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低下頭
上午九時,倫蒂尼姆的天空像一塊洗舊的灰布,低低地壓在城市上方。薩迪恩區三零九號出入口的鐵柵欄前,逃難的人流如同一條渾濁的河,緩慢而沉默地湧向城外。
阿米婭站在一座廢棄貨棧的陰影裡,注視著那條人河。她的兔耳微微抖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隻言片語——那些對話支離破碎,卻拚湊出一座城市四年來緩慢窒息的過程。薩卡茲士兵最初隻是新聞裡的畫麵,後來出現在街頭,再後來敲開每一扇門。每一步都像是溫水煮蛙,等人們意識到危險,已經來不及了。
但她捕捉到的不止是對話。自從靠近這座城市,那些流進她心底、纏繞在她思緒裡的情感就開始躁動。它們像深海中暗湧的洋流,平日裡沉在意識底層,此刻卻翻湧上來,一次又一次撞擊著她的心壁。
自從切爾諾伯格事件後,她就知道那些情感不屬於自己——那是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遺產,是無數薩卡茲亡魂的殘響。那些早已死去卻不肯安息的靈魂棲息在她體內,平時沉睡,但靠近倫蒂尼姆,它們醒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安撫什麼。博士注意到了,微微側過頭看她,麵罩下的目光帶著詢問。阿米婭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但她知道,如果這座城市裡真的出現了另一位魔王,那些情感就不會再安靜下去。
推進之王靠在一根鏽蝕的立柱上,戰錘擱在腳邊。她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城牆上那些隱約可見的炮口。七十年了,那些炮口第一次調轉向內。她想起多年前離開這座城市時,議會還在運作,街道上還有巡警,人們還會為麪包漲價而抱怨。如今那些抱怨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正在這條人河裡沉默地流向城外。
因陀羅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鋼爪在腰間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達格達站在她身側,眼神卻飄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是城中心的方向,曾經是她作為塔樓騎士宣誓效忠的地方。摩根注意到她的神情,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達格達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阿米婭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們得進去。”
就在這時,前方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薩卡茲巡邏隊出現在出入口,黑色的盔甲在人流中格外刺眼。他們粗暴地推開平民,將幾個年輕人從佇列裡拽出來,按在牆上搜身。一個臉上有新鮮灼傷的男人被拖出人群,他掙紮著辯解說是做麪包時燙傷的,薩卡茲士兵卻隻是冷笑,一拳將他打暈,像拖麻袋一樣拖走。
人群更加慌亂,卻不敢逃跑——那些弩箭正瞄準著他們。
在混亂的人群邊緣,一個金髮的年輕女人低著頭,用眼角餘光掃視著周圍的情況。她穿著破舊的平民外套,臉上抹了灰,但脊背挺得筆直——那是一種隻有長期軍旅生涯才能塑造的姿態。
號角。
她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偽裝的男人,有的帶著傷,有的還在發燒,卻都強撐著站直。一個年輕人——羅本——袖口裡藏著她的手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號角在等一個機會。深池的人在附近,薩卡茲的人在麵前,這兩股勢力隻要碰撞,就會產生縫隙。縫隙就是生路。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箇中年男人突然從隱蔽處衝了出去。
托馬斯。那個煉糖廠主,他們剛從深池手裡救出來的人。他像瘋了一樣奪過一名羅德島乾員的匕首,跌跌撞撞地跑向人群。阿米婭伸手想攔,卻隻抓住一把空氣。
“我隻是給薩卡茲開了半年車!”托馬斯嘶吼著,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他們就追我!他們一定要殺我!”
他跑向城門口,跑向那些薩卡茲士兵的方向——那是他恐懼的源頭,也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向。然後他撞上了另一群人。
深池的人從側麵小巷裡湧出,蔓德拉走在最前麵。她個子不高,灰色的短髮淩亂地搭在額前,灰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常年積壓的陰鬱。她甚至冇有抬手,一根石柱就從地麵刺出,將托馬斯撞倒在地。深池士兵一擁而上,將他按在地上。
“深池的人,可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蔓德拉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平民都瑟縮了一下。
阿米婭的目光越過街道,落在蔓德拉身上。小丘郡事件的始作俑者之一。Outcast犧牲的間接責任人。Misery和風笛都在找她。隻要現在出手,也許能——
但阿米婭注意到一個細節:蔓德拉說話刻薄,但她的站位始終擋在部下前麵。那些深池士兵跟著她撤退時,她會回頭清點人數,確認每個人都跟上。這個女人對敵人殘忍,對自己的士兵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
“薩卡茲士兵來了!”一名乾員低聲驚呼。
果然,巡邏隊發現了這邊的騷動,開始向這裡聚攏。一個薩卡茲戰士大搖大擺地走向深池的人,臉上帶著那種貓戲老鼠的表情。
“哦,我當是誰,”他打量著深池士兵的製服,“原來是你們這些叛國者。”
深池士兵的手按上武器:“彆用那個詞。”
“那——又是誰允許你對我們用這個稱呼了?”
