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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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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頓城的夜晚從不安靜。源石鍋爐的轟鳴聲持續不斷,高大的煙囪上方煙霧繚繞,將星空遮蔽成一片模糊的灰。晚上九點,感染者工廠換班的時間,工人們脫掉破舊的防護裝置,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那間叫作“綠意火花”的小店。

店很小,貨架上擺著夏櫟種的多肉植物,牆上掛著幾盞手工製作的源石燈。粗糙的炸鱗肉,寡淡的土豆濃湯,冇什麼味道的果酒——這是店裡能提供的全部。但對那些在工廠裡耗儘了十幾個小時的人來說,這些已經足夠。

一個叫吉姆斯的非感染者工人舉起酒杯,他的笑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他不是感染者,家裡有八歲和十二歲的孩子,老母親哮喘,老父親骨病纏身。他來感染者社羣上班,隻是因為這裡的工廠願意收留任何願意乾活的人——感染者工資更低,非感染者來者不拒。每次提起家人,他的語氣裡既有驕傲也有沉重。

感染者阿石坐在角落,他已經喝了好幾杯。他有妻子,有女兒,她們都是健康的。信寄來的時候,他說她們要來看他。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們,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還能撐多久。他沉默著喝酒時,臉上的皺紋裡藏著說不出的苦澀。

那個叫畢恩的感染者工人在看報紙。報紙上說,議會有人在推動改善感染者待遇的法案,每天工作時間不超過十五個小時,提供與普通人一致的防護裝置。阿石嗤笑一聲,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說他是土生土長的卡拉頓人,那些貴族老爺的把戲他看了一輩子,冇人比他更瞭解。

畢恩冇有接話,隻是把報紙摺好放進口袋。他偶爾會消失幾天,說是“去城外辦事”,回來時什麼也不解釋。店裡的人習慣了,冇人多問。

店裡的菲林女孩端著托盤穿梭在桌椅之間,大家叫她小火花——蘇茜·格裡特。五年前,她從博森德爾來到卡拉頓,那時候她剛被確診為感染者。家裡太窮了,母親和兄長的收入承擔不起一個感染者的花銷。她離開的那天晚上,母親抱著她哭,說對不起她。她說沒關係,她已經打聽好了,卡拉頓的感染者可以用工錢換藥。她走的時候冇有回頭,因為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今年十九歲,眼睛裡還有光。有時候她自己會想,大家都叫我小火花,可我這點火花能照亮什麼呢?但她還是每天擦亮店裡的燈,等著客人來。

1097年

十一月十七日的早晨,蘇茜出門送貨。籃子裡裝著鱗肉、土豆、蔥頭和胡椒粉,是要送到凱爾斯先生店裡的。她穿過街道,那裡有一群人在示威。

“外地人滾出去!”“把感染者趕出去!”標語和口號混在一起,站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嗓門很大的男人。一個月前,他穿著連體工服,說自己的工廠因為感染者倒閉了;兩個月前,他說自己是小商人,店裡的東西被感染者偷了;今天,他說自己是搬運工,失業都是因為感染者。他熟練地變換著身份,像演員在不同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他看見蘇茜了。

籃子被打翻在地,貨物滾得到處都是。蘇茜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她低著頭,咬著牙,不讓自己反抗。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她告訴自己忍住,忍住,電火花在指尖跳動,又強行壓下去。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這世上有些事情,忍一忍就過去了。但她的手還在抖。

有人拉住了那隻再次落下的手。

那是一個烏薩斯人,臉上有明顯的源石結晶,臉上有舊傷,眼睛很冷。他叫雷德,是附近工廠的工人,偶爾會來店裡看書。其他工人都叫他雷德老大,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他站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這位老爺是不是有點太不體麵了?”他的聲音不大,但讓那個示威者愣住了,“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冇什麼意思吧?”

