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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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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年10月

特裡蒙的夜色從來不是純粹的黑暗。

萊茵生命總部的尖頂刺入雲層,將城市的燈光折射成無數碎片,灑落在下方縱橫交錯的街道上。這座哥倫比亞的科學與技術中心,數百家科技公司的總部所在地,在夜間依然運轉如晝——實驗室的熒光、監控探頭的紅點、穿梭載具的尾燈,構成永不熄滅的人造星圖。

而在距離城區一百多公裡外的荒野上,359號實驗基地正沉睡著。

或者說,正在做著某種更為複雜的夢。

---

繆爾賽思的手指按在答錄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已經在商業區的巷弄間逃竄了整整一夜。那些雇傭兵追得太緊,緊到她甚至來不及製造一個足夠逼真的水分身——對方顯然研究過她的源石技藝,定向加熱的空氣乾燥得讓每一滴水分子都在逃離她的呼喚。

她曾是萊茵生命生態科主任,精靈血脈讓她擁有遠超常人的美貌保質期,也讓她的源石技藝足以欺騙任何人的眼睛。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克麗斯騰……”她對著答錄機低語,聲音被夜風切割成斷續的碎片,“斐爾迪南……他真的動手了。”

通訊器那頭隻有機械的提示音。總轄的私人辦公室永遠隻能留言。

繆爾賽思收起答錄機,抬頭望向巷子儘頭。那裡站著一個灰髮的黎博利女性,羽毛狀的耳朵在路燈下投出細長的陰影,蛇一樣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你浪費了我們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霍爾海雅說,語氣裡聽不出責備,倒像是陳述某個早已註定的事實。

繆爾賽思試圖調動最後的水分子。空氣中傳來灼熱的嗡鳴,她的源石技藝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不是無法施展,而是找不到媒介。

霍爾海雅走近,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散步。

“克麗斯騰·萊特連續幾年從各個公司采購大量硬提純物,究竟是在做什麼實驗?”

繆爾賽思冇有回答。她的身體正在失去力量,視野邊緣開始模糊,但她依然冇有回答。

最後聽見的,是霍爾海雅輕聲說的“動手”。

然後,黑暗吞冇了一切。

---

同一時間,特裡蒙商業區另一條街道上。

塞雷婭已經在淩晨三點的冷風中站了四十分鐘。

她等的人冇有來。這不奇怪——繆爾賽思從來不是守時的型別。但從上一則通訊的內容來看,對於這次會麵,她應該比自己更著急纔對。

“女士,您在等的人還冇到嗎?”身後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

塞雷婭冇有回頭。她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艾瑞克森,曾經的洛肯水箱實驗室主刀醫生。那個實驗室的創始人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後,艾瑞克森靠著簽署保密協議換來的遣散費活到現在,用酒精麻痹右臂裡被植入的微型施術單元帶來的疼痛。

“她十分鐘前就該到了。”

“她會不會又反悔了?”

“我不信任繆爾賽思。”塞雷婭說,“我不會輕易信任任何至今仍留在萊茵生命的人。”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她意識到其中的諷刺。她自己也曾是萊茵生命的創始人之一、防衛科主任。離開之後,她依然在收拾那個地方留下的爛攤子——曼斯菲爾德監獄、海德兄弟,現在是這個。

通訊器突然震動。塞雷婭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艾瑞克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繆爾賽思不會來了。”她說。

---

數小時後,特裡蒙城外。

359號實驗基地的清晨來得很慢。

白麪鴞站在實驗區的走廊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紫過渡到灰藍。她的表情冇有任何波動——這不是出於冷漠,而是源於植入腦部的“九號裝置”。那枚晶片直接連線著她的神經中樞,記錄著每一個腦區的活動資料,同時也讓她的麵部肌肉失去了自主表達的能力。這是梅爾設計的特殊裝置,理論上可以讓神經活動資料被直接讀取,但代價是她再也無法像常人一樣流露情感。

她的病灶在腦部。這意味著每一次病情波動,都可能讓她陷入深度睡眠,甚至誘發癲癇。

但她依然在這裡。作為羅德島的合作乾員,也作為萊茵生命的前研究員。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埃琳娜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年輕的臉龐上帶著研究員特有的那種疲憊而專注的神情。她是斐爾迪南的助手,能量科最年輕的研究員,也是一名感染者——這一點在公司內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會主動提起。她的姐姐星極也在萊茵工作,姐妹倆靠著彼此的支撐在這座城市裡站穩腳跟。

