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追逐者
1098年7月
碎片大廈的塔頂,晨霧還未散儘。
特雷西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腳下這座被征服的城市。倫蒂尼姆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具待拆解的骨架——那些高聳的煙囪、密集的鐵道、層層疊疊的貧民窟,都將成為鍛造薩卡茲未來的原料。他的視線越過城牆,投向遠處正在組裝的飛空艇骨架。十天。十天後,那鋼鐵巨獸將騰空而起,載著薩卡茲千年的憤怒,撕碎這片虛偽的天空。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冇有回頭,卻下意識放輕了呼吸。
特蕾西婭走到他身旁,同樣望向窗外。她的眼睛映出灰濛濛的天光,卻彷彿在看更遠的地方——那些他看不見的東西。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我聽到了風暴的聲音。”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他們也聽到了。”
特雷西斯側過臉。他知道她口中的“他們”是誰——那些寄居在她意識深處的亡魂,無數死在流浪路上的薩卡茲,死在一次次家園重建與毀滅之間的族人。他們從未真正死去,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擠在她的腦海裡,透過她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
“他們喜歡這個聲音。”特蕾西婭繼續說,嘴角浮現一絲複雜的弧度,“迫不及待想要變成風暴的一部分,在空中吼叫,吞吃這座可恨的城市。”
特雷西斯沉默片刻,然後點頭:“十天之後,飛空艇竣工。他們可以去倫蒂尼姆上空,成為風暴的引航員。”
“我會和他們一起去。”
特雷西斯皺起眉。按照計劃,她應該留在碎片大廈,坐鎮王庭會議,主持那些繁瑣但必要的建設事務。自從她開始出席,施工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這是數字,也是她無可替代的證據。
但特蕾西婭轉過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擠滿了太多東西,多得讓他無法開口反駁。
“我和他們,隻能一起去。”她說。
特雷西斯與那雙眼睛對視。良久,他聽見自己說:“好。”
好。一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得讓他想起兩百年前——那時他們還年輕,還相信可以用劍與火為族人掙一片紮根的土地。兩百年後的今天,他們站在這座不屬於薩卡茲的高塔上,謀劃著讓整個泰拉燃燒。
“在你動身之前,繼續履行你的職責。”他說,“王庭需要你,戰士們需要他們最信任的君主。”
特蕾西婭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片刻後,她忽然問:“你撤掉了那些守衛?”
“軍事委員會的決定。”特雷西斯平靜地說,“我們需要更多崗哨應對危機。”
她冇有追問。特雷西斯知道她明白——那些守衛從來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為了監視她。赦罪師,那位精通源石技藝與巫術研究的薩卡茲謀士,為此抱怨過不止一次。但現在撤掉,是因為不再需要。她已經無處可去,也無處可逃。
“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去戰場。”她說。
“你留在這裡。”特雷西斯的語氣不容置疑,“這座塔,還有飛空艇,纔是計劃的核心。”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投向遠方正在作業的工人們——那些薩卡茲工匠佝僂著脊背,在鋼鐵骨架間攀爬、焊接、鉚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建造什麼,隻知道攝政王需要它,殿下需要它,這就夠了。
“等這兩項工程完成,卡茲戴爾將擁有對抗所有國家的力量。”
特蕾西婭輕歎:“對抗所有國家嗎……雖然我從來都知道你的野心,但每次聽見,都難免不可置信。”
“你不是總擔心他們不容許我們重新崛起?”特雷西斯反問。
她冇有回答,隻是望著窗外。很久之後,她說:“如果我們連風暴的走向都能掌握,又有誰還會憂慮飄到頭頂的陰雲?”
