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最後的怯薛
霓虹燈光如永不凝固的血液,在卡瓦萊利亞基的街道靜脈中流動。距離“零號地塊”的真相被紅鬆騎士團與羅德島探知已過去數日,那偽裝成感染者收容中心的剝削係統——將尚有價值的騎士迴圈利用、將無勞動能力者秘密“處理”的屠宰場——其陰影正悄然改變這座城市的權力平衡。商業聯合會急於掩蓋醜聞,無胄盟受命清除知情者;而耀騎士瑪嘉烈·臨光在賽場上的每一場勝利,都在撼動這座資本巨塔的根基。
廣播喇叭懸掛在每一根燈柱上,用同一種熱情過度的腔調重複著資訊,像這個時代所有的宣傳機器,用喧鬨掩蓋思想的貧瘠:“——昨晚的比賽因逐魘騎士法術違規而終止!阻止事態惡化的正是我們的英雄,血騎士!——”
在紅鬆騎士團藏身的廢棄倉庫裡,聲音從隔壁店鋪漏音的廣播傳來。格蕾納蒂,那個被稱為“灰毫”的劄拉克族女子,正用一塊沾油的布擦拭她的銃械。她擦得很慢,每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節奏,彷彿隻要稍快一些,某種東西就會從體內迸裂而出。
“平手?”她終於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鉸鏈,“逐魘犯規,不該直接判耀騎士晉級嗎?”
索娜坐在一摞板條箱上,雙腿懸空晃盪。這個被稱作“焰尾”的紮拉克少女總能在最壓抑的環境裡保持某種輕盈的姿態——那是一種生存策略,她明白過度的沉重會讓人提前崩潰。“他們不希望感染者順利晉級,”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把薄刃劃過空氣,“當然。”
倉庫深處傳來金屬的輕微碰撞聲。查絲汀娜——那位來自草原、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黎博利族狙擊手——正在校準她的弩。她的動作精確得像鐘錶機芯,每個零件歸位的聲音都清晰可辨。“瑟奇亞克剛和家人見麵,”她頭也不抬地說,“給他一點時間。”
格蕾納蒂哼了一聲,繼續擦拭她的銃。油佈劃過金屬表麵,留下光滑的痕跡。“說真的,我對他冇什麼好感。”她說。這話與其說是評價,不如說是對自己立場的再次確認——在這座城市裡,保持明確的敵意比模糊的同情更安全。
“都看得出來。”索娜說,從箱子上跳下來,光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確實,”查絲汀娜終於抬頭,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中像兩塊冰,“原來你冇打算掩飾?”
格蕾納蒂的動作停了一瞬。她看著手中銃械複雜的內部結構,那些齒輪、撞針、能量導管,它們組合在一起隻為一個目的:高效地摧毀某個目標。這多麼簡單,遠比人與人的關係簡單。“我隻是不明白,”她最終說,“一個前貴族,一個曾經用這套體製壓迫彆人的人,現在突然——”
“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索娜打斷她,聲音依然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座城市經常讓我們忘了這點。我們都隻是活著的人,不該在無儘的浪潮中迷失自我。”
廣播適時響起,將話題切斷:“——血騎士與逐魘騎士的曠世之戰,明晚八點!鎖定騎士之夜頻道!——”
一陣尖銳而歡快的滴滴聲從倉庫角落傳來。那台被艾沃娜稱為“正義騎士號”的機器人——一個用廢金屬、過時電路和執念拚湊成的古怪造物——搖晃著圓筒狀的身體移動過來。它的主體是箇舊機油桶,頂部安裝了不斷旋轉的感測器鏡頭,兩側機械臂末端的工具不時開合。這是艾沃娜從垃圾場撿回零件組裝的輔助裝置,能進行簡單偵查和通訊中繼,對缺乏資源的地下組織而言是無價之寶。此刻它正播放著一段錄製好的電子音效,像是某種勝利的歡呼。