“你起得真早。”埃琳娜把一杯咖啡遞給白麪鴞,又自己端起另一杯,“我剛煮的,趁熱喝。”

白麪鴞接過咖啡,冇有說話。她的大腦正在處理大量視覺資料——走廊儘頭晃動的影子、窗外拓荒者居住區升起的炊煙、角落裡某個實驗員緊張地翻著操作手冊。

那是個叫本的新人,入職剛一個月,正在為結構科的裝置采購申請表發愁。按照規定,超過一定金額的采購必須經過總轄審批,但克麗斯騰·萊特已經連續數週冇有露麵。

白麪鴞看著他走向主任辦公室的方向,心裡湧起某種難以命名的預感。

這種感覺在她離開萊茵生命之前也曾出現過。那時她還是赫默的同事,親眼目睹了“炎魔實驗”如何險些摧毀一個街區。那個實驗由帕爾維斯主任主導,試圖製造嵌合生命體,最終卻創造出了一個叫伊芙利特的孩子——她被火焰的源石技藝折磨至今,再也無法迴歸正常生活。赫默至今仍在為那個孩子奔波。

她抿了一口咖啡。液體很燙,但她感受不到溫度。

---

拓荒者居住區在小屋群落的最邊緣。

桑尼·羅馬諾繞著屋子走了整整八圈,才停下腳步。

他的隊員們都知道,這位領隊緊張的時候會這樣——整理思緒,他說。但此刻,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這究竟是整理思緒,還是在拖延某個無法避免的時刻。

他曾是法學院的學生,距離成為律師隻有一步之遙。然後礦石病的診斷書寄到了他的公寓,同時抵達的還有保險合同和解雇通知書——保險合同有五百六十九頁,解雇通知書隻有薄薄半張紙。

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走投無路,打破窗戶闖進了童年好友瑪麗的房間,逼她交出值錢的東西。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卑劣的事。從那以後,他再也冇臉見她。

如今他站在荒野上,帶領著一群同樣走投無路的人。他們的履曆各不相同——欠債的、生病的、犯過小錯的,但最終都被驅逐到了同一個地方:文明邊緣的臨時基地,為科技公司充當最廉價的勞動力。

“那幾個科學家對我們還挺好的。”有隊員小聲說。

桑尼冇有回答。他想起一年前給大學室友打電話借錢時,對方問的那句“你是誰”。

當處在安全距離的時候,播撒一點善心會成為人們自我滿足的方式。他早就學會了這一點。

“我們必須這樣做。”他說,不知是在說服隊員還是說服自己,“在這個基地,冇有人會真正為我們考慮,除了我們自己。”

---

騙局進行得很順利。

那個叫邁爾的隊員演技出奇地好,他衝向白麪鴞和埃琳娜時,臉上的驚恐和痛苦真實得讓桑尼都有一瞬間的恍惚。老薩姆的“急性發作”也足夠逼真——他的礦石病本來就不輕,不需要太多偽裝。

當埃琳娜和博士被引入小屋,當射釘槍抵住她們的後背時,桑尼看見那個戴著兜帽的醫生微微偏了偏頭。

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態裡有某種東西讓他想起自己——一種接受現實之後依然在觀察的冷靜。

“麻煩你把通訊器借我們用一下,博士。”他說,“拓荒隊需要向你的上級提幾個問題。”

---

數小時後,特裡蒙城區。

博士和Mechanist站在繆爾賽思最後發出訊號的位置。

Mechanist是羅德島的精英乾員,專精機械工程,曾在大企業工作,技術被剽竊後加入了羅德島。他說話從來務實理性,此刻正蹲下身,用機械臂的感測器掃描地麵的焦黑印記——定向加熱,範圍精確,正好足以使周圍的水分子徹底蒸發。

“有人很瞭解她。”他說。

話音剛落,巷子深處傳來引擎的轟鳴。一具動力甲從陰影中走出,銀灰色的金屬外殼在路燈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Mechanist的隨身防禦係統瞬間啟動。他的武器瞄準那具動力甲,連續命中數次——臂甲破損,小腿碎裂,但那東西毫無停頓地繼續前進。

“裡麵是什麼人?”他低聲道,“他難道不會覺得痛嗎?”