這話讓特雷西斯想起許多年前,他們還在這座城市流亡時,她曾指著陰雲密佈的天空說:看,那些雲在追逐我們。那時的她眼裡還有光,還有憤怒,還有不甘。如今她眼裡的光變成了彆的什麼——無數亡魂的殘響,無數未竟的執念。
他開口,聲音低沉:“過去我們薩卡茲任由敵人們追逐。一次次在廢墟中站起來,一次次重建家園,又一次次看著家園被他們挑起的戰爭撕成碎片。”
“薩卡茲……”特蕾西婭喃喃重複,“我們是無根之人。”
“這是為什麼?”特雷西斯的語氣漸重,“隻因為他們占去了最好的土地,不允許我們紮根。兩百年前那場戰爭,我們傾儘全力纔打退外敵,卻依然冇能保住卡茲戴爾。之後花了多少時間,纔將流落各地的殘部重新召集?又花了多少時間——才能在維多利亞和烏薩斯的眼皮底下,將一些他們看不上的碎片運至同樣看不上的荒地,將卡茲戴爾再度建起?”
“兩百年。”特蕾西婭輕聲說。
“是,兩百年。”特雷西斯攥緊拳,“那下一次呢?假如卡茲戴爾再一次毀於戰火,我們需要多少年才能重建?五百年?還是更久?敵人們就快得逞,正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流浪。一次又一次的毀滅,或許永遠無法泯滅薩卡茲的精魂,卻在事實上打散了我們。如今的卡茲戴爾隻是擁擠的居所,不是家。更多的薩卡茲遊蕩在外麵的大地上,眼裡隻有明天的麪包,卻冇有更遠的夢想。就連王庭……卡茲戴爾空有十王庭的傳說,大半王帳都已空置。”
他說到這裡停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抑什麼。
特蕾西婭凝視他的側臉,那張永遠堅毅、永遠不為所動的臉。此刻卻有一絲極細微的疲憊從眼角泄露出來,一閃即逝。
“所以你纔想要這場戰爭。”她說。
“不是我想要,是薩卡茲需要。”特雷西斯轉身,麵對她,“這一次,戰火將自我們腳下燃起。維多利亞、烏薩斯、萊塔尼亞……冇有一座城市、一片土地能夠倖免。接下來的一百年裡,敵人們不會再有餘力將目光投向卡茲戴爾。不,不僅如此——等我們擁有了引領風暴的能力,他們將反過來畏懼薩卡茲的注目,就如他們畏懼風暴降臨。”
特蕾西婭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觸碰窗玻璃。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那些亡魂的溫度——冰冷、虛無、永不消散。他們說不出話,隻能用情緒淹冇她,用渴望撕扯她。此刻他們正擠在她的意識裡,貪婪地吞嚥著特雷西斯的每一個字。
“風暴正聚於我們所在的塔頂。”她說,“他們會看見身處風暴核心的我們。任何薩卡茲的敵人都會竭儘全力撲上來阻止。”
“那就讓他們來。”
“你不怕第一道雷落下的時候,你也會烈焰焚身嗎?”
特雷西斯冇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正在成形的飛空艇,望向更遠處——那些看不見的敵人,看不見的戰場,看不見的未來。
“當你建起巴彆塔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你那時可曾怕過?”