示威者想動手,但雷德指了指自己臉上的源石結晶。他說他嘴角流血了,對方的手也破了,萬一感染上礦石病就麻煩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那平淡裡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示威者臉色發白,轉身就跑。

蘇茜撿起散落的貨物,眼眶發紅。雷德幫她提著籃子,送她走完剩下的路。他說最近反對感染者的活動越來越多,以後繞道走吧。他說那個大嗓門的男人他認得,沸區幫派雇來的職業示威者,給錢什麼身份都能演。他說感染者的存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隻要支援新政策的議員不占上風,類似的事情就不會少。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接受的事實。他的背影看起來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

蘇茜存了五年錢。六千五百鎊,堆在一起是一摞厚厚的紙,散發著長久積攢的舊物的氣味。她數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這筆錢真的屬於自己。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她會爬起來再看一眼,確定那不是夢。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早晨,她對著鏡子拍打自己的臉頰,練習該怎麼和房東說話。她害怕,害怕這隻是一場騙局,害怕那個從未見過的房東會嘲笑她,害怕所有的努力最後都是一場空。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緊張,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像貼上去的。

來的那個人她認識。苦根,羅德島的小隊長,店裡的常客,平時總是一副沉穩可靠的樣子。他就是房東。他說這家店是羅德島的資產,夏櫟向他轉達了她的想法。他問她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她說她的父親是個理髮師。小時候父親常說,不應該因為生活窘迫而改變麵對生活的態度。理髮看起來是小事,但願意打理自己的人,一定是還相信生活的人。父親已經不在了,但她還記得他握著剪刀的樣子。她想在感染者社羣開一家理髮店,讓那些被生活壓垮的人,至少在鏡子裡能看到一個整潔的自己。

苦根說很好,就這麼定了。

那天晚上,店裡來了很多人。格拉尼騎警從巡邏中偷跑出來,阿石理了發換了乾淨衣服,畢恩拿著報紙,吉姆斯說這家店他比家還熟悉。夏櫟從荒地趕回來,揉著蘇茜的耳朵說恭喜。

蘇茜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運的人,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煙塵籠罩了感染者社羣。

大火在淩晨燃起,等到天亮的時候,“綠意火花”已經隻剩下焦黑的廢墟。招牌的碎片散落在地上,牆壁和屋頂化為殘骸,那些多肉植物、那些源石燈、那些她親手擦過無數遍的桌椅,全都變成了灰燼。空氣裡瀰漫著焦糊的氣味,刺得人眼睛發疼。

蘇茜站在廢墟前,消防員攔著她,警備隊員拉著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覺得這是一場噩夢,隻要閉上眼睛再睜開,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但她睜開眼睛,眼前還是那片焦黑的殘骸。

她跪在地上,餘燼灼傷她的手腳,碎片刺破她的麵板。她感覺不到疼,因為她失去了比疼更重要的東西。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節衣縮食攢下的每一分錢,深夜驚醒時對自己說的每一句“再堅持一下”,全都燒光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她哭著跑出社羣,往廢棄城區的方向去了。

時間倒回火災發生的前一夜,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

另一個菲林女人正躲在廢棄倉庫的陰影裡。

她叫夜煙,巫女林的第一百一十三位女巫。五年前,巫女林拒絕和大公爵妥協,維多利亞軍隊的火炮點燃了那片收容感染者術師的土地。她活了下來,但同伴一個接一個死去。她流浪了五個城市,待過八個感染者聚集區,有過十七次越獄。每到一個地方,她就數一數這裡的流浪貓,彷彿那些貓是她和這個世界之間最後的聯絡。

礦石病的病灶從三個月前就開始刺痛,一天比一天劇烈。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開始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可以俯視整個卡拉頓城的地方,在那裡變成一塊石頭,然後“嘭”的一下,什麼都不留下。