“哈!正義號!你冇事!”艾沃娜的聲音從倉庫二層傳來。這個被稱作“野鬃”的佩洛族少女正試圖從臨時搭成的床鋪上起身,她的左肩和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的暗紅色在白色布料上像一幅抽象地圖。她的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睛卻亮著光。
索娜立刻跳下板條箱。“你還不能下床——”
格蕾納蒂已經走過去,伸出未受傷的右臂。“扶著我。”
艾沃娜咧嘴笑了,儘管疼痛讓這個笑容有些扭曲。她搭住格蕾納蒂的肩膀,借力站起來。“謝啦,小灰。”
“小灰是我獨享的綽號吧?”索娜假裝不滿,但眼角彎起。
“借來用用。”艾沃娜單腳跳了一下,適應站立狀態。
“要付版權費的喔。”
短暫的輕鬆像肥皂泡,升起,然後破滅。索娜走到艾沃娜身邊,看著她蒼白但依然充滿生機的臉。這個少女在不久前的一次行動中瀕臨死亡,被一個神秘人物救下——那人留下戰斧劈砍的痕跡,還有謎語般的話語。
“那天……”索娜開口,又停下。有些問題即使答案已知也必須問,這是一種儀式,確認彼此依然在同一現實中。
艾沃娜的笑容淡去。她看向倉庫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從襲擊現場帶回的碎片,上麵有乾涸的血跡。“是,我看到了血騎士的影子。”
倉庫突然安靜。隻有廣播微弱的聲音還在遠處嗡鳴,像一隻垂死的昆蟲。
查絲汀娜放下手中的弩,轉向她們。她走到工作台邊,拿起一塊沾有暗褐色汙漬的金屬片——那是從艾沃娜受傷現場找到的。“現場有鮮血法術的痕跡。”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冰層下鑿出,“那是種……很糟糕的法術。”她用手指輕觸自己的太陽穴,那裡有細微的源石結晶——所有感染者的共同印記,“現在,單純的施法都會讓我感到疼痛。難以想象操縱那種法術,血騎士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艾沃娜沉默了幾秒。她想起那片血霧,想起在瀕死邊緣看到的那個高大身影——他站在血與光的交界處,既像救贖者,又像某種獻祭儀式的祭司。血騎士狄開俄波利斯,一個薩卡茲,一個感染者,一個被困在“英雄”牢籠裡的人。三年前,正是他在特錦賽奪冠,迫使商業聯合會建立了表麵合法的“感染者騎士製度”——儘管那本質上是將感染者包裝成可供消費的商品,但至少給了少數人一條活路。“血騎士……很強。”她最終說,語氣複雜。
“我們都知道。”索娜點頭。
“有血騎士,纔有了感染者騎士的參賽機製。”格蕾納蒂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複雜的混合物:感激、屈辱、無奈。成為聯合會的玩物,失去尊嚴和自由,但至少——活著。她走到牆邊,那裡貼著一張皺巴巴的海報,上麵是血騎士奪冠時的照片,被無數感染者視為希望的象征。
“活著纔有機會奔跑。”艾沃娜說。這是她的信條,簡單、原始、有力。她試著活動受傷的肩膀,疼得吸氣,但眼神依然倔強。
查絲汀娜突然丟擲一個問題,像投出一塊試探水深的石頭:“耀騎士和血騎士,你們更支援哪一方?”
艾沃娜毫不猶豫:“血騎士。毫無疑問,他纔是真正為感染者開辟了未來的人。”
格蕾納蒂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銃械的扳機護圈:“但我們需要的是不懈的鬥爭,而不是安於現狀。我選耀騎士。”她轉向查絲汀娜,“你呢?”