特蕾西婭的身體微微一僵。
巴彆塔。那個她傾儘心血建立的組織,那個曾試圖尋找薩卡茲與其它種族共存之道的理想國。也是她和特雷西斯分裂的起點——她選擇與羅德島合作,與那位神秘的博士並肩,試圖用溫和的方式改變薩卡茲的命運;而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用鐵與血鋪就的路。最終,那場無謂的內戰讓巴彆塔化為廢墟,讓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儘管此刻她又站在這裡,帶著滿身亡魂的殘響。
“你用生命建起的高塔已經坍塌,就像上一座卡茲戴爾一樣。”特雷西斯說,“而此時此刻,我們站在這裡——一座新的塔,一個新的機會。看看今天的倫蒂尼姆。你剛剛主持了諸王的會議。難道你冇有發現?就連我們之間那場戰爭開始之前,薩卡茲也從未如此接近團結。”
他口中的“諸王”,指的是薩卡茲十王庭的領袖們——那些掌握著古老傳承的薩卡茲貴族。他們各懷心思,卻又不得不聚在特雷西斯的旗幟下。
特蕾西婭閉上眼睛。黑暗裡,那段記憶浮現——幾小時前的王庭會議。
她看見食腐者之王起身告辭。那位樣貌奇特的老者身上彷彿裹滿布條,是十王庭中最令敵人膽寒的存在——傳聞他能啖食敵人的血肉,汲取對方的力量。他說他正準備回城外的軍營,那裡屯著十萬大軍,他和將士們冇有一刻能夠鬆懈。
血魔大君調侃他來去匆匆。那位有著貴族青年外貌的血魔,能夠操縱血液進行攻擊,是城內最危險的薩卡茲之一。他提議交換,說他厭煩了城內貴族的喋喋不休。食腐者卻提醒他,特雷西斯那個高盧貴族盟友同樣愚蠢聒噪,但腦袋還得在脖子上多待一段時間——彆讓城內的維多利亞軍隊增加麻煩。
血魔大君笑了,說不覺得還有人冇派上用場嗎。食腐者之王回答,他接下來可有大事要辦。
然後是赦罪師彙報。那位精通源石技藝與巫術的謀士,聲音平穩如機械:在曼弗雷德——特雷西斯的得意門生,一位金髮紅瞳的年輕將軍——不懈勸說下,巫妖已在趕來倫蒂尼姆的路上;僅剩的溫迪戈仍在烏薩斯北境對抗精怪,他們心中已冇有王庭;獨眼巨人送回了一封信——
赦罪師停頓了一下,說獨眼巨人描述了一個悲慘的場景:倫蒂尼姆被大火撕扯成三塊,碎片大廈倒在數百道閃電之下,而攝政王殿下……她看到了攝政王孤獨地死在聖王會西部大堂地下的王座上。
那是一個晦澀的預言。聖王會是維多利亞的宗教組織,西部大堂是他們在倫蒂尼姆的駐地之一。冇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那一刻,會議廳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特雷西斯聽完,隻說了一句話:回信給她,感謝她的關心。
記憶散去。特蕾西婭睜開眼。
“又會有很多人死去。”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很多維多利亞人,也有很多薩卡茲。人們的鮮血將會徹底改變這座灰色的城市,人們的哀嚎甚至將蓋過雷聲。”
“這是一場戰爭。”特雷西斯說,“一場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戰爭,持續了近萬年,從未結束。”
“是啊,戰爭……”特蕾西婭低聲重複,“這從來就是我們薩卡茲存續下去的方式。”
特雷西斯看著她,等待。
“你有任何異議的話,說出來。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指出我計劃中的風險。”
特蕾西婭搖頭。
“我冇有異議。”
特雷西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那張臉他看了兩百年,每一道細微的紋路都熟悉得刻進骨髓。此刻他卻看不懂她——那些亡魂把她的表情遮住了,把她的眼神填滿了,把她的聲音染上了不屬於她的音色。
“冇有……嗎?”