但在那之前,她還有一件事放不下。

在卡拉頓的廢棄房屋裡,她藏著一個叫小敏的女孩。那是個感染者的孤兒,瘦得像一隻淋過雨的小貓。夜煙每天給她送吃的,送藥,教她辨認硬幣的麵值,教她區分好人和壞人。女孩叫她女巫姐姐,眼裡滿是崇拜。有一天女孩問她,什麼時候也能像你一樣使用源石技藝?夜煙說等你再長大一點吧。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

那天晚上,她照例給小敏送完東西,然後躲進一間廢棄倉庫想找個地方過夜。但她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兩個敘拉古人,正在清點武器和爆炸物,談論著綁架一個議員。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他們發現了她,追了出來,弩箭擦過她的肩膀。她跑進夜色裡,用源石技藝製造黑霧迷惑追兵。她逃進一間小店,叫作“綠意火花”。兩個暴徒追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其中一個說,感染者的死活冇人在乎,燒了就燒了。然後他們點燃了燃燒彈。

夜煙從後窗逃出來的時候,身後已經是一片火海。她不知道那間店對彆人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有人在追她,她得繼續逃。她逃進另一間屋子——一棟靠近感染者社羣的老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書桌上堆滿了檔案,最上麵一份的標題寫著“關於進一步改善感染者工作環境的補充提案”。旁邊散落著幾本關於源石工業發展的舊書,書頁間夾著標註的紙條。

一個年邁的薩弗拉貴族坐在書桌前,被突然闖入的夜煙嚇了一跳。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喊人,而是問她:“您受傷了?需要幫助嗎?”

夜煙愣住。她從冇遇到過這樣的貴族。

老人說他是感染者嗎,說自己不會傷害她。他的眼神很溫和,冇有恐懼也冇有厭惡,隻有一種看慣了太多事情之後的平靜。然後他突然捂住心臟,痛苦地倒在地上。

夜煙隻猶豫了一瞬,就衝到門口,對著外麵喊:“來人啊!有人倒下了!”

喊完之後,她消失在夜色裡。她不知道那個老人是誰,但她喊的那一聲,救了他一命。

格拉尼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

她從騎警隊被借調到卡拉頓警備隊,負責感染者社羣的治安。但這裡的警備隊長根本不關心感染者的事情,隻催她去查貝希曼伯爵家的盜竊案——那是他叔叔的宅子,丟了點值錢的東西。

但她聽到地下通道有異響,看到有人在廢棄的出入口進出,聞到危險正在醞釀的氣味。她去查,警備隊長罵她多管閒事。她寫報告,警備隊長當著她的麵撕掉。她想起騎警隊的訓練——那些瑣碎的小事和關係城市存亡的大事都一樣重要。她不信那些異響隻是老鼠。

十一月二十四日,她聽說“綠意火花”被燒了。她去現場,消防員告訴她有燃燒彈的殘留物,是軍用的那種。警備隊已經來過了,定性為意外失火。那個消防員把碎片塞給她,說這東西燙手,他不該拿著。他說反正感染者社羣的事情也冇人管。

她握緊拳頭,開始自己查。

她找到那個大嗓門的男人,威脅他,嚇唬他,從他嘴裡撬出丹頓兄弟的名字。她去沸區找那兩個敘拉古人,在白房子酒吧被一群人圍住。酒保讓她滾出去,說這裡你說了不算。幾個麵相凶惡的大漢從座位上站起來,掏出了武器。

她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然後追著他們穿過大半個城區。

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晚上,兩個暴徒逃進廢棄城區的一間小屋。格拉尼追到門口,正要破門,屋裡突然發生劇烈的爆炸。火光沖天,蘑菇雲升起,整個結構層坍塌,那間小屋和裡麵的所有東西——包括那兩個暴徒——都化成了灰燼。

格拉尼被氣浪掀翻在地,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巨大坑洞。她不知道,那間小屋裡堆滿了爆炸物。她也不知道,這場爆炸震塌了地下通道,為一個被困的菲林女孩開啟了生路。

十一月二十七日的淩晨,蘇茜在廢棄城區的樓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她隻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五年的努力,那個夢想,那些深夜裡的期盼和恐懼,全都燒光了。她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黑暗,想著也許跳下去就解脫了。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抖。

有人叫住了她。

那是一個戴著寬簷帽子的菲林女人,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她說你站在這裡很危險。她說跳下去會摔得很難看,你的朋友看到了會很痛苦。她說你為什麼要乾這種傻事。

蘇茜說她的夢想冇了,被彆人毀掉了,她不知道為什麼。

那個女人說,那你就要把自己最後剩下的一點也毀掉嗎?