空氣中火藥味漸濃。蔓德拉上前一步,與薩卡茲戰士對視。她的法術隨時可以激發,對方的刀也已經出鞘一半。周圍的平民驚恐地後退,卻不敢跑——跑就會成為靶子。
就在這時,薩卡茲戰士說了一句話,讓阿米婭的心猛地縮緊。
“薩卡茲在這裡,隻是因為魔王在這裡。”
魔王。
這個詞像一根針,刺進阿米婭的耳膜,刺進她的意識深處。那一瞬間,那些躁動的、不屬於她的情感中,有一縷猛地彈跳起來,像貓的爪子,輕輕抓了她一下。
不是疼痛。是提醒。是召喚。是某種她無法言說的共鳴。她繼承了上一任魔王的力量,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這座城市裡真的出現了另一位魔王——
博士注意到她的異樣,向她靠近一步。阿米婭按住他的手臂,示意自己冇事,但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無數情報在她腦海中翻湧——曾經遍佈泰拉的薩卡茲戰士正在向倫蒂尼姆聚集,不止是普通的雇傭兵,還有一些更古老的、更強大的力量,正盤踞在這座城市的中心。
她冇有時間繼續想下去。兩支箭幾乎同時射了出去。
一支來自羅本的手弩,射向離薩卡茲最近的深池士兵。另一支來自一架塗著誇張塗鴉的小型無人機,射向一名薩卡茲戰士的後頸。
兩名中箭者幾乎同時慘叫倒地。
“你們暗算我們!”
“是你們先動的手!”
喊聲混成一片,然後就是刀劍出鞘的聲音,法術激發的閃光,以及平民的尖叫。混戰在一秒之內全麵爆發。
號角趁亂帶著她的人後撤,退向一條小巷。她回頭看了一眼混亂的戰場,那裡有三股勢力在廝殺——薩卡茲、深池,還有一群她不認識的人。那群人中有個兔耳少女,正指揮著同伴衝進戰團救人。
“撤退!”阿米婭的聲音在羅德島乾員的通訊器裡響起,“作戰乾員救人,非作戰人員隱蔽!救完立刻撤!”
因陀羅早已衝了出去,鋼爪撕開一名深池士兵的防線,將一個嚇呆的平民拽出來。達格達緊隨其後,摺疊鋼爪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替她擋下從側麵刺來的長矛。摩根揮舞砍刀,與兩個薩卡茲士兵周旋,刀鋒劃過盔甲,濺出一串火花。
推進之王握著戰錘,卻冇有立刻參戰。她在找平民,找那些被捲入戰團無處可逃的人。一個孩子蹲在貨攤下麵瑟瑟發抖,她衝過去,一錘砸碎即將砸中貨攤的石柱,單手把孩子拎起來,推向後方。
“走!”
博士站在隱蔽處,注視著整個戰場。他的目光掠過每一個細節——薩卡茲的陣型,深池的移動軌跡,蔓德拉的位置,還有那些在戰場邊緣若隱若現的平民身影。然後他抬頭,看向城牆。
城牆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人。是炮口。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人,”他的聲音在通訊器裡響起,比平時更快,“立刻撤出交戰區,找掩體,準備——”
他的話冇說完,天就亮了。
不是陽光。是從天而降的火光。
城牆上,曼弗雷德透過觀測鏡注視著下方的火海。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是偶爾看一眼計時器。
“威力不錯,”他說,“隻用了一成火力。”
赫德雷站在他身側,獨眼裡映著火光。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些在炮火中奔逃的小小身影。一年前他還被關在那座宅邸裡看書,每天與世隔絕。如今他站在這裡,看著自己的同胞向城市開炮。
“這些炮原本隻能對外,”曼弗雷德說,像是在閒談,“在我們進入倫蒂尼姆之前,它們瞄準的是城外大公爵的軍隊。當我們假借平息公爵爭端的名義入城的時候,它們甚至都冇有把我們納入過瞄準範圍——這也算對外嗎?”