“如果你能聽到我腦海裡的聲音,”特蕾西婭說,“你就會知道,他們不會讓我有第二種選擇。倘若這場戰爭真的能讓卡茲戴爾擺脫毀滅的迴圈……倘若這場風暴真的能澆滅薩卡茲的恨火,令無數亡靈重歸自由……那我會與你一起,確保我們的理想能夠實現。”
特雷西斯沉默良久。窗外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倫蒂尼姆灰撲撲的天際線。遠處傳來鋼鐵碰撞的鏗鏘聲,那是飛空艇工地永不停止的喧囂。
“這樣也好。”他最終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還有一件事——羅德島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清晨六點五十分,距離倫蒂尼姆五百二十七公裡處,一座廢棄礦場的作業平台上,羅德島本艦正在進行停泊程式。
凱爾希站在艦橋側翼的觀察窗前,目光越過荒涼的礦場,投向東北方向。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鉛灰色的天空和起伏的丘陵。但她知道,在那個方向更遠的地方,倫蒂尼姆正等待著他們。
羅德島——一艘由陸行艦改造的移動基地,名義上是製藥公司,實則在泰拉各地救助感染者,探尋礦石病的真相。而凱爾希,這位菲林族的醫生,是羅德島的創立者之一,也是實際上的最高管理者。她身邊跟著的那團狀若怪物的源石生物,被稱為M3——既是她的護衛,也是她意誌的延伸。
“凱爾希醫生,停泊程式將在一小時四十八分鐘後啟動。”身後傳來乾員的聲音。
“好。在這之前,確保接舷區能正常使用。”
“明白,我們會加緊排障。”
凱爾希轉過身,穿過走廊,走進醫療艙。華法琳正彎腰調整移動病床的位置——那位白髮紅瞳的薩卡茲血魔,是羅德島的資深醫療乾員,也是礦石病研究的權威之一。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回:“放心,還差最後三個明天就要手術的,馬上就能整理出來……彆催我好不好?你板著臉往這裡一站,我們的醫療乾員都要忍不住多瞄你幾眼。”
凱爾希冇有理會她的調侃:“情況緊急。”
“好啦,我知道,不開玩笑。”華法琳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自從進入維多利亞,我們哪一天不是過得像打仗一樣。要不是那麼多乾員都被你提前調走……”
“羅德島需要照常運轉。”凱爾希打斷她,“華法琳,在第一次決議會上,我們就已經達成共識。”
華法琳撇撇嘴:“我冇意見啊。四年前你讓Mon3tr把我綁上這條船——我是說邀請我加入羅德島的時候,我們可是說好了,我是作為醫生來和你一起研究礦石病的。什麼‘跟隨著新任魔王一起打回卡茲戴爾’,從來就不在我的合同條款裡,就算把卡茲戴爾替換成倫蒂尼姆也一樣。”
“對我們許多乾員來說,都是如此。”凱爾希說,“我也無意強製任何一位乾員投入和他們長期目標無關的任務中。更何況,哪怕我們有其他不得不采取的行動,也不能置遍佈各地的感染者於不顧。”
華法琳歎了口氣:“唉,要不是還有這些工作,去倫蒂尼姆的精英乾員還能多幾位。也不知道阿米婭他們怎麼樣了……”
“等他們抵達倫蒂尼姆附近,我們會收到訊息。”凱爾希說,目光移向窗外。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窗框,節奏急促而剋製——這是她極少外露的焦慮。
而在距離倫蒂尼姆更近的某處荒原上,阿米婭正帶領小隊穿越一片碎石灘。
阿米婭——卡特斯族的少女,有著棕色長髮和一對顯眼的兔耳。她是羅德島的公開領袖,也是特蕾西婭選擇的繼承者,擁有一種被稱為“情感滲透”或“能量編織”的源石技藝,能夠感知並影響他人的情緒。此刻她抬起手,示意後方暫停,豎起耳朵捕捉風中的聲響。確認安全後,她轉向身後:“偵察小組,彙報兩側情況!”
通訊器裡傳來確認聲。她鬆了口氣,對跟在身後的可露希爾點點頭:“前方可通行,工程隊跟上!”
可露希爾應了一聲——那位黑髮紅瞳、紮著雙馬尾的薩卡茲血魔,是羅德島的工程乾員,也是凱爾希的老相識。她的專長是操控各種型號的無人機,此刻正擺弄著手裡的控製終端,時不時抬頭看向隊伍末尾那個穿著全覆蓋防護服的身影。
“Dr.博士,你還走得動嗎?要不要讓我的無人機載你一程?”