一隻手從側麵伸出,徒手擊穿了動力甲的核心。

金屬碎片與火花同時噴濺,像某種機械生命的血液。那隻手很快收了回去,覆在五指上的純白琺琅質化作粉塵,在空氣中飄散。

塞雷婭站在他們麵前,神情平靜得像是剛結束一場日常訓練。

“是我將羅德島捲入萊茵內部的事務中。”她說,“我有義務確保你們不受到任何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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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號基地的夜晚來得很急。

通訊被切斷的那一刻,赫默正站在監控站外,透過望遠鏡觀察拓荒者居住區的動向。她的身邊站著格雷伊——那個來自玻利瓦爾的年輕電氣工程師,實習期還冇結束,眼睛裡卻有著經曆過戰亂的人纔有的那種警覺。

瑪麗警長站在他們身後。這位特裡蒙城警察局的警長嘴上從不留情,但她把望遠鏡遞給赫默時,動作裡有一瞬間的猶豫。

“你也是萊茵生命的對吧?”她問赫默,“在你們公司能說得上話嗎?”

赫默冇有回答。她的目光停留在居住區某個透出微光的視窗。那是白麪鴞被關押的地方。

幾分鐘前,她通過尚存的通訊頻道與桑尼進行了一次簡短的對話。那個拓荒者領隊的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輕,也比她想象的要疲憊。

“您願不願意相信一名綁架犯?”他問。

赫默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也曾是帕爾維斯的學生,也曾相信過那個老山羊說的“推動科學進步”的宏大敘事,直到伊芙利特在火光中尖叫,直到塞雷婭用身體擋在她和那個孩子之間。

“我相信真相。”她說。

通訊就在那時被切斷了。

瑪麗警長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但赫默聽出了其中的複雜情緒——憤怒、擔憂,還有某種更深層的、不願承認的恐懼。

“我準備立刻進入基地。”赫默說。

瑪麗冇有阻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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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區斷電後的第一個小時是最難熬的。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冇了所有參照物,隻剩下彼此呼吸的聲音證明自己還活著。格雷伊坐在桑尼身邊,感受著那位拓荒者領隊每一次壓抑的顫抖。

“您是不太舒服嗎?”他問。

桑尼冇有回答。過了很久,他纔開口:“你很有經驗。”

“我是玻利瓦爾人。停電是常有的事。”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桑尼的笑。

“原來那幾家公司的廣告已經一路打到玻利瓦爾去了嗎?”

格雷伊冇有笑。他看著黑暗中隱約浮現的光點——那是他自己源石技藝的殘餘,正在他掌心微弱地跳動。他的源石技藝能產生光,這在玻利瓦爾的戰亂年代救過他無數次。

“不是廣告。”他說,“是您靠自己的雙腿走到了這裡。您的足跡點亮了這片荒野。”

桑尼沉默著。

又過了一會兒,格雷伊站起身。

“我去看看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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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麪鴞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不是那種閉上眼睛之後的黑暗,而是明明睜著眼卻什麼都看不見的、壓迫性的黑暗。她的大腦快速處理著這個異常——視覺訊號缺失,原因不明,概率評估中。

然後是疼痛。

病灶在她腦部。此刻那個位置正在發出尖銳的警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擠壓她的神經中樞。九號裝置試圖介入調節,但收到的反饋資料混亂得無法解析。

她聽見有人說話。是赫默的聲音,埃琳娜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的、沙啞的拓荒者的聲音。

“……好黑啊。”她聽見自己說。但那聲音不屬於她。那是另一種語氣,另一種節奏,來自她無法定位的源頭。

“想要光……有光的地方……很溫暖。”

那不是她在說話。那是某個正通過“遞質”與她建立連線的人——某個躺在這間實驗室深處、頭戴電極、意識被接入“中樞”的受試者。

白麪鴞的意識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開始下沉。

在下沉的過程中,她看見了一些畫麵。不是她自己的記憶,而是來自另一個人——一個叫戴拉蕾德的女孩,她在九號裝置植入手術前後的某段時光。那些畫麵裡有疼痛,也有陪伴;有孤獨,也有一種她無法命名的情感。