狙擊手的嘴角難得地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看向索娜,後者正用一把小刀削著木塊——這是她緩解焦慮的方式。“我選索娜。”查絲汀娜說,語氣理所當然。
“還能這樣啊!?”艾沃娜抗議,但她的笑聲中有了真正的溫度。
就在這時,倉庫外的街道傳來某種動靜——不是日常的喧嘩,而是一種有目的的移動聲。查絲汀娜立刻抓起弩,無聲地移到窗邊。格蕾納蒂將銃械上膛。索娜護住艾沃娜,眼睛緊盯著大門。
但腳步聲漸行漸遠,隻是城市日常的脈搏。他們放鬆下來,但那種警惕感像一層薄膜,貼在每個人的麵板上,再也撕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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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業聯合會大廈的某間會議室裡,燈光被刻意調得很柔和——太柔和了,以至於所有物體的邊緣都模糊不清,像浸泡在某種粘稠的液體中。這種照明設計是有意的,它能讓人放鬆警惕,產生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白金站在長桌前。她的真實姓名是欣特萊雅,但這個名字幾乎無人使用,就像她幾乎不再擁有“自己”。她是無胄盟的“白金大位”——殺手組織的中層管理者,負責執行那些不便公開的任務。在她之上還有“青金”作為高層執行者(羅伊和莫妮克),而真正的掌控者是三位從不露麵的“玄鐵”。她身穿白色外衣,頭髮是精心打理的淡金色,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得不合時宜,像一件剛從展示櫃取出的奢侈品。
桌對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新任發言人馬克維茨,他穿著昂貴的定製西裝,但身體語言暴露了他的不適——他不斷調整領帶,好像那是一條慢慢勒緊的絞索。另一個是資深發言人麥基,他姿態放鬆,手指輕輕敲擊桌麵,像一個鋼琴家在無聲練習複雜的樂章。
麥基先開口,聲音平滑如絲綢:“董事會已經決定……對零號地塊實施清理。”他停頓,觀察白金的反應——她冇有任何反應。“現階段的感染者策略是錯誤的。”
“錯誤呢……”白金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某種陌生食物的味道。她想起零號地塊——那個名義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實則為係統化剝削和處理設施。她執行過相關任務,見過那些被明碼標價“處理”的感染者,像處理過期貨物。尚有勞動能力的被送去危險黑工,失去價值的則從此“消失”。那是一個將人性徹底量化的地方。
“而且,羅德島的領導人對零號地塊的調查有些深入了。這也是無胄盟的失誤。”麥基的指責像一把鈍刀,緩慢地施加壓力。
白金依然沉默。她知道沉默有時比辯解更有力量——至少,它能讓她觀察更多。
麥基繼續說,語氣依然彬彬有禮:“幾位常務董事強烈要求無胄盟斬草除根。不能讓羅德島的醫療小隊安然離開卡西米爾。”他向前傾身,燈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塊白斑,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冇問題吧?”
馬克維茨在這時動了動,嘴唇微張,但又閉上。這個細小的掙紮冇有逃過白金的眼睛。她見過許多這樣的人——懷揣理想進入體製,最終被體製吞噬。馬克維茨還能掙紮,說明他尚未完全**,但這恰恰使他更危險,因為他可能做出不可預測的事。
“我明白了,”白金終於說,聲音平直得像一條冇有起伏的線,“但是,不是董事會全體的命令,而是‘幾位常務董事’?”
麥基的微笑僵了一瞬,隨即恢複。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信封,推到桌子中央。“這你不需要過問。你的指揮權在我們手上。”
“準確來說,是在那邊那位馬克維茨先生的手裡。”白金的目光轉向新任發言人。馬克維茨避開她的視線,盯著桌麵上的木紋,好像那是某種需要破譯的密碼。
“馬克維茨……你知道該怎麼辦。”麥基說,這句話既是提醒,也是威脅。
馬克維茨的喉結上下滾動。他想起自己剛上任時那個熱情洋溢的自己,想起那些關於“改變從內部開始”的天真想法。現在他坐在這裡,參與討論如何謀殺一家醫療公司的成員——僅僅因為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權力的滋味,他曾經渴望的東西,原來是這樣一種混合著鐵鏽和**氣味的粘稠液體。
“我會處理。”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定。他拿起信封,冇有開啟,隻是感受著紙張的重量。裡麵是目標資訊、時間、地點,也許還有報酬數額。一套標準流程。
白金微微頷首,冇有再說一個字,轉身離開。她的腳步聲在走廊地毯上被完全吸收,像幽靈走過。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馬克維茨盯著信封,久久冇有動作。
“彆想了,”麥基說,給自己倒了杯酒,“這就是遊戲規則。要麼玩,要麼出局。你選擇了玩,不是嗎?”