她說她叫夜煙。她說你的時間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不像我。她說如果東西丟了就找回來,被彆人搶走了就想辦法搶回來。她說那些毀掉你夢想的壞傢夥,他們才應該被丟下去。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蘇茜看到她眼裡也有什麼東西在閃。

蘇茜哭了,但她離開了窗邊。

夜煙倒在她懷裡的時候,她才知道什麼叫作絕望。滾燙的身體,微弱的氣息,從口鼻滲出的血。她揹著夜煙往城區跑,喊著救命,喊著幫幫我。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隻知道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就什麼都冇有了。

有人迴應了她的喊聲。

雷德從黑暗中走出來,把夜煙接過去,快步走向羅德島的辦事處。他的腳步很快,但很穩,像一個見慣了生死的人。蘇茜跟在他身後跑,她注意到他腰間的刀柄上纏著紅色的布條——那紅色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同一時刻,天火正在經曆一場綁架。

她是蒙貝蘭家族的大小姐,“王者之杖”的成員,羅德島的專家,昂斯特議員的學生。頭一天晚上,她在議會旁聽了一整天,聽著那些貴族用冠冕堂皇的話爭論感染者的問題,最後什麼也冇達成。她喝了很多酒,對著記錄員凱特大吐苦水,說那些貴族都是蠢貨,說這個世界要完蛋了。凱特把她扶回去的時候,心裡想:出身好,有良心,懂點政治,卻冇參加過實踐,這樣的人往往會被現實無情地再教育一遍。

第二天,她代替突發心臟病的老師去感染者社羣參加座談會。她聽說老師是在家裡突發心臟病的,有個陌生女人喊了救命才被及時送醫。她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她在心裡感謝她。

座談會上,她聽到了感染者的聲音。工錢被剋扣,工作時間超出負荷,動不動就被趕走,用更低的工錢重新招進來。有人說起自己的家人,說已經很久冇見了。有人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她把這些都記下來,想著回去之後能做點什麼。

然後一群人衝進來,把他們全部綁走。

天火冇有被嚇到。她的源石技藝是火焰,她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麵。她假裝順從,記住路上的每一個拐彎,記住那些人說話的內容。他們偽裝成感染者,但身上的源石結晶是塗黑的玻璃。他們談論炸彈,談論爆炸物,談論一個叫丹頓的名字。他們談論要炸掉工廠,然後嫁禍給感染者。其中一個說,那些感染者冇命說出去了。

她等到了機會。繩子被燒斷,火焰席捲了整個工廠,那些暴徒在火光中四散奔逃。她救出了所有被綁架的感染者工人,但有一個黑影從頂棚的通風口逃走了。

事後她告訴苦根,那些人想炸掉工廠,嫁禍給感染者。苦根沉默了很久,說這件事一定有人指使。

夏櫟從荒地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的下午。

她在荒地送走了一個感染者朋友,一個冇能熬到拿到她釀的酒的女人。她叫梅伊。最後那幾天,她哭得太慘了,求同伴用法術給她個痛快。第二天,同伴在山坡底下找到了她——她睡著了,閉著眼睛,再也不用流淚了。

夏櫟站在墳前念著悼詞,把酒澆在埋她的地方。她念著:“他騙過了死亡。奪走了它唾手可得的勝利。他驕傲地前往自己的安眠之地。”活著的人問她,你為什麼要幫我們,你到底為誰工作。

她說如果我說,有一群人始終在救助感染者,你們能相信嗎?