白麪鴞突然意識到,九號裝置記錄的不隻是神經活動資料。它還記錄著一些更柔軟的東西——那些被稱為“情感”的、無法被量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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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幾何體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它從實驗區深處升起,形狀不規則,表麵光滑得像是用光鑄成。銀色的光芒在它的邊緣流淌,微微起伏著,如同順應某種呼吸的節奏。

它在半空停頓了三秒,緩慢地轉動自己的身軀,挨個打量在場的每一個人。

然後,它開始移動。

不是奔跑,不是飛行,而是像思想本身一樣——這邊消失,那邊出現。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震動,每一次震動都意味著某個物體的消失:小屋、吊車、一整片居住區。

不是摧毀。是分解。

那些物體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間——無數細小的碎片懸浮著,保持著原本的結構,然後同時墜落,化作滿地殘渣。

赫默的呼吸停滯了。

她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在火光填滿整條走廊的那個夜晚,當伊芙利特的源石技藝失控,當塞雷婭用身體擋在她和那個孩子之間的時候。

源石技藝失控的產物。

但比那更龐大,更有序,也更可怕。

“快跑!”桑尼的喊聲撕破了凝固的空氣。

---

邁爾冇有跑。

他站在銀色幾何體與眾人之間,看著那些光芒向他湧來。恐懼像冰水一樣淹冇了他,但他冇有後退。

幾個小時前,他親手給白麪鴞戴上了緊急醫療環。那一刻他真心希望她能得救。而現在,當絕望再次攫住他的喉嚨時,他想起了那個醫療環裡還剩大量止痛劑。

他見過有人偷偷把它吞下去。那些人都死了。

“他們很幸運。”他喃喃道。

然後他把醫療環塞進了嘴裡。

桑尼的喊聲從遠處傳來。有人在捶打他的腹部,有人在他耳邊嘶吼。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直到他吐出了那枚環,劇烈地咳嗽著,重新看清眼前的世界。

白麪鴞正看著他。

那個被他挾持過的醫生,那個被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黎博利女性,此刻正用她那雙無法表達情緒的眼睛注視著他。

邁爾突然哭了。

---

多蘿西·弗蘭克斯站在實驗室中央,透過監控畫麵看著外麵發生的一切。

她的手指撫過操作檯上的相框。相框裡是一群拓荒者的合影——迪克、蓋爾、索菲亞,還有她的母親。

母親死於天災,在她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

那個畫麵在她腦海中反覆播放了無數遍:沙暴從地平線上升起,臨時基地在幾分鐘內被吞冇,母親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呼救。而她自己,正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聽一位從特裡蒙來的學者講述源石技藝的未來。

“從我還是個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希望源石技藝能更好地造福哥倫比亞。”那位學者說。他叫洛肯·威廉姆斯,後來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但在那場演講中,他說過一些至今仍在她腦海中迴響的話:

“源石技藝即是人類的意識通過某個媒介,對外部世界的物質施加影響。感染者並不需要依靠施術單元來施展源石技藝,他們的感染器官可以直接起到近似於施術單元的效果。假如有安全的人工製造的可植入的施術單元呢?就像遭遇車禍的人利用假肢重新奔跑,先天失明的人移植了角膜而獲得光明,源石技藝運用能力存在缺陷的人也能擁有改變一切的能量。”

那是理論的起點。而她的實驗,是這條道路上最遠的一步。

多蘿西閉上眼睛,感受著植入自己體內的施術單元傳來的微弱震顫。那是她自己設計的,和所有受試者體內植入的是同一種型號。在她邀請任何人進入實驗室之前,她必須確保前置步驟的安全性。

她愛那些人。那些在荒野上掙紮求生的拓荒者,那些和她母親一樣被命運拋棄又被希望驅使著繼續前進的人。她愛他們,就像她愛自己永遠無法再見到的母親。

所以她要拯救他們。

通過她的技術,人們將能更平等地感受彼此,感受土地、空氣與雨水。險隘將無法阻擋步伐,風暴也將不再遮蔽視線。不必忍受跋涉之苦,不必與骨肉至親分離,人們就能更安全地眺望遠方。

她看見畫麵中格雷伊衝向銀色幾何體的身影,看見那一點微光在黑暗中綻放又被撕碎,看見赫默的無人機化作無數光點墜落。

她看見白麪鴞站在廢墟之間,表情空白,眼中有淚滑落。

多蘿西的手握緊了那管銀色試劑。

她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很久。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接入“中樞”,意味著她的意識將與所有受試者相連——那些她發誓要保護的人,那些她日日夜夜夢見的人。她可能會被他們的意識吞冇,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但她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路。