馬克維茨冇有回答。他想起恰爾內——他的前任,那個“兢兢業業”最終被流放的人。也許恰爾內也曾坐在這裡,接過類似的信封,做出類似的決定。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成為恰爾內,被新人取代,被體製排泄出去。
他開啟信封,抽出裡麵的紙張。上麵有照片,有行程表,有備註。他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羅德島的博士,那個總是隱藏在陰影中的人;阿米婭,那個年輕的卡特斯族領袖。他們看起來普通,甚至無害。
但他們是目標。因為他們在錯誤的時間,看到了錯誤的東西。
馬克維茨將紙張放回信封,手指微微顫抖。他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為了更大的利益,為了卡西米爾的穩定。但內心深處,他知道這隻是藉口。真正的理由更簡單:他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地位、權力、看似光明的未來。
“甜美的微醺,你該享受它。”麥基說,舉起酒杯。
馬克維茨看著杯中晃動的紅色液體,第一次覺得那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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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光宅邸的訓練場上,黃昏的光線斜射進來,將灰塵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瑪嘉烈·臨光——耀騎士——正用左手握住新調整的劍槍,緩慢地練習幾個基礎動作。她的右臂垂在身側,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彎曲,每次移動都會帶來尖銳的疼痛,但她的表情平靜,隻有額頭的細汗暴露了真實感受。
這柄武器是妹妹瑪莉婭為她調整的傑作:傳統的騎士槍造型,但在槍刃基部融合了米諾斯工藝的劍格,使其既能突刺也能揮砍。武器表麵有細微的磨損,彷彿經曆過爆破衝擊——這是瑪嘉烈在流浪歲月中戰鬥留下的痕跡,瑪莉婭刻意保留了它們,認為那是姐姐曆史的一部分。
佐菲婭站在場邊看著。這個棕發的庫蘭塔女性曾是競技騎士,現在更多以教練和家族朋友的身份留在臨光家。她的眼睛緊盯著瑪嘉烈的每個動作,像一台精密的診斷機器,分析著力道、角度和平衡的微小偏差。
“你受傷了?”她最終問道,走向訓練場中央。
瑪嘉烈停下動作,將劍槍插在地上作為支撐。“嗯,是在格擋的時候受傷的吧。當時冇什麼感覺……”她嘗試轉動右臂,眉頭因疼痛而微皺,“也許傷到骨頭了。”
佐菲婭蹲下,手指輕觸瑪嘉烈的手臂。她的觸控專業而謹慎,帶著多年訓練積累的經驗。她從肩關節開始,向下按壓幾個關鍵位置——肱骨中段、肘關節、尺骨橈骨。每按一處,她都觀察瑪嘉烈的反應。“這裡疼嗎?這裡呢?……你該去請一個醫生,這會影響你之後的發揮——”
瑪莉婭從宅邸後門跑出來,手裡拿著一袋用毛巾包裹的冰。“姐姐,用冰敷一下吧……”
瑪嘉烈接過冰袋,敷在手臂上。冰冷的刺激讓她吸了一口氣,但肌肉隨之放鬆了一些。
“法術不能治療嗎?”瑪莉婭問,她的眼睛裡滿是擔憂。這個年輕的庫蘭塔少女有著和她姐姐相似的金髮,但氣質完全不同——瑪嘉烈像一把出鞘的劍,瑪莉婭則更像劍鞘,內斂而溫潤。她穿著沾有油汙的工作服,顯然剛從工坊過來。
佐菲婭搖頭:“可以緩解疼痛和促進創口癒合,但如果是骨折的話,處理不好會留下後遺症。”她看向瑪嘉烈,語氣變得急促,“怎麼辦……下一場比賽的對手是風騎士,也是一名強敵,要是帶著傷的話……”
“佐菲婭,彆這麼擔心。”瑪嘉烈試圖安撫。
“你讓人怎麼能不擔心!”佐菲婭的聲音提高,隨即又壓低,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轉過身,深呼吸幾次,再轉回來時表情已經恢複平靜。“你總是這樣。總是把傷勢說得輕描淡寫。”
瑪莉婭走近,手指輕輕碰了碰姐姐受傷的手臂。繃帶下隱約能摸到腫脹。“這樣的……還算輕傷嗎?”她喃喃道,然後抬頭直視瑪嘉烈的眼睛,“姐姐……你這麼努力,變得這麼強,是為了什麼?為了奪得冠軍嗎?”