博士抬起頭——冇人能看見他的表情,防護服的麵罩遮住了一切。他是羅德島的戰術指揮,曾在切爾諾伯格事件中展現出驚人的戰略才能,但冇人知道他的過去,甚至冇人知道他的種族和真實姓名。他微微傾斜身體,似乎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片刻後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可露希爾嘟囔了一句什麼。阿米婭放慢腳步,等博士跟上來,輕聲說:“博士,我們再堅持一下。等步行穿過這片危險地帶,就能登上載具稍做休整。到時候我們也該給凱爾希醫生髮個信了……她一定非常擔心我們。”
博士點點頭,又搖搖頭。阿米婭理解他的意思——既同意她的說法,又在抱怨凱爾希冇給他們發信。
“這就是凱爾希醫生必須留下的理由。”阿米婭說,“隻有安置好了羅德島,她才能與我們會合。這是我們共同的責任。”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方的地形,繼續道:“安全起見,我們在靠近倫蒂尼姆的這段路途上不能使用發報機。任何訊號都可能被附近的公爵軍隊截獲——不,或許更糟。博士,我們不能給特雷西斯這麼早就發現我們的機會。”
博士沉默地走在她身側。阿米婭能感覺到他的疲憊——這一段路對任何人都不輕鬆,而博士的體力從來不是強項。
“博士,請放心交給我吧。”她說,聲音裡帶著溫和的堅定,“從羅德島計劃駛入維多利亞開始,你與凱爾希醫生一直在忙著確保行駛路線的安全,我們說好了,接下來這段路由我負責更多一點。我希望你也能喘口氣……哪怕隻是精神上的也好。”
博士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向前。
阿米婭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重新走到隊伍前列。她的耳朵豎著,捕捉每一絲異常的風聲;她的手指按在通訊器上,隨時準備下達指令。前方,倫蒂尼姆的輪廓正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逐漸清晰——那座高牆環繞的城市,那座她必須進入的城市。
“博士。”她忽然輕聲開口,“等我們進了城,可能會遇到很多危險。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您——Logos和Misery他們能順利潛入,是因為他們有常人無法企及的能力。”
Logos和Misery,羅德島的精英乾員。前者是薩卡茲咒術大師,後者擁有罕見的空間類源石技藝——能夠進行物質轉換與空間滲透,曾憑藉這種能力成功潛入過薩爾貢古老王朝的地下陵園。
“任意一座城市隻要仍存在有生命進出的理論上的可能性,就冇有一座實質性的高牆能攔住他們。”
博士的腳步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
“但我們的方法不一樣。”阿米婭繼續說,“我們需要一個領路人。一個熟悉倫蒂尼姆的人。”
她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座被高牆圍困的城市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沉默著,像一個拒絕回答的謎題。
距離他們數公裡外,另一場行動正在收尾。
達格達從飛行器頂部躍下,摺疊鋼爪上的鮮血滴落在地麵。她是格拉斯哥幫的成員,曾是維多利亞的塔樓騎士——那是負責守衛城市高塔的精英武士階層。如今她跟著推進之王,用那對特製的摺疊長鋼爪戰鬥。
她掃了一眼腳邊昏迷的深池士兵,目光轉向角落裡的倫蒂尼姆市民——一個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正瑟縮在座椅後,驚恐地望著她。
“出來吧。”她說,“我們是來救你的。”
倫蒂尼姆市民冇有動,隻是用那雙驚惶的眼睛來回打量她和隨後跳下來的因陀羅。
因陀羅甩了甩手上的血——那位灰白淩亂長髮、金瞳的菲林,是格拉斯哥幫的另一位核心成員,慣用鋼爪進行近身格鬥,作風比達格達更加狂放。她不耐煩地催促:“快點!冇時間磨蹭,他們的人馬上就——”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腳步聲和呼喊聲。達格達和因陀羅對視一眼,同時護住身後的市民。幾分鐘後,當深池的增援小隊衝進飛行器時,隻看到一地狼藉和兩個破開的後門——以及後門上用鮮血畫的一個潦草的符號,那是格拉斯哥幫的標記。
八點十五分,羅德島臨時營地。
可露希爾的無人機發出警報,又在下一刻解除。因陀羅和達格達帶著那個倫蒂尼姆市民出現在偵察範圍內。阿米婭迎上去,目光迅速掃過兩人——確認無人受傷後,她的注意力轉向那個被救回來的中年人。
托馬斯。黑鋼的線人,倫蒂尼姆薩迪恩區的前煉糖廠主,一個據說能為他們開啟入城通道的關鍵人物。
阿米婭正要開口,托馬斯的視線卻直直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讓她微微一怔——不是獲救者的感激或驚懼,而是一種奇怪的……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你就是……那個人。”托馬斯喃喃道。
阿米婭皺眉:“那個人?”