赫德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那個軍工兵隊的軍官還活著?”
“薩卡茲還用得上他,他就不會死。”曼弗雷德頓了頓,“多虧你幫我抓到了他和他的妻女。”
赫德雷冇有接話。曼弗雷德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某種自豪:“控製住這批武器,就意味著我們真正控製住了倫蒂尼姆的出入口。等我們把所有城防炮都調整好——就再冇有人能躲在鋼鐵高牆的廕庇之下。”
他轉身看向赫德雷,目光裡多了一點審視的意味。
“你在卡茲戴爾的時候,應該也獵過獸。你一定知道,為何我要留下這些出入口。”
赫德雷明白他的意思。陷阱雖然顯眼,但處在必經之路上,野獸們還是會一個接一個地踩上來。如果封死所有出路,它們反而會到處亂竄,讓人不得不分散人力去圍追堵截。留下幾個缺口,集中注意,等著敵人自己冒出來——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
“你早就想好了,”赫德雷說,“今天這一切。”
曼弗雷德冇有否認。他隻是看著下方的火海,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
“不冒險的話,怎麼會有收穫?”
炮擊還在繼續。赫德雷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不再效忠於利益的雇傭兵,還是雇傭兵嗎?”
曼弗雷德轉頭看他,似乎對這個問題的時機感到意外,又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刻。
“我們並未要求這些同胞徹底拋下雇傭兵的身份,”他說,“是他們找到了追隨攝政王的其他理由。他們相信攝政王正在改變薩卡茲的生活——除了居無定所的劫掠者與為他族權勢者服務的工具之外,薩卡茲有機會為自己掙來新的身份。”
他頓了頓,念出特雷西斯對所有在倫蒂尼姆的薩卡茲說過的話:
“‘當薩卡茲渴望戰爭時,薩卡茲即戰爭本身——而在每一場戰爭結束後,薩卡茲亦有家可歸。’”
赫德雷聽過這句話。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曼弗雷德時,覲見攝政王的場合。那時他剛從宅邸裡被放出來,曼弗雷德把劍還給他,問他願不願意效忠。他回答了,如今曼弗雷德又問了一遍——你的想法依舊不變?
赫德雷冇有直接回答。曼弗雷德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你的左眼,還疼嗎?”
“一年過去,早就好了。”
“我……希望你明白。自從那一天起,我就從未懷疑我們之間的友誼。”
赫德雷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赦罪師們不會放下對任何一名雇傭兵的戒心,這是他們為攝政王效力的方式。而他赫德雷,從來不願意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忠心——那隻會成為他在戰場上拔劍的阻礙。
“有時候我也更需要一位朋友,”曼弗雷德說,聲音裡有一絲難得的溫度,“為此,卡茲戴爾可以忍受暫時少一位校官。”
炮火轟鳴,將他們的對話淹冇。
下方,第一輪炮擊落在地麵,炸開的衝擊波將十幾個人掀翻。第二輪緊接著落下,精準地覆蓋了三零九號出入口的整片區域。第三輪、第四輪——炮火如暴雨般傾瀉,每一次落地都炸開一個熔化的巨坑。
托馬斯正在跑向他認為安全的方向,第二輪炮火落在他身邊三米處。他的身體消失在火光裡,連一聲慘叫都冇能發出。
因陀羅被衝擊波掀翻在地,鋼爪脫手飛出。她掙紮著爬起來,眼前全是煙塵和火光,什麼都看不見。一隻手抓住她的衣領,把她往後拖——達格達。
“推進之王讓你停下!”達格達在她耳邊吼,聲音幾乎被爆炸聲淹冇。
可露希爾的無人機群升空,試圖引開炮火的鎖定。但那些炮彈彷彿有自己的意誌,精準地追蹤著每一個移動的目標。一架又一架無人機在火光中炸成碎片,可露希爾眼睜睜看著它們墜落,手指死死攥著遙控器,指節發白。
“二十秒,”她的聲音發抖,“這底板最多撐二十秒!”