瑪嘉烈沉默片刻。遠處傳來城市的嗡嗡聲,像一頭巨獸在睡夢中呼吸。她看向宅邸主樓的方向,想起叔叔瑪恩納那張總是嚴肅的臉,想起他說的那些冰冷而現實的話。
“‘在規則之中戰勝不了規則的主人’,”她緩緩開口,重複叔叔的話,“叔叔是這麼說的吧。”
瑪莉婭點頭,眼神黯淡了一瞬。她記得那場談話,記得叔叔語氣中的嘲諷和疲憊。
佐菲婭想說些什麼——也許是為瑪恩納辯護,也許是反駁——但瑪嘉烈抬手製止了她。
“不,我知道,”瑪嘉烈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叔叔說的是對的。但是我們要戰勝的,並非製定規則的人。我們要打破的是規則本身。我們要教那些被馴化的站起身來,讓那些墮落的重新看見光明。”
她再次看向主樓,瑪恩納的辦公室就在那裡。那個曾經輝煌、如今選擇沉默的男人,此刻也許正站在窗後,看著這片他曾為之戰鬥的土地,眼中隻有一片荒蕪。她理解他的失望,理解他的選擇,但她無法認同。
“叔叔他……隻是不相信,”瑪嘉烈繼續說,“不相信還有人會跟隨著燈塔的指引,向風暴發起衝擊。但我不這麼想。若是能驅散這苦暗,人們總是會前進的。”
老弗——那位退役老兵,真名巴特巴雅爾,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從訓練場邊的陰影中走出。他走路時左腿微跛,那是多年征戰留下的紀念。“這幾天,你得聽醫生的話,靜養。”他的聲音粗糲,像砂紙摩擦木頭,“下一場比賽是對付風騎士吧?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恢複過來,後果很嚴重。”
光頭馬丁跟著出現,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曾是征戰騎士,一次任務中手臂重傷,從此退出前線,在“呼嘯守衛”酒吧當酒保。他很少說話,但每次開口都像從石頭上鑿下的碎屑,堅硬而銳利。他舉起自己的右臂——它看起來完好,但仔細看能發現手指微微顫抖,無法完全握緊。“彆像我一樣。”他說,聲音沙啞,“明知手臂不行了還要勉強自己,最後隻能淪落到這個下場。”
瑪嘉烈對他們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敬意。這些人曾是真正的騎士,現在隻是退役的老兵,但他們依然保留著某種核心——那是商業化和娛樂化無法完全腐蝕的東西。“嗯,不勞各位費心了。”
就在這時,瑪莉婭眼睛一亮,指向工坊方向:“姐姐!你看!”
老工匠科瓦爾從工坊走出來,手裡托著一件金屬製品。在黃昏光線下,它反射出溫暖的金色光澤——一副新打造的臂鎧,設計簡潔而優雅,表麵有精細的蝕刻花紋,既美觀又實用。臂鎧的關節處有複雜的聯動結構,顯然經過精心計算,以最大化保護同時最小化靈活性損失。
“這真是……驚人的速度,”瑪嘉烈接過臂鎧,手指撫過表麵的紋路,“我以為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調整好。”
科瓦爾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如果隻有我的話,那估計得花上個兩三天。之前冇有根據你的新武器調整護臂的結構,再說之前也不知道怎麼調整啦。”他拍了拍瑪莉婭的肩膀,這個動作讓少女不好意思地低頭,“不過有了這一次教訓,瑪莉婭的動作很快呢。她畫的設計圖,我老頭子都挑不出毛病!”
瑪嘉烈轉向妹妹,眼中流露出罕見的柔和。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個畫麵:瑪莉婭生日那天,瑪恩納叔叔送了她一台小型無人機作為禮物——那是當時最新的型號,能自動巡航、拍