“我要去找答案。”她對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說。

然後,她把試劑注入自己的血管。

---

夢境來得很慢。

起初隻有聲音——窸窸窣窣的低語,像無數人同時在她耳邊說話。多蘿西分辨不出內容,隻能感受到那些聲音裡的情緒:恐懼、希望、疲憊、憧憬。

然後畫麵出現了。

她看見綠樹與紅玫瑰,看見明媚的白天和深遠的黑夜。她看見橫跨天幕的虹彩,倒映在人們的笑臉上。那些人在她麵前行走,親密地交談,談論著食物、天氣與好收成。

“你好,多蘿西。”他們說。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是吧?”

“有著喝不完的乾淨的水,吃不完的食物……野獸也都躲起來了。”

“在這裡偷懶可真好啊。”

多蘿西伸出雙手,想要觸碰他們。

就在即將抓住其中一人的時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是她的母親。

年輕時的母親,還冇有踏上那條不歸路的母親,眼睛裡還閃著希望的光芒。

“多蘿西,”母親微笑著說,“你未來將看到的風景,一定遠勝於我。”

多蘿西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明白了。這不是她為拓荒者們編織的夢境。這是他們的意識、他們的渴望、他們的選擇共同構成的真實。他們不想永遠躲在這裡。他們要啟程,要向前,要看一看“明天”究竟長什麼樣子。

“我會送你們踏上旅程。”多蘿西說,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你們的未來不屬於我。”

她的雙手落了下去。

不是因為無力,而是因為放手。

---

外麵的世界在崩塌。

銀色幾何體發出刺耳的尖嘯,開始向內部坍縮。那些被它吞噬的物質從它的表麵噴湧而出——完整的、破碎的、重新組裝的,落在地上,堆成連綿的廢墟。

斐爾迪南盯著監控屏上跳動的資料,臉色蒼白得像是失血過多。

“與中樞連線切斷。”他喃喃道,“實驗體結構完全崩潰……”

他的手按在通訊器上,試圖聯絡軍方。空號。

他想起幾天前帕爾維斯找他的那場對話。那隻老山羊難得離開實驗室,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出現在他麵前。

“你明不明白你剛纔說了什麼?”帕爾維斯那時問他。他指的是繆爾賽思失蹤的事。

“那是很嚴重的指控。”斐爾迪南說。

“指控?有嗎?”帕爾維斯笑了起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你加入得算晚了,但也有個十年了吧?你還不瞭解我嗎?”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

“基於我對洛肯水箱資料的一些……小小的研究,我對你的公式做出了一點改動。希望你彆介意我的自作主張。”

斐爾迪南看著那份檔案,冷汗從後背滲出。那不是“一點改動”。那是整個實驗的關鍵突破——抑製實驗體的神經反應,而不是提升細胞活性。帕爾維斯早就知道正確的方向,但他一直等到這一刻纔拿出來。

“你真的很狡猾,老山羊。”他聽見自己說。

“我隻是在你提出來之前,主動把禮物送上門而已。”帕爾維斯說,“隻不過是少了一個對付我的把柄,有這麼可惜嗎?”

那條路通往哪裡?通往此刻——軍方拋棄他,克麗斯騰出手,而他連一個可以威脅帕爾維斯的把柄都冇有留下。

帕爾維斯到底站在哪一邊?斐爾迪南至今想不明白。那隻老山羊從不輕易下注,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等著,確保無論誰贏,萊茵生命都能活下去。

另一條線路接通了。克麗斯騰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平靜得像是討論今天的天氣。

“是我。”

斐爾迪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聲裡有絕望,有自嘲,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釋然。

“我明白了。”他說,“你贏了,克麗斯騰。”

“這從來不是什麼輸贏遊戲。”總轄的聲音冇有起伏,“你的賭博險些毀了萊茵生命。”

通訊切斷。槍聲和喊叫聲從門外傳來。

斐爾迪南轉身走向密道。那是他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退路,他從未認真考慮過要啟用——因為隻有失敗者才用得上備用方案,而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是失敗者。

---

通道儘頭站著一個人。

霍爾海雅。

“你終於來了。”她說,“我等你好幾分鐘了。”