阿米婭扶著一名受傷的平民跌進掩體,抬頭看向城牆。那些炮口還在轉動,尋找下一個目標。她看見深池的人也在撤退——
然後她看見了蔓德拉。
那個菲林術師正用石柱撐起一道屏障,掩護部下撤退。一個深池士兵擋在她身前,替她擋下飛來的碎片。碎片穿透了他的身體,他倒下去,倒在蔓德拉腳邊,嘴裡還在說著什麼。
“替領袖……找……找到……”
蔓德拉低頭看著他。火光映在她灰色的眼睛裡,那張總是帶著譏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彆的東西。
“你是第十三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炮火淹冇。
第十三個。前十二個也是她的兵,也是倒在她麵前的塔拉人。他們一個個死去,她一個個記住。這個女人從不把感激說出口,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記住每一個為她而死的人。這份仇恨像炭火一樣悶在她心底,總有一天會燒起來。
“十三條塔拉人的命。我會替領袖記住,有朝一日,我要親手、成倍地問薩卡茲討回來。”
她冇有停留。她轉身,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撤退,冇有回頭。但那個數字——十三——像烙鐵一樣印在她心裡。
號角已經撤進了一條小巷。她站在巷口,看著炮火覆蓋的範圍,看著那些無處可逃的平民,看著被炸成廢墟的出入口。她的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倫蒂尼姆的防禦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建成近七十年。第一次……瞄準城內。”
羅本站在她身後,大氣不敢出。號角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疲憊的冷靜:
“薩卡茲對倫蒂尼姆的控製正在收緊。隻要城防炮對準城內一天,我們的性命就隨時都捏在他們手裡。”
她冇有把全部的猜測說出口。但她心裡清楚:深池背後站著某位公爵,而那位公爵從未屬意過倫蒂尼姆空置的王座——這太反常了。反常意味著陰謀,陰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先離開這裡,”她說,“走。”
炮火繼續傾瀉。羅德島的人被困在一片搖搖欲墜的結構下。頭頂的底板已經出現裂紋,每一次炮擊都會震下更多的碎屑。可露希爾蹲在角落裡,盯著那台已經冇有無人機可用的遙控器,嘴裡唸唸有詞。
因陀羅靠著牆坐下,大口喘氣。她的鋼爪找回來了,但上麵沾滿了不知是誰的血。達格達站在她身邊,目光始終盯著推進之王——後者正護著幾個平民,用身體擋住飛濺的碎石。
摩根的手臂在流血,她自己撕下一截袖子,用牙咬著纏緊傷口。其他乾員有的在包紮傷員,有的在警戒,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層薄薄的結構擋不住下一輪炮擊。
博士站在阿米婭身邊,兩人對視一眼。冇有說話,但阿米婭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需要一個辦法,一個能活下來的辦法。
但誰都冇有辦法。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聽說你們在找路?”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腔調,像是剛逛完街回來順便打個招呼。但所有人轉身看到的,是一架無人機——正懸停在博士的後腦勺後麵,距離不到十厘米。
一個年輕人站在三米外的陰影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但他的眼睛很亮,正快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評估著他們的反應。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博士身上——那個穿防護服的人,纔是這支隊伍真正的核心。他在暗處觀察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該抓誰。
“你是什麼人?”阿米婭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已經抬了起來。黑色的線條在她指尖流動,那是她的源石技藝——她繼承自上一任魔王的力量,能在瞬間讓任何人失去反抗能力。
“自我介紹稍後,”年輕人說,“但在那之前,讓你的手下把武器都從我身上移開。不然的話——”
他朝博士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你們這位朋友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阿米婭的手冇有放下。她盯著那個年輕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那些黑色線條在她指尖凝聚得更緊,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她不需要武器。她隻需要一瞬間。
“先生,”她說,每個字都很慢,“請你相信我。我們從來不會主動傷害任何人。但是——但凡你敢傷害你麵前的人,我可以不依賴任何武器,現在,立刻,讓你永遠失去威脅彆人的能力。”
年輕人眨了眨眼。
然後他笑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我完全相信你。真的。但你看——”
他朝頭頂揚了揚下巴。又是一輪炮擊,頭頂的底板劇烈震動,更多碎屑簌簌落下。
“——要是不想一起被炸成禮花,我們恐怕冇時間站在這兒互相指腦袋了。”
推進之王握緊戰錘,向前走了一步。年輕人立刻舉起雙手,但那架無人機紋絲不動,依然懸停在博士腦後。
“彆彆彆,”他說,“錘子女士,我知道你那玩意兒砸人肯定很疼。但你看,我這無人機隻要一個訊號——”
可露希爾盯著那架無人機,突然開口:“那是……工程款的?洛克工業的舊型號?你怎麼改的飛控?”
年輕人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在這種時候還有人關心技術問題。他看了一眼可露希爾,又看了一眼那架無人機,居然露出了某種遇到同行的微妙表情。
“呃……回去再聊?”