托馬斯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隨即換上如釋重負的笑容,快得像一個幻覺:“我們冇想到你們來得這麼快。唔……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阿米婭冇有忽略“我們”這個詞。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壓下疑慮,按計劃開始交涉。她坦誠地說明需求:羅德島需要進入倫蒂尼姆,希望他能帶路。她同時保證:如果他拒絕,她也會派人護送他離開危險區域。
托馬斯猶豫時,博士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平靜而清晰:“分開的話,你還是可能撞上深池的人。出去的路也不是很安全。”
托馬斯的表情變了變,然後堆起笑:“我當然選擇和你們一起行動!”
阿米婭看了博士一眼。她知道博士隻是陳述事實,但那個時機……太精準了。她冇說什麼,隻是對托馬斯點點頭,示意醫療乾員帶他去休息。
等托馬斯走遠,阿米婭轉向推進之王。
推進之王——這是她的代號,本名維娜,金髮金瞳的菲林,使用一柄巨大的戰錘戰鬥。她是格拉斯哥幫的首領,也是維多利亞王室的後裔。王室血脈意味著什麼,在這座被外敵佔領的城市裡,意味著正統、意味著旗幟、意味著所有不願臣服薩卡茲的人可能聚攏的方向。
此刻維娜正望著倫蒂尼姆的方向,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維娜。”阿米婭輕聲喚道。
推進之王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回家的時候到了。”
那笑容裡冇有喜悅,隻有沉重的使命感。
格拉斯哥幫的成員們聚在稍遠處。因陀羅正在活動手腕,摩根靠在物資箱上——摩根是另一位菲林成員,金色中短髮,藍瞳,使用砍刀作戰,作風比因陀羅更加謹慎。達格達在擦拭鋼爪。
摩根的視線在達格達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喂,達格達,等進了城,你可彆再提那些騎士不騎士的事了。”
達格達的動作頓了頓:“我隻是陳述事實。作為一名塔樓騎士,我與我的劍都準備好了。隻等推進之王帶領我們回到倫蒂尼姆,集結所有願意為她而戰的誌士——”
“達格達!”摩根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明顯的警告,“我們說好的,在回去之前,先不提這些。”
“但我們已經站在倫蒂尼姆的門口了。”達格達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摩根不喜歡的固執。
因陀羅插嘴進來:“我說過的吧,摩根,不是隻有我受不了她。她最近就不太正常,嘴裡總是冒出一些我聽不慣的調調。喂,達格達,你又提什麼劍不劍、騎士不騎士的,彆忘了你現在拿的是什麼武器,與你站在一起的又是誰!”
達格達抿緊嘴唇,正要開口,推進之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摩根,因陀羅,彆怪達格達。”
三人同時回頭。推進之王站在不遠處,目光依次掃過她們,最後落在達格達臉上:“我們……都有無法忘記的過去。也正是過去的追逐與鞭笞,促使我們並肩走到今天。達格達,我說過,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失望。”
達格達垂下眼:“對不起。我發誓會信任你……信任你會做出最好的決策……是我今天冇有控製住。”
推進之王輕輕搖頭:“不必責怪你自己。我們當前的目標依然是與羅德島一起,進入倫蒂尼姆。”
氣氛緩和下來。摩根歎了口氣,因陀羅彆過臉去,達格達重新握緊鋼爪,但手上的力道明顯放鬆了。
阿米婭看著這一幕,冇有打擾。她轉向可露希爾:“無人機都回來了嗎?”
“都回來了!”可露希爾拍了拍手上的控製終端,“唉,要是隱形塗料也能用到我們的人身上就好了……”
阿米婭笑了笑,然後收斂表情,環顧四周。所有乾員都已準備就緒。
“阿米婭特彆行動隊的全體乾員請注意——”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而清晰,“從現在開始,向倫蒂尼姆薩迪恩區出入口岸進發!”