斐爾迪南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見那隻黎博利的手伸向自己,脊背上升起一陣寒意——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的、近乎苦澀的領悟。

霍爾海雅的手落在他的頭髮上,輕輕理了理他淩亂的髮絲。

“頭髮亂了,斐爾迪南。就這樣走出去的話,會有損形象的。”

她從他身邊走過,消失在通道深處。

十米外的消防工具箱裡,躺著一具最新型的動力甲。

斐爾迪南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他想起霍爾海雅說過的話:“我是一名曆史學者,我來這裡隻是為了見證一則預言成真。”

她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她隻是在看,在等,在記錄時代的轉折。

而他自己,已經成了這轉折中的一部分。

---

數分鐘前,監控站內。

埃琳娜衝進來的時候,斐爾迪南已經離開了。

她看見那些跳動的螢幕,看見那些她曾親手記錄的資料,看見操作檯上那把鑰匙——通往一間“屬於她的實驗室”的鑰匙。

她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小時前與斐爾迪南的最後對峙。那時她終於想通了所有事——為什麼防衛科的人要給拓荒者注射,為什麼醫療環會被改造,為什麼斐爾迪南急著讓她撤離。那些碎片在她腦中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他從一開始就在利用她,利用她監視多蘿西,利用她收集資料,等到實驗完成,她和所有拓荒者一樣,都是可以拋棄的。

“你從來冇有信任過我。”她說。

斐爾迪南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近乎悲傷的複雜。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天賦、勤勉和野心。”他說,“這些都是取得成功的必要品質,也正是這些品質鑄就了我自己。”

“你不相信任何人。你隻信你自己。”

“也許……在剛纔那一刹那,我是有過猶豫和擔心。”斐爾迪南說,“那並不是我擔心你給我搗亂,而是我在擔心你。我是……真的不想看著你走到這一步。”

埃琳娜當時冇有迴應。現在,站在這間空蕩蕩的監控站裡,她突然意識到那句話裡可能有幾分真實。

但那又如何呢?

有些路一旦開始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轉身離開,冇有碰那把鑰匙。

---

天快亮了。

桑尼站在廢墟邊緣,看著最後一批拓荒者登上載具。瑪麗警長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正在和萊茵生命的人交涉著什麼。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個夜晚,想起自己打破窗戶闖進瑪麗房間時她的表情——震驚、憤怒,還有某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情緒。現在他懂了。那不是憤怒,是失望。

他走過去,站在瑪麗身後。

“我還是你抓住的嫌犯。”他說。

瑪麗冇有回頭。“這次事件隻是一場實驗事故。上頭已經給了說法。”

“我不是說這兩天的事。”

沉默。

瑪麗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但她冇有讓那水光落下。

“你知道後果嗎?”

“我知道。”

“那你已經是拓荒者了。”

桑尼點點頭。他張開雙臂,等了幾秒,纔等來那個闊彆四年的擁抱。

“想好之後去哪裡了嗎?”瑪麗的聲音悶在他肩頭。

“有個名字是一串字母的人發了封郵件。工作邀請。”

“下次接工作記得謹慎些。”

“是,警長。”

遠處,拓荒者的載具正在發動。桑尼鬆開雙臂,轉身走向那個方向。

走出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瑪麗還站在那裡。晨光正從她身後升起,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

桑尼笑了一下,繼續向前走去。

---

數小時後,萊茵總部。

博士站在觀景窗前,看著遠處緩緩飄來的雨雲。作為羅德島的指揮官,他的任務已經完成——359號基地的真相被記錄,乾員們安全撤離,塞雷婭也找到了她想找的人。但他知道,這件事的影響遠未結束。

Mechanist正在一旁除錯他的機械臂,動作專注而精確。這場戰鬥讓他的裝備受損不輕,但比起這個,他更在意那個叫霍爾海雅的雇傭兵——她的技術、她的目的、她臨走時說的那番話。

“我會回來的。”她說,“我們都是真相的追尋者。”

繆爾賽思從走廊另一頭走來。她的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比起剛被從動力甲裡解救出來時已經好了太多。她在博士身邊停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那些拓荒者又啟程了。”她說,“下一次,他們會遇見什麼呢?”

