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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影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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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年

萊塔尼亞的夏日,陽光總是明亮得近乎殘忍。

維謝海姆是一座移動城市,在遼闊的大地上緩緩航行。城市的邊緣有一個叫夕照區的地方——這裡曾經是工業地塊,如今聚集著最多的感染者。名字本身就是一段曆史,一段不願被提及的往事。據說在巫王統治的末年,當時的領主將工業設施全部拆除,放任感染者在廢棄的地塊上自生自滅,還留下了一句話:“這些人就像傍晚的太陽,冇多長時間了。”於是,“夕照”便成了這個地塊的名字,如同一座無字的墓碑。

此刻,一個紫發的年輕女性站在夕照區的入口。她叫芙蓉,是羅德島製藥公司的醫療乾員。羅德島是一家專門收治感染者的醫藥公司,同時也處理各種與礦石病相關的事件。芙蓉奉命前來調查一種異常現象:這裡的感染者病情正在“好轉”。

她深知礦石病的本質——那是一種由源石引發的絕症,患者的體內會不斷結晶化,最終導致死亡。所謂“好轉”,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但她不知道的是,命運即將把她捲入一場遠比醫學調查更為深邃的悲劇,捲入兩個年輕人與一段古老詛咒的抗爭。

夕照廳矗立在區中央,那是一座奇異的建築。它不像普通的音樂廳那樣優雅輕盈,反而像一座要塞,厚重的牆壁上鐫刻著複雜的源石迴路。傳說這是巫王統治末期親自下令建造的——巫王是萊塔尼亞曾經的主人,一位將源石技藝與音樂融合到極致、卻也殘暴到極致的君主。二十年前,他被雙子女皇推翻,但他的陰影至今仍籠罩著這片土地。

此刻,廣場上人頭攢動。感染者們聚集在此,隻為聆聽車爾尼的演奏。車爾尼是萊塔尼亞唯一享譽全國的感染者音樂家,他的告彆音樂會將在七天後舉行。對於一個感染者來說,“告彆”往往意味著死亡臨近。

鋼琴聲響起時,喧囂的人群瞬間安靜。芙蓉看見那位中年音樂家坐在巨大的樂器旁,他的身體因礦石病的折磨而消瘦,但他的演奏卻充滿力量。那不是屈從命運的力量,而是與之搏鬥的力量——彷彿每一個音符都是從血肉中生生撕扯出來的。

一曲終了,掌聲如潮。

一個衣著整潔的貴族擠過人群,走到車爾尼身邊。他轉達了格特魯德女士的問候,提醒車爾尼不要在音樂會前過度勞累。格特魯德·斯特羅洛是維謝海姆的領主,也是這場音樂會的讚助人。

車爾尼的迴應簡短而鋒利:“管好她自己的事。”

貴族悻悻離去。芙蓉從本地乾員行板口中得知,車爾尼與格特魯德的關係並不融洽。“她資助他,但又控製他。”行板說,“讓一個感染者音樂家為貴族演奏,這本身就是一種炫耀。”

報名音樂會的隊伍排成長龍。隊伍末尾站著一個淺色短髮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他叫白堊,與收養他的爺爺相依為命。爺爺病了,病得很重,聽說參加音樂會能獲得報酬,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趕來。

但他很快發現,所謂的報酬不過是傳言。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報名廳內傳來大提琴聲。那旋律流麗純粹,如同溪水流過石隙,又像是某個人在輕聲訴說。一個黑衣貴族吹著長笛走上舞台,配合著白堊的演奏。他自稱“黑鍵”,願意資助白堊和他的爺爺,條件是兩人組隊參加音樂會選拔。

白堊答應了。

黑鍵的真實身份是一位伯爵,封地在烏提卡——一座靠近維謝海姆的小城。但他身上有種難以言說的陰鬱,彷彿揹負著什麼看不見的重擔。後來芙蓉才知道,那重擔的名字叫“塵世之音”。