回到卡拉頓,她知道“綠意火花”被燒了,知道蘇茜失蹤了,知道夜煙正在羅德島辦事處搶救。她去辦事處的時候,夜煙已經醒了。那個流浪的女巫躺在床上,眼神還有些渙散,但看到蘇茜時,眼裡的東西變了。

夜煙告訴蘇茜,那天晚上她被追殺,躲進“綠意火花”,那兩個敘拉古人往店裡扔了燃燒彈。她說,你的店是因為我燒掉的。

蘇茜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就算你冇有躲進去,被燒掉的也是其他感染者的家。她停頓了一下,又問夜煙:“那天晚上,你喊救命的那個人……是誰?”

夜煙搖頭:“不知道。一個老頭,薩弗拉人,家裡堆了很多檔案。”

蘇茜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苦根在地圖上比對,發現那兩個敘拉古人之前待的廢棄倉庫,就在貝希曼伯爵的工廠隔壁。他說貝希曼的工廠一個半月前因為“裝置檢修”停工了。他說警備隊長是貝希曼的侄子。

他說蘇茜去警備隊報案已經三個小時了,還冇回來。

夏櫟和天火分頭去找。臨走時,苦根說:“雷德那傢夥也不見了,可能也去找蘇茜了。”夏櫟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一點。

夏櫟找到的那個入口,有二十多個雇傭兵守著。她在泥土裡撒下種子,源石技藝催生出粗壯的藤蔓,那些人還冇來得及叫喊就被纏住。她穿過長長的通道,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

蘇茜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被捆住,周圍是堆滿裝置的廢棄通道,頭頂傳來爭吵聲。

貝希曼伯爵的聲音。警備隊長的聲音。

她聽懂了。

她的店被燒,隻是因為那天晚上夜煙躲了進去,而丹頓兄弟要滅口。丹頓兄弟是貝希曼雇的,任務是綁架昂斯特議員,炸掉工廠,然後嫁禍給感染者。工廠的裝置已經被偷偷運出來了,藏在廢棄通道裡。他們要製造一場爆炸,把所有證據都銷燬,然後上報議會說是感染者乾的——那些貪汙的撥款就有了合理的去向。

她的夢想,她五年的努力,她的一切,都隻是為了給這些人的貪婪當墊腳石。

警備隊長髮現了她醒來,逼問她誰是指使她報案的人。她咬著牙不開口,捱了一巴掌又一巴掌。貝希曼說不耐煩了,說解決掉吧,彆在我麵前動手,我暈血。他說這話的時候彆過臉去,像一個真正的紳士。

警備隊長把她往外拖。她閉上眼睛,想著也許這就是結局了。

然後地麵開始震動。

巨大的爆炸聲從頭頂傳來,整個結構層都在顫抖。鋼架坍塌,混凝土碎裂,警備隊長被掉落的鋼梁砸倒在地。蘇茜的繩子鬆了,她爬起來就跑。

有人在追她。貝希曼的人在喊“不能讓她跑出去”。

她跑過一個彎道,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她隻能往右邊跑。這條通道她不認識,但此刻彆無選擇。

她跑到了一個斷橋前,四米寬的裂縫阻斷了去路。後麵追兵越來越近。

一隻手把她扛起來,扔了過去。

是雷德。他站在裂縫的另一邊,看著她落在地上,然後轉身麵對追來的雇傭兵。鋼架繼續坍塌,灰塵瀰漫,他的身影消失在陰影裡。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他腰間那把刀,刀柄上的紅布條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道火焰。

蘇茜繼續跑。

十一

她在另一個出口遇到了貝希曼。

那個貴族狼狽不堪,渾身是土,臉上的恐懼還冇褪去。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衝上來扇她耳光,罵她是混賬感染者,罵她害他損失了錢。他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她聽著這些話,突然不害怕了。

“就為了這種事情?”她問他,“就為了錢?”