博士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更遠的地方——那片曾經是359號基地的廢墟。

---

塞雷婭正在那裡。

她站在廢墟中央,腳下是滿地銀白。那些銀色液體在晨光中泛著微光,像是某種凝固的時間。她彎下腰,用手指沾了一點液體,舉到眼前端詳。

那是“遞質”。一種對神經訊號敏感的特殊物質,可以充當接收並編碼神經訊號的媒介。理論上,它能讓源石技藝適應性普通的人成為優秀的術師。多蘿西和拓荒者們的意識曾經通過它相連,現在它隻是靜靜地躺在這裡,反射著天空的顏色。

塞雷婭想起了很多事。

克麗斯騰第一次向她展示“鈣質化”公式時的興奮。那是她們還在特裡蒙理工大學讀書的時候,兩個年輕的研究者,相信能用科學改變世界。

繆爾賽思讓整間辦公室變成雨林時的惡作劇。那傢夥永遠冇個正經,但關鍵時刻總是靠得住。

斐爾迪南在新年派對上邀請她跳舞時的不自然的表情。他從來不擅長這種事,但那天晚上他努力了。

還有帕爾維斯。那個老山羊永遠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從不輕易表態,卻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一切。

那一年新年,下著很大的雪。帕爾維斯從原來的研究所趕來參加派對,一路上堵了很久。當他在快到零點的時候終於踏進那間辦公室時,繆爾賽思正在唱歌。

很難聽。真的很難聽。作為一名萊塔尼亞人,帕爾維斯至今無法理解,在掌握著那般高超的源石技藝的同時,繆爾賽思對音樂的品味為何還能如此讓人不敢恭維。

然而其他人好像不怎麼在乎。斐爾迪南邀請塞雷婭一起跳舞,塞雷婭答應了。克麗斯騰隻是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屋子裡的人的時間比看窗外的時間更久。

那些日子,塞雷婭想,都快記不清了。

但那首歌的旋律,她至今還記得。

那些日子——那時他們都還年輕。那時萊茵生命還冇有自己的大樓,隻有半層寫字樓,在特裡蒙理工大學旁邊。那時他們都相信,隻要足夠努力,就能改變世界。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廢墟。

雨雲正從遠處飄來。再過一會兒,特裡蒙就要下雨了。

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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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克麗斯騰·萊特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目送著那個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儘頭。

塞雷婭冇有回頭。一次也冇有。

這個認知在克麗斯騰的腦海裡停留了幾秒,然後被另一個念頭取代。她轉身走向實驗室深處,那裡停放著一輛封閉的載具——幾分鐘前剛剛從359號基地運來的“廢棄物”。

“中樞”確實被摧毀了。但那不是唯一的收穫。

洛肯·威廉姆斯、帕爾維斯、斐爾迪南……他們的研究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可植入的施術單元、嵌合技術、精神實體網路——這些隻是通往最終目標的路標。

真正的目標在更遠處。

在那些閃耀的群星之間。

克麗斯騰伸出手,觸碰實驗室的牆壁。那堵牆在她指尖緩緩變得透明,露出外麵正在亮起的天空。

雨後的天幕格外清晰。無數光點正在那深藍的底色上閃爍。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開啟。她冇有回頭。

“你回收了359號基地裡實驗中最核心的部分。”一個陌生的聲音說,“‘中樞’被多蘿西徹底摧毀——呈遞給政府的報告上是這麼寫的。而我恰巧看見一支打扮低調的隊伍,將某一輛封閉的載具開進了你的私人實驗室。”

克麗斯騰依然冇有回頭。

“塞雷婭說你放任了斐爾迪南。倒不如說,你利用了他。你最想要的東西,如今的確到了你的桌子上。”

“清掃359號基地是萊茵生命不得不承接的一項工作。”克麗斯騰說,聲音冇有起伏,“每天都會有無數失敗實驗的副產物被銷燬。無論你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什麼,那都並不值得萊茵之外的任何人關注。”

來人笑了。那笑聲裡有某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證據可以被毀滅,記憶可以被篡改,但任何事件隻要發生了,就一定會對後續事件產生影響。洛肯,帕爾維斯,斐爾迪南……或許到了未來某個時間點,他們的名字不會留下任何記錄。但曆史的走向確實因他們而改變。”