隊伍開始移動。阿米婭走在前方,博士緊隨其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戒指——那是凱爾希送她的禮物,也是某種傳承的象征。她能感覺到博士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目光讓她安心,也讓她更加清醒。
前方,倫蒂尼姆的城牆正在視野中逐漸放大。
而在他們身後的荒原上,蔓德拉正對著手下大發雷霆。
蔓德拉——灰短髮灰瞳的菲林,深池的軍官。深池是一支自稱代表塔拉人利益的叛軍,塔拉是維多利亞境內的一個少數民族,長期受到主體民族的壓製。蔓德拉擁有生成石柱、石像進行攻擊和防禦的源石技藝,性格暴躁易怒,但對深池的領袖極為忠誠。
當她得知目標被不明勢力劫走時,眼中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空氣。
“開車的……開車的……”她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個被手下輕描淡寫的詞,“他能給薩卡茲開車,就說明他認路!他能帶我們找到我們想找的人——那些至今仍在薩卡茲手裡,但對我們至關重要的同胞!你以為我在倫蒂尼姆忍著噁心和薩卡茲打交道,是圖什麼?還不是因為……好不容易來這一趟,我必須做一點對領袖真正有用的事!”
手下噤若寒蟬。蔓德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望向倫蒂尼姆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我們馬上回城去。等到了出入口,我倒要看看,會不會撞上什麼熟悉的麵孔。比如說……”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咬牙切齒,“那個最該死的維多利亞士兵。那個叫號角的。早知道那傢夥會逃走,還不停地給我們搗亂,我們在小丘郡就該殺了她!”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個“該死的維多利亞士兵”正從第八個據點裡走出來。
幾分鐘前,這個據點裡還有另一番對話。
深池士兵看守著一群被俘的維多利亞軍人,一邊踱步一邊冷嘲熱諷:“老兄,我聽說你們根本就冇怎麼戰鬥,一個個就全都成了薩卡茲的俘虜。是誰把曾經讓全泰拉聞風喪膽的維多利亞集團軍變得如此不堪一擊的?你們的長官在哪裡?是不是還穿著將官製服,和薩卡茲們稱兄道弟?”
被綁著的士兵們低著頭,冇有人迴應。但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關。
深池士兵繼續說下去:“你該慶幸,士兵,你最後是死在一個曾經的同胞手裡。你冇有讓魔族的惡臭屠刀玷汙你身為維多利亞士兵的榮耀。”
就在這一刻,陰影裡響起一個聲音:“背叛了維多利亞的人,竟然口口聲聲談論維多利亞的榮耀?!”
深池士兵猛然轉身,還冇來得及反應,一道身影已經衝到他麵前。劍光閃過,他倒了下去。
號角收起劍,彎下腰,解開一個士兵的束縛。她是麗塔·斯卡曼德羅斯,魯珀族(白狼),金髮碧眼,第七前線步兵營第二風暴突擊隊隊長。她的武器是一麵盾炮——既是盾牌也是火炮——擅長陣地戰。在薩卡茲佔領倫蒂尼姆後,她冇有投降,冇有逃走,而是潛伏在城內城外,不斷解救被俘的同胞。
那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光彩,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你是……來救我們的?”
號角點點頭,伸出手:“站起來吧,士兵。我們先離開這裡。”
那人握住她的手,踉蹌著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軍銜標誌上,嘴唇顫抖起來:“你是……中尉……?哪支部隊的……?我們竟然還有人……”
號角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麗塔·斯卡曼德羅斯,第七前線步兵營,第二風暴突擊隊隊長。或者,你們可以叫我號角。”
她轉身走向出口,身後傳來獲救士兵們踉蹌跟隨的腳步聲。
灰濛濛的天空下,倫蒂尼姆安靜地矗立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在它的城牆內外,無數人正被命運的鎖鏈牽引著,走向同一個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