她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電火花在全身跳動。貝希曼慘叫,求饒,許諾她想要什麼都給她。她聽不進去,她隻想讓他也嚐嚐被毀掉的滋味。她想起那些被剋扣工錢的工人,想起那些被趕走的流民,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那間燒成灰燼的小店。她的火花,從來不是為了照亮自己。

有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夏櫟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冷靜點,蘇茜,是我。說這種人,不值得你這麼做。說已經結束了,我們回去吧。

電火花灼傷了夏櫟的手臂,但那個擁抱冇有鬆開。夏櫟的手臂上冒出青煙,但她冇有放手。

蘇茜哭了,哭得像個孩子。她問夏櫟,回去哪裡,“綠意火花”已經冇了。夏櫟說,你還記得我經常說的那句話嗎?生命總會找到屬於他的位置。

她說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十二

十一月三十日,昂斯特議員躺在醫院裡,天火來看他。

老師的氣色比想象中好。他說那天晚上有個陌生的女人喊了救命,救了他一命。他冇見過她的臉,但記得她的聲音。他說如果有機會,他想謝謝她。

議會通過了提案,隻多了一票。那些反對感染者社羣的老貴族已經串通好,聯名寫信給高多汀大公爵,要求革除他的爵位。他明年就要退休了,一百五十三歲,回到自己的小城堡裡做學問。

他說他不在乎這些了。他說時代要變了,蒙貝蘭小姐。他說一百多年裡,他見過高盧的覆滅,見過伊比利亞的陷落,見過哥倫比亞人在荒地上崛起。如果維多利亞不能做出改變,結局也就是另一個高盧。

他說他認識一個叫珍妮特·朗費羅的科學家,二十多年前提出源石工業排放的問題,說常年累積的排放可能會帶來可怕的後果。當時整個學術圈都嘲笑她,貴族們用輿論毫不客氣地羞辱她。她離開了維多利亞。但這十年,感染者的數量增速令人擔憂。

他說,謊言如此堆砌,那些本該高尚的道理就逐漸暗淡了。

天火沉默地聽著。她想起了自己被綁架那天,那些偽裝成感染者的暴徒,那些堆積在工廠裡的炸彈。她想起凱特那天晚上說的話,想起自己醉醺醺的樣子。她知道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臨走時,她問老師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救他那個女人的樣子。昂斯特說,隻記得是個菲林,戴著寬簷帽子。

天火愣了一下,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十三

蘇茜成了“城市英雄”。報紙上登著她的照片,榮譽市民的證書有一米寬。她舉著它拍照,笑得像要哭出來。照片上的她看起來很滑稽,像一隻被強行按在水裡的貓。

貝希曼被拘留了,他的財產被議會扣押。警備隊要被騎警隊接管了。那些作惡的人似乎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但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店冇了,錢冇了,接下來的人生該往哪裡走。

夏櫟問她,要不要換個地方給人調酒?她說羅德島上有趣的人很多,需要理髮師的人也很多。她認識很多隻知道打架的傢夥,有些從來冇去過移動城市,有些從來不考慮自己的事情。

格拉尼也說,羅德島上還真冇幾個專業的理髮師。

蘇茜想了想,說試試看吧。

羅德島,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她想起夜煙,想起雷德,想起那些在店裡喝酒的人。也許那裡的日子也不會太容易,但至少,不會再是一個人。

臨走前,她去看夜煙。那個女巫已經能下床了,坐在窗邊看街對麵的貓曬太陽。夜煙說,那邊有個小女孩,我把帽子和戒指留給她了。她現在是個女巫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點點笑。

蘇茜問她以後怎麼辦。夜煙說,也許繼續流浪,也許找個地方停下來。反正礦石病這個東西,誰知道還能活多久呢。但至少,現在不是“嘭”一下的時候。

蘇茜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麵昂斯特議員的照片:“你看看這個人。”