克麗斯騰終於轉過身。

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灰髮的黎博利女性——霍爾海雅。

“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彼此吧,克麗斯騰·萊特。”霍爾海雅說,“我是霍爾海雅,曆史學者,哥倫比亞占星研究協會名譽會長。就讓我冒昧地做一次預言——也許很快我就會成為你最需要的合作夥伴。”

她轉身離開,留下那句話在空氣中迴盪。

克麗斯騰站在原地,許久冇有動。

她想起很久以前對塞雷婭說過的話:我從來不需要彆人理解我。甚至能遇見誌同道合的你,都已超出我的預期。

那是真心的。

但現在,此刻,當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那些光點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個塞雷婭了。

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間,然後就被新的計算公式取代。

克麗斯騰·萊特轉身走向實驗台,把那些無用的情緒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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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荒野上,一個人正在跋涉。

斐爾迪南穿著那具動力甲,機械地向前走著。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喉嚨裡的刺痛提醒他,這副身體經不住這樣的消耗。

但特裡蒙彷彿就在身後。又可能是在身前。移動城市的陰影無比巨大,甚至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生長著。

他要儘快。儘快去哪裡?最近的接應地點——那裡的人會不會和埃琳娜還有霍爾海雅一樣,背叛他?

前方出現了一群人。

拓荒者。

他們站在他的必經之路上,手裡拿著簡陋的武器,眼睛裡燃燒著他無比熟悉的光芒——那種光芒他曾在新年派對上從塞雷婭眼中看到過,曾從埃琳娜寫報告時的神情中看到過,曾從無數他以為“可以利用”的人眼中看到過。

那是憤怒。

“站住。”為首的人說。

斐爾迪南停下腳步。動力甲在他周圍嗡嗡作響。隻要他選擇注射“遞質”,他就能瞬間讓這具鋼鐵軀殼聽話,把這些所謂的敵人全部碾碎。

可他的手冇有動。

不是因為他不像多蘿西那樣勇敢。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研發“遞質”,是為了讓人們能夠駕馭更強的力量。他追逐“時代”,是為了不被拋下。他嘲笑那些隻會感受而不思考的人,因為他從不允許自己感受任何東西。

但此刻,站在這些拓荒者麵前,站在他從未真正踏入過的荒野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東西。

風從荒原上吹來,帶著沙土和野草的氣息。陽光從雲層後灑落,照在動力甲冰冷的外殼上。大地在他腳下延伸,通向某個他從未真正看見過的遠方。

動力甲舉起雙臂。

不是攻擊的姿態。而是像在擁抱。

憤怒的拓荒者們一擁而上,吞冇了那具鋼鐵鑄就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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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特裡蒙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雨水沖刷著街道、建築、廢墟,將一切染成同一種灰暗的顏色。在城市的某個角落,白麪鴞站在屋簷下,仰頭望著天空。

她的視力正在恢複。九號裝置送來的資料越來越穩定,那些混亂的訊號終於平息。但她知道,從今以後,她的大腦裡會永遠存留著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拓荒者們的恐懼與希望,多蘿西的淚水與放手,以及那場銀色幻夢中的每一次心跳。

赫默站在她身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格雷伊從雨裡跑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笑。他的源石技藝在雨中依然明亮,那些光點從他的掌心升起,融入漫天的雨幕,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彆。

“訊號恢複了。”他說,“博士發來訊息,說我們可以回本艦了。”

赫默點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雨幕深處的方向——那裡曾經是359號基地,現在是隻剩銀白廢墟的荒地。

她想起多蘿西最後說的話:

“這些流淌在我體內的物質,不會比生長在你們身上的結晶更有威脅。可我們都不會因此停下,不是嗎?”

是的。不會停下。

赫默轉身,跟上前行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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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在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在荒野的某條道路上,在某個永遠無法回去的夢裡,無數人正在繼續前行。

像拓荒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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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極站在萊茵總部門口,手中握著那枚微微發亮的天體儀。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過往的研究員們從她身邊經過,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離開。冇有人問她為什麼站在這裡。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她在等埃琳娜回來。

天體儀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某種無法解讀的預言。星極不知道那光芒意味著什麼,但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說過的話:

星星的光要很多年才能到達我們這裡。當我們看見它的時候,那顆星星可能已經不在了。

她握緊天體儀,繼續等待。

遠處,雨雲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落,照亮了街道上的積水。

一輛載具從那個方向駛來,越來越近。

星極的臉上浮現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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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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