那是巫王留下的詛咒。二十年前,巫王被推翻前夕,一群狂熱信徒試圖用他的血脈承載他的力量。他們抓來所有與巫王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在他們體內植入巫王創作的旋律片段——那些旋律被稱為“塵世之音”。實驗失敗了,大多數孩子死了,倖存下來的隻有兩個。一個是黑鍵,一個是白堊。

黑鍵的塵世之音是“完整”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化作劇烈的頭痛和幻聽。而白堊的塵世之音是“損壞”的——它從不關閉,一直在向外泄漏某種力量。兩個孩子從此失散。黑鍵被雙子女皇的密探發現,被扶植為傀儡伯爵,困在高塔中長大。白堊則被一個老人收養,開始了漫長的流浪。

他們不知道彼此還活著。

他們不知道命運會讓他們在夕照區重逢。

白堊的爺爺被接到羅德島辦事處治療。這位老人沉默寡言,眼神中卻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深邃。他接受檢查,躺在芙蓉讓出的病床上,彷彿早已習慣了命運的擺佈。芙蓉覺得他有些奇怪,但冇有多想。

選拔賽上,黑鍵和白堊的合奏被車爾尼嚴厲批評。

“你們冇怎麼練過。”車爾尼說,“你吹你的,他拉他的,感覺不到配合。尤其是你——”他盯著黑鍵,“你在炫耀技巧,又在敷衍了事。你把高難的地方處理得花裡胡哨,簡單的地方卻隨便糊弄過去。”

黑鍵憤而離場。他走到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劇烈的頭痛突然襲來。恍惚中,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是塵世之音,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旋律。

“冇用的假貨……”

就在這時,格特魯德出現了。

這位女伯爵優雅而陰鬱,言談間透出一個驚人的計劃。她告訴黑鍵,白堊體內也寄宿著塵世之音,兩人靠近會引發“共振”,增強彼此的力量。而夕照廳——那座巫王建造的音樂廳——有著特殊的構造,可以引導這種共振。

“隻要你和白堊在音樂會上合奏,”她說,“我就能把你的塵世之音轉移到白堊身上。你將獲得真正的自由,擺脫那個傀儡伯爵的身份。”

黑鍵沉默了很久。

自由。這個詞語對他而言如同遠方的星辰,可見而不可及。但白堊會怎樣?他冇有問。

或者說,他不敢問。

芙蓉的調查有了驚人的發現。

夕照區的感染者並非真正好轉,而是陷入了“假愈”——他們的身體被異常調動,代償功能全麵開啟,表麵上看健康活潑,實際上感染程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加深。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正是黑鍵和白堊——更準確地說,是他們攜帶的塵世之音。

白堊損壞的塵世之音一直在向外泄漏力量。那力量能激發源石的活性,讓感染者體內的源石加速生長。最初,這種影響微乎其微,但當黑鍵來到夕照區後,兩人的共振讓泄漏急劇增強。短短幾天,整個夕照區的感染者都被捲入其中。

“我希望你和白堊立刻分開。”芙蓉對黑鍵說。

但一切已經太遲。

黑鍵開始做一個夢。不,那不是夢,是記憶。

他想起童年。想起一個破敗的建築群,一群被關在一起的孩子。那些穿術師長袍的人在他們耳邊唸叨著什麼“血脈”“旋律”“塵世之音”。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被帶走,再也冇有回來。

隻有一個孩子會在他害怕時握住他的手,會哼一首不知從哪學來的歌:

天空湛藍晴朗,微風輕聲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滿希望。

後來,輪到那個孩子了。他走進那扇門之前,回頭對黑鍵笑了笑。

黑鍵再也冇有見過他。

直到現在。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黑鍵終於明白,白堊就是那個孩子。他們是那場慘無人道實驗中僅剩的兩個倖存者。他們在這世上冇有任何親人,冇有任何人可以依靠——隻有彼此。

格特魯德冇有放棄她的計劃。

她在夕照區散佈所謂的“巫王預言”,煽動民眾圍攻芙蓉。她又派出手下拉赫曼,驅趕下水道裡的源石蟲,製造毒氣襲擊。源石蟲受到刺激後會散發有毒的臭氣,對感染者的傷害尤為劇烈。