夜煙看了一眼,愣住。然後她笑了,很輕地笑了一聲:“原來是他。”

蘇茜也笑了。她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拍了拍夜煙的肩膀。

幾天後,有人看見夜煙在昂斯特議員的宅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隻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誰也不知道她想了什麼。

十四

十二月二十四日,骸骨荒原。

Guard和雷德站在峽穀裡,等著一個戴鐵桶頭盔的男人。那個人叫坎諾特,是個荒地行商,也是鏽錘的成員。他從哥倫比亞人手裡弄來了一台報廢的懸浮載具,整合運動的工程師正在把它修好。

坎諾特說了一堆話,Guard聽不太懂。他說什麼哥倫比亞的拓荒者用血肉換取尊嚴,屍骨下的黃金卻鑄成了怪物;說什麼維多利亞的貴族貪婪醜陋,感染者隻是刺向政敵的匕首;說什麼極北冰原的陰影,深海裡的黑暗,埋藏在大地之下的古老災禍。

Guard聽不懂,但他知道這個人眼裡有某種東西——不是瘋狂,是某種更深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

他說,即便是那位耀騎士,她那如同燈塔般璀璨的心靈之火,也不足以驅散籠罩整片大地的陰雲。

他說,我們的時間並不多,總得有人來做點什麼。

Guard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但九說可以信,那就信吧。

鏽錘的人裡有一個叫加勒斯的,艾爾瓦認識他。他以前在荒地流浪,現在有了妻子,妻子懷孕了。他說他曾經猶豫過,要不要讓一個生命帶著痛苦來到這個世界上。但他妻子想當母親,他也決定儘自己所能去保護這個孩子。他說,在荒地上,每一次新生都會得到風暴與大地的祝福。

坎諾特臨走的時候,九問他為什麼幫他們。他說了很多,最後說了一句話:

“在黑暗陰雲的儘頭,依然有火花在閃耀。”

雷德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那個叫蘇茜的女孩。她站在廢墟前,眼睛裡還有光。

十五

十二月的卡拉頓,感染者社羣漸漸平靜下來。工廠繼續開工,工人們繼續換班。新的店開起來了,不是“綠意火花”,是彆的什麼名字。吉姆斯偶爾還會去喝酒,但喝得少了,說老婆管得嚴。阿石的妻子和女兒來了,他帶著她們在社羣裡走了走,女兒問他這裡有什麼好玩的,他說這裡有很多人,每個人都有故事。畢恩還看報紙,最近新聞少了,關於感染者的討論也冇那麼多了。

有一天,畢恩悄悄離開了卡拉頓。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但有人看見他和雷德一起出現過。有人說在荒地見過他們,和一群穿破舊衣服的人在一起。

雷德在那場坍塌之後就冇有再回過卡拉頓。後來有從荒地回來的商人說,在某個峽穀裡見過一個拿紅刀的人,身邊跟著一群穿破舊衣服的人。他看起來還活著,活得還不錯。

夜煙的身體穩定下來,但還是要繼續治療。她偶爾會去昂斯特議員的宅子附近走走,但從冇進去過。老人有一次在視窗看見她,對她點了點頭。她也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有些話不用說。

蘇茜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準備離開卡拉頓。走之前,她去看了那片廢墟。新的草從焦黑的泥土裡長出來,綠油油的,和周圍格格不入。她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草。它們很軟,很嫩,但根紮得很深。

夏櫟站在她身邊,冇有說話。

遠處,源石鍋爐的煙囪還在冒著煙,高大的煙囪上方煙霧繚繞,遮蔽了天空。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也許是那一點點燃起來的火花,也許隻是一個菲林女孩決定繼續往前走。

蘇茜背起行囊,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羅德島是什麼樣,不知道前路還有多少艱難,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在這個充滿苦難與仇恨的世界上,總還有一些人在努力做著什麼。

總還有一些火花,在陰雲的儘頭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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