外走廊上,響起了清晰而規律的“篤篤”敲門聲。
艾麗妮的第一反應是某位同伴搜尋到了附近,前來匯合。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上前開門,手指已經搭上了門栓——
“小心!”博士低沉而急促的警告聲瞬間響起,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艾麗妮猛然醒悟:外麵的不一定是同伴!
她退後兩步,用銃指著門,果然在這一係列動作完成的瞬間,來人已經破門而入。
外麵站著一個陌生的阿戈爾女性。
她衣著整潔,不像船上的倖存者——阿方索和大副身上的衣服都佈滿補丁。
艾麗妮心中警鈴大作:“你是誰?”
“你是怎麼上來的?”博士明知故問——其實是問給艾麗妮小鳥聽,“你不是我的船員。”
那位阿戈爾女性——阿瑪雅,緩緩開口,她的聲音空靈而縹緲,彷彿來自海洋深處:“大海接納我,擁抱我。”她的話語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對我來說,感知並找到這艘被同胞氣息環繞的船,從來都並非難事。”
“你!”這輕描淡寫的話語,在艾麗妮聽來,無異於對審判庭過去六十年間、付出無數犧牲卻徒勞無功的努力最刻骨的嘲諷!新仇舊恨瞬間湧上心頭,她幾乎咬碎銀牙,“深海教徒?!”
沒有任何猶豫,艾麗妮扣動了扳機!銃身銘刻的源石技藝迴路瞬間亮起,汲取著她體內凝聚的精神力量——這種來自拉特蘭的昂貴武器威力巨大,但對使用者的負荷也極重,以艾麗妮目前的實力,短時間內隻能擊發出這一槍。
“轟——!”
熾熱的能量光束如同憤怒的雷蛇,咆哮著衝出銃口,直射向門口的阿瑪雅!
然而,就在能量光束即將命中目標的剎那,一道扭曲的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旁邊猛撲過來,精準地擋在了阿瑪雅身前!能量光束結結實實地轟擊在那隻突然出現的海嗣身上,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焦糊的氣味。那隻海嗣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打得向後翻滾,甲殼碎裂,粘液飛濺。
阿瑪雅藉著這短暫的阻擋,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迅速融入門外走廊的陰影之中。
“別跑!”艾麗妮拔劍追上。
這招“調虎離山”過於奏效,以至於博士準備的計劃BCD統統沒用上。他不由有點好笑:現在的小鳥還有點稚嫩啊……
就在這時,那隻硬吃了艾麗妮一擊、甲殼焦黑破裂的海嗣,竟然掙紮著從地上翻了個身,“窸窸窣窣”地朝著博士爬了過來。它身上的傷口正飛速再生癒合。
在SideStory「愚人號」的劇情記憶中,博士就對這隻生命力頑強到離譜、擁有極高智慧和學習能力的特殊海嗣個體印象深刻。他看著它步步逼近,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用一種彷彿遇到老熟人般的語氣,平靜地打了個招呼:“你好啊,‘屠諭者’。”
屠諭者果然停了下來:“這是,我的,名字嗎?”
“算是吧。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像人類一樣說話的?”博士語氣隨意,他甚至順勢就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坐了下來——他習慣在交談時平視對方的眼睛,即使對麵是一隻海嗣——不過屠諭者的眼睛有點太多了,他都不知道該看哪一隻。
“阿瑪雅,她,”屠諭者的發聲器官似乎還在適應這種複雜的振動,聲音扭曲而滯澀,難以形成流暢的句子,隻能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教導,我。”
“所以,你們這次是專門來找我的嗎?”博士直接切入核心,語氣依舊平穩,彷彿在討論今天的天氣,“為了……捕食我?將我納入你們的‘大群’?”
“阿瑪雅……說,”屠諭者艱難地組織著它所能理解的語言,“你是……人類中的……智者。”它複眼中的光芒微微閃爍,似乎在回憶著阿瑪雅的指令,“大群……需要。”
看來博士的蝴蝶翅膀,也在海上掀起了滔天大浪啊。
“明智的選擇,”博士非但沒有露出懼色,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評價,嘴角勾起一絲微妙的弧度,“我姑且把這當作是讚美。”
屠諭者:“我不明白,人類。”
“但在你捕食我之前,我有幾個問題,或者說……一些你或許從未思考過的資訊,想要與你分享。”博士覺得阿瑪雅的計劃還是太草率了。她不應該把一隻正處於對知識如饑似渴階段的、容易被忽悠的海嗣單獨放在自己麵前。這給了自己機會:“你們知道自己的由來嗎?”
屠諭者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什麼是,由來?”
“你們的創造者,‘深藍之樹’計劃的主導者,前史文明的科學家,”博士摩挲著下巴,“我跟他還挺熟的。”
本來這些話是博士編出來準備忽悠屠諭者的,但在脫口而出之後,他腦海裡真的浮現起了一個模糊的影像,這讓他更順暢地說了下去,“我當時就說這個計劃遲早要出問題,但他隻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你說……他那個笑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屠諭者的複眼閃爍的頻率加快了,它似乎在努力處理這些複雜的資訊。雖然它的理解顯然與博士的初衷南轅北轍,但它捕捉到了關鍵詞:“我……在。我們……遭受的……苦,永在。我們……渴望的……生,永在。”它將博士話語中虛構的“科學家”,理解為了某種賦予它們存在意義、並見證它們苦難與渴望的至高存在。
“你要把他理解成你們的神也行,雖然不是這麼回事,”那位形象已經模糊的友人在博士的想像中變成一個章魚頭,這讓他笑出聲來,“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前史文明既然能夠創造你們,為什麼不用這種方法改造人類自己?為什麼我們還是毀滅了?”
“也許你們會認為,這是因為人類無法放下身為‘人類’的獨特自我意識與個體性,寧可抱著這份驕傲走向終結……這或許是大部分個體的選擇,但絕不是所有人的。一定會有人願意接受改造,就像那些深海教徒一樣。”博士指出一個不容迴避的問題,“那麼前史人類為什麼還是毀滅了?為什麼隻把你們留了下來?”
屠諭者不回答。屠諭者不明白。
“因為我們失敗了。”博士冷酷地回答——這也是他的編造,但同樣地,在脫口而出的剎那,他竟然真的模糊地想起了一些遙遠的事,包括“神經改造”“升維計劃”……他的編造恐怕並非全然沒有事實的支撐,“所有的實驗都指向一個結論:生命是無序的。”
屠諭者捕捉到了“無序”這個它無法認同的詞彙,帶著海嗣特有的、對秩序和進化的執著反駁:“生命,是有序……”
“認為生命是有序的,認為生命可以人為設計……”博士自嘲地笑了一聲,“不過是一種傲慢而已。”
“我們做了很多實驗,最後發現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由少數的個體——比如你們的伊莎瑪拉,我們把這些個體叫做‘初生’——來決定進化的方向,一旦決策錯誤,就會瞬間毀滅整個族群。即使決策沒有錯誤,如果發生了不曾料想到的變故,族群依然會走向毀滅。
“你問為什麼?因為‘造物’是自然的權柄,試圖篡奪這一權柄者,必要麵對接踵而來的詛咒:那就是‘多樣性’的喪失。
“無論你們有多少個‘初生’,多少負責探索生命方向的‘同胞’……隻要‘隨機性’被抹去,這一進化的永恆難題終會找上你們。
“這顆星球已經度過了四十六億年的光陰,無數的物種來來去去。它們的歷史無一例外地告訴我們:失去多樣性的族群,將無一例外地走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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