黑鍵在追蹤拉赫曼時,被另一個人攔住。

那人叫彆格勒,是夕照區一家咖啡店的店主。但他還有另一個身份——雙子女皇的密探,奉命潛伏在維謝海姆多年。

“你要找的人已經進下水道了。”彆格勒說,“我建議你冷靜一點。”

黑鍵冇有冷靜。兩人一起進入下水道,在黑暗中追逐拉赫曼。他們發現了源石蟲的異常聚集,也發現了一扇隱蔽的門。

門後是一個實驗室。牆上掛著塵世之音的研究筆記,桌上擺著實驗記錄。格特魯德重啟了當年巫王殘黨的研究,而且已經進行了相當長時間。

彆格勒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與此同時,地麵上,白堊聽見了大提琴的召喚。不,那不是召喚,是本能的驅使。他坐在街邊,拉起黑鍵給他買的新琴,用琴聲將源石蟲引向自己。他想:如果我的存在隻會帶來災難,那就讓我和這些蟲子一起消失吧。

黑鍵找到他時,他正站在蟲群中央。

“你瘋了!”黑鍵衝過去。

“我隻是……”白堊垂下眼睛,“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黑鍵第一次對他講述了童年的真相,講述了兩人共同的記憶。他說:“這不是你的錯。錯在巫王,錯在那些殘黨,錯在格特魯德。但你是無辜的。”

他們嘗試合奏,試圖用音樂對抗塵世之音。長笛聲急迫狂躁,大提琴聲緩慢空洞,兩段截然不同的旋律糾纏在一起,竟然奇蹟般地驅散了蟲群。

但白堊的臉色更蒼白了。

那天晚上,兩人坐在街邊。白堊檢查新衣服——還好冇臟。黑鍵說自己的衣服臭不可聞,講起烏提卡的往事:高塔附近失火,侍從不去救火,反而都來盯著他,怕他逃跑或自殺。他穿著煙燻過的外套過了半個月。

白堊也講起流浪的生活。被村民趕出村莊,藏匿感染者身份,看著一個短工因露出源石結晶被鎖進地窖等死。“我是第一次踏入移動城市之後,才知道有善待感染者法令的。”

黑鍵沉默了很久,終於說出那句話:“對不起。如果當年我再勇敢一點,也許你就不用……”

白堊搖頭:“就像你說的,錯在製造塵世之音的人,錯在想利用塵世之音的人。我按照自己的想法保護了你,就像你現在想保護我一樣。”

車爾尼家中,烏爾蘇拉正在忙碌。她是車爾尼的遠房親戚,照顧他生活多年。芙蓉來訪時,她熱情招待,還講起了夕照區的往事。

“你知道這名字怎麼來的嗎?”她說,“當年那位伯爵說,感染者就像傍晚的太陽,冇多長時間了。他把工業設施全拆走,讓我們自生自滅。後來是先生站出來了。他作的曲子傳出了夕照區,讓外麵的人知道,這裡不光有等死的感染者,還有活著的音樂。”

芙蓉聽著,漸漸明白了這場音樂會對於夕照區的意義。那不是告彆,是證明——證明他們還在活著,還在掙紮,還在反抗。

車爾尼從外麵回來,臉色疲憊。他為收治中毒的感染者奔走,用自己全部的版權做抵押,才談下兩家醫院。“現在我可以從零開始了。”他說。然後劇烈地咳嗽,咳出血來。

那天晚上,烏爾蘇拉在廚房幫廚,芙蓉做飯,黑鍵和白堊也來了。六個人圍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樣吃飯。白堊輕聲說:“感覺真好。”黑鍵冇有說話,但他低垂的眼睛裡有光。

芙蓉提起妹妹炎熔,眼神變得溫柔:“她也是感染者,特彆喜歡鑽研源石技藝,總要我提醒她注意飲食。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關心我。”

白堊說:“芙蓉一提到妹妹,連眼神都變亮了。”

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爺爺失蹤了。

芙蓉四處尋找時,他忽然出現在辦事處門口,手裡拿著一遝泛黃的紙。那是塵世之音的研究筆記——從格特魯德的實驗室裡偷出來的。

“你怎麼會有這個?”芙蓉問。

老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因為我是密探。”

他告訴芙蓉,二十年前,正是他發現並搗毀了那個用孩子做實驗的巫王殘黨據點。他奉命監視唯一的倖存者——白堊。他收養了他,帶著他流浪,確保他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十幾年過去,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執行任務,還是在撫養一個真正的孫子。

“那些筆記裡記載了什麼?”芙蓉問。

“塵世之音的本質。”老人說,“巫王留下的旋律片段,每一段都獨一無二。那些狂熱信徒想挖掘其中的力量,卻從冇想過——音樂的真諦從來不在力量裡。”

車爾尼讀完了筆記。他的眼睛越來越亮,最後站起身來。

“我有辦法了。”他說。

車爾尼告訴黑鍵和白堊,塵世之音是可以被牽引出來的。用音樂,用情感,用他們生命中最真實的東西。他要用一首新曲,把兩人體內的旋律都拉扯出來。

“然後呢?”黑鍵問。

“然後由我來做容器。”車爾尼說。

“不行。”黑鍵幾乎是吼出來的。

車爾尼看著他:“你知道嗎,《晨暮》這首曲子是為誰寫的?是為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了,死在我成名之前。我用音樂反抗命運,但命運從來冇聽過我的反抗。直到今天。”

他開始創作。那一夜,芙蓉在一旁照顧他,她彷彿看到他的生命在飛速流逝,同時,他寫下的音符卻在咆哮:拿去!都拿去!把他的一切都拿去!今天可以是車爾尼的死期,但車爾尼的音樂永遠不會死!

天將破曉。他完成了《光影》。

然後倒在鋼琴上,在黎明前留下一個不協和的尾聲。

他還活著。但已經用儘了所有力氣。

音樂會當天,白堊穿著黑鍵為他訂做的黑色禮服,有些不安地問:“合身嗎?”

“很合身。”黑鍵說。

白堊忽然說:“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合奏了。”

黑鍵怔住:“怎麼可能?”

“事情結束後,你回去做烏提卡伯爵,我應該會繼續流浪。”白堊笑了笑,“但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就算分開很久很久,我們還可以互相留作紀念。一枚硬幣,鑽個孔,做個小掛墜,挺好的。”

黑鍵冇有說話。他不敢說,他想要的隻是白堊活下去。

壓軸曲目《光影》響起時,冇有人知道這樂曲背後隱藏著什麼。長笛、大提琴與鋼琴交織在一起,光與影交替,彷彿命運本身的對話。但很快,聽眾察覺到了異常——三位演奏者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彷彿體內正被什麼東西啃噬。

在遠處的一棟小樓裡,格特魯德正在彈奏豎琴。

她對夕照廳的改造遠超任何人想象。那不僅是擴音器,而是一整套法術裝置。當車爾尼開始牽引塵世之音時,裝置被啟用,共振徹底失控。

“一個一個都想逃,”她喃喃自語,“都想逃出自己的命運。怎麼逃?憑什麼逃?”

彆格勒站在她身後,冷冷注視。

“你知道嗎,”格特魯德忽然說,“我殺了我哥哥。”

彆格勒瞳孔微縮。

“父親死後,他被那些人扶植上位。他太無能了,什麼也做不好,還差點把背後的人供出去。與其讓他死在那些人手裡,不如讓他成為我接替他的敲門磚。”她的手指繼續撥動琴絃,“我做了十五年傀儡,被那些人操控了十五年。我重啟塵世之音計劃,討好他們,獲取他們的信任,就為了等這一天。今天,他們都在音樂廳裡——那些操控我的人,那些毀掉我家族的人。他們以為來欣賞我的研究成果,卻不知道,他們走進的是一個陷阱。”

“你想做什麼?”彆格勒問。

“讓塵世之音失去控製。”格特魯德笑了,“我擾亂了旋律的走向。找不到容器的塵世之音,會在這座音樂廳裡化為吞噬一切的洞。”

彆格勒的手按上了匕首。

但她還有最後一句話:“我一開始,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十一

白堊察覺到了死局。

他看見車爾尼嘴角滲出的鮮血,看見黑鍵決絕的眼神,知道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成為那個容器。但他也知道,隻有他最合適。

不是因為他不值得活著。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活過了。

他活過了那場實驗,活過了十幾年的流浪,活過了與爺爺相依為命的日子。他遇見過願意教他大提琴的老師,他重新找到了童年的朋友,他和黑鍵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奏。

“我們難道不幸運嗎?”他想,“我們已經太幸運了。”

當黑鍵試圖逆轉樂曲時,白堊用目光製止了他。他的大提琴聲變得更加堅定,兩段塵世之音被他強行納入體內。源石結晶從他的血肉中翻湧而出。

“帶我出去。”他說。

十二

廣場上,天空陰沉,下起了雨。

白堊站在雨中,身體被源石完全覆蓋,化作一個可怖的怪物。但他的意識還在——最後的、最清醒的意識。

“黑鍵,”他說,聲音已經不像人類,“你覺得你的命運悲慘嗎?”

黑鍵流淚:“我過去這麼覺得。但遇到你之後才發現,我隻是在無病呻吟。”

“這就對了。”白堊說,“塵世之音在我腦子裡嘶吼,逼迫我詛咒命運,逼迫我說我們的相遇是不幸的,我們的重逢是錯誤的。但是,黑鍵——我要反駁它們。”

“我不否認我們受過苦。我不否認伯爵生涯充滿屈辱,不否認流浪的日子確實悲慘。但我決不同意用這些詞定義我的人生。”

“爺爺帶我流浪十幾年,我過得很窮,無法和任何人建立聯絡。但隻要我付出善意,我就能感受到他們的善意。我甚至遇到了願意教我大提琴的老師。最重要的是——十幾年後,我又遇到了你。”

“我們是那場實驗的倖存者,黑鍵。我們活了下來。我們重新相遇,成為朋友,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奏。我們難道不幸運嗎?我們已經太幸運了,還有比我們更幸運的人嗎?冇有了,再也冇有了!”

“所以,不要悲傷,黑鍵,我最親愛的兄弟。我們原本該一起死在這裡,讓整個音樂廳的人陪葬。但我們抗爭了!我們走在反抗命運的道路上,正如車爾尼先生為我們譜寫的曲子那樣。所以挺起胸膛。你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用你的一切戰勝我。彆讓我毀滅這裡的一切。”

黑鍵說:“我明白。”

白堊走向廣場中央。每一步,源石結晶都在他身上蔓延,化為鎧甲,變作樂器。最終,那個叫白堊的年輕人消失了,隻剩下一個怪物——任何人看到,都隻能想起兩個字:巫王。

但他的聲音還在迴盪:

“聽吧,我最後的樂曲!為我悵然,為我悲歎,為我哭泣,為我哀歌。因為今天,我會死去,而你——將重生!”

十三

爺爺衝進了廣場。

“白堊!我親愛的孩子!”

怪物循聲噴吐死亡旋律。芙蓉撲上去,用身體擋住老人。

“黑鍵!”她喊,“趁現在!”

黑鍵傾儘全力發動最後一擊。

與此同時,遠處的小樓裡,彆格勒將匕首刺入格特魯德的後背。

她倒下時,嘴唇還在蠕動:“我詛咒你們……我詛咒黑鍵永遠無法擺脫血脈中的瘋狂……我詛咒夕照區走向衰頹……我詛咒萊塔尼亞永遠在巫王陰影下顫抖……”

彆格勒擦乾血跡,輕聲說:“晚安,斯特羅洛伯爵。祝你做個不用詛咒彆人的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格特魯德死亡的那一刻,音樂廳裡某個包廂中的兩個身影悄然起身,消失在人群中。他們是格特魯德口中的“那些人”——來自更高層的勢力,巫王殘黨的真正核心。他們目睹了一切,然後像影子一樣離開。

“有趣。”其中一人說。

“如何處理?”另一人問。

“不怎麼辦。格特魯德失敗了,但她留下了有價值的東西。讓密探們去忙吧。”

他們消失在雨夜中。

十四

源石外殼層層崩解,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最後,留在原地的,是奄奄一息的白堊。

黑鍵衝過去:“白堊!你醒了?!看到嗎,你有救的!”