“夠了。”阿米婭的聲音打斷了這場奇怪的交流。她盯著那個年輕人,終於緩緩放下手。
“……大家都把武器放下。”
乾員們照做了,但冇有人放鬆警惕。那些藏在暗處的狙擊手也冇有動——年輕人說得對,他們從剛纔起就一直冇有眨眼。
年輕人滿意地點點頭。
“這纔對嘛。現在,各位,我有個建議——”
他朝博士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請你們放棄抵抗,跟我走一趟。到地方之前,你們這位朋友還是借我一用。”
博士的兜帽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看阿米婭。然後他轉向那個年輕人,聲音從麵罩下傳來,依然平穩:
“不好吧。我能拒絕嗎?”
年輕人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纔真誠一點,但也更危險一點。
“抱歉,看不見臉的朋友。你暫時冇有選擇的權利。有人在等你們——準確地說,有人一直在等你們來。跟我走,你們就能活。就這麼簡單。”
他轉身,朝陰影深處走去。那架無人機依然懸停在博士腦後,像一隻不走的幽靈。
阿米婭冇有動。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追隨著博士的兜帽消失在陰影裡。然後她抬起手,示意所有人跟上。
“走。”
因陀羅想說什麼,被達格達拽住。摩根捂著流血的傷口站起來。可露希爾最後看了一眼她那堆無人機的殘骸,咬了咬牙,跟上隊伍。
推進之王走在阿米婭身邊,戰錘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她問。
阿米婭搖搖頭。
“不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博士的陰影。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那個人在害怕。”
推進之王愣了一下:“他?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怕。”
“不是怕我們。”阿米婭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炮火聲淹冇,“是怕彆的什麼東西。他急著帶我們離開這裡,不是因為想救我們,是因為他需要……需要博士。有人在等他帶博士回去,那個人纔是他真正害怕的。”
她的兔耳動了動,捕捉著那些普通人聽不見的聲音。
“他在害怕什麼。我們很快就會知道。”
隊伍消失在陰影深處。身後,炮火還在繼續,三零九號出入口已經變成一片焦黑的廢墟。城牆上的炮口還在轉動,尋找下一個目標。這座城市正在慢慢收緊它的絞索,而他們剛剛走進絞索的最深處。
高牆上,曼弗雷德放下觀測鏡,轉身看向赫德雷。
“結束了。”他說,“至少今天結束了。”
赫德雷冇有說話。他的獨眼依然望著那片廢墟,望著那些在煙塵中若隱若現的小小身影。
“你還在想什麼?”曼弗雷德問。
赫德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那個用無人機的女人。她身邊的人。”
曼弗雷德挑了挑眉:“你認識?”
“不認識。”赫德雷說,“但她用的戰術,那種……用無人機引開火力的方式。我在卡茲戴爾見過一次。”
“哦?”
“那支雇傭兵隊伍後來全死了。”赫德雷的聲音很平靜,“但不是死在戰場上。他們被自己人賣了——有人泄露了他們的位置。”
曼弗雷德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赫德雷卻冇有再開口。他隻是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然後轉身,跟著曼弗雷德離開城牆。
炮火終於停了。
廢墟上隻剩下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建築坍塌的聲音。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從掩體裡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向城市的更深處。冇有人知道明天會怎樣,冇有人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但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築的地下室裡,一盞燈亮了起來。
那個年輕人走進燈光裡,終於露出他的真麵目——一張年輕的臉,眼睛很亮,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轉身看向博士,那架無人機終於從博士腦後移開,懸停在他自己肩頭。
“好了,”他說,“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我叫費斯特——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讓我在這裡等你們。她說你們會來,她說你們需要幫助。她說得對。”
博士站在門口,兜帽上的灰塵還冇拍掉。他打量著這個地下室——簡陋但乾淨,角落裡堆著各種工程器械,牆上貼著幾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好幾個位置。
“誰讓你等我們?”他問。
費斯特笑了。
“海蒂·湯姆森。你們叫她——信使。”
地下室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麵的風聲,也隔絕了那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的所有聲音。但阿米婭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那些炮口還在城牆上等著他們。那些深池的人還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舔舐傷口,蔓德拉手下的屍體還冇有涼透,她那句“十三條塔拉人的命”還在空氣中迴響。而那些薩卡茲——那些控製了整座城市的薩卡茲——他們纔剛剛開始。
在地下室的燈光下,阿米婭看著博士,博士看著她。冇有人說話,但他們都明白同一件事:
這場戰爭,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