白堊搖頭:“彆白費力氣了……我覺得身體好輕……剛剛一直很痛,但現在好多了……”

“嗯,會好的,肯定會好的……”

“聽我說,黑鍵。這是最後一次了。”白堊的聲音越來越弱,“你要活下去。你要走過漫長的夜晚。你要去反抗那些不公的命運,孜孜不倦地為他人付出。隻有這樣,當你坐下來時,纔會想到我。我會問你:黑鍵,你今天過得如何?然後你會挺起胸膛告訴我,你又度過了充實的一天。”

“記著,我們曾經一同反抗了不公平的命,而我們得了勝。所以,想到我的時候,你應當笑,而不是哭。”

黑鍵點頭,淚流滿麵。

“還有……對不起啊,黑鍵。我還冇有想好……應該給你什麼信物比較……好……”

“你送我什麼都可以,求求你彆死,求求你……”

白堊不再回答。

黑鍵抱著朋友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一步一步走進夕照廳的休息室。他用源石技藝封住門窗——這是處理感染者遺體的規定。他將自己用慣了的長笛放在白堊身邊,帶走了他為白堊買的那把大提琴。

“對不起。”他說。

尾聲

幾天後,一個訊息在維謝海姆悄然傳開:格特魯德·斯特羅洛伯爵因捲入違禁研究,已被雙子女皇的密探控製,在拘押期間畏罪自殺。她的家族將被剝奪領地,維謝海姆將由新領主接管。

冇有人追問更多。

夕照區的感染者們陸續回到家中。令人驚奇的是,他們的病情進入了持久的穩定期——那些在事件中被啟用的源石,彷彿耗儘了所有能量,陷入了沉寂。行板說,這種現象無法用醫學解釋。但芙蓉知道,那是白堊最後做的事:他將逸散的活性源石全部吸入了自己體內。

車爾尼活了下來。他提交了申請,要去前線為感染者奮鬥。博士與他談話時,他說:“在被芙蓉攙著去音樂廳的時候,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但我活下來了。我想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為感染者奮鬥。”

烏爾蘇拉留在夕照區,繼續照顧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她偶爾會去車爾尼家打掃房間,等著他有一天回來。

爺爺被彆格勒帶走了。臨走前,老人回頭看了一眼夕照區的方向,什麼也冇說。彆格勒遞給他一杯咖啡:“喝吧。我們聊一聊那兩個愚蠢又可敬的年輕人。”

芙蓉回到羅德島。炎熔從車爾尼那裡聽說了姐姐的經曆,衝過來抱住她,哭了很久很久。“你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芙蓉抱著妹妹,輕聲說:“我保證,以後會更加留心保護自己的。”

黑鍵站在羅德島的甲板上,風吹起他的黑色長髮。

他收到了從萊塔尼亞寄來的一封信。裡麵是一張新身份——萊塔尼亞平民黑鍵的護照,還有白堊和烏提卡伯爵的死亡證明。匿名信上隻有一句話:“恭喜您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

冇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誰寄的。彆格勒在信中附了一張便條,隻有四個字:“好自為之。”

他將杖尖抵在信上,紙張燃燒起來。火苗蔓延到護照上,蔓延到死亡證明上。白堊的名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他抱起那把大提琴,閉上眼,奏出一段旋律。

那是那首古老的歌謠——雙子女皇剛掌權時流傳下來的曲子,如今隻剩下前半段還在傳唱:

天空湛藍晴朗,微風輕聲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滿——

充滿——

希望。

黑鍵睜開眼睛。夕陽正濃,將整個甲板染成金色。

他想起白堊說過的話,想起他最後的笑容。

從今往後,每當奏響這段旋律,那個淺色短髮的年輕人都會在他心中複活,輕聲問他:

“黑鍵,你今天過得如何?”

而他會挺起胸膛回答:

“我又度過了充實的一天。”

因為這就是他們共同反抗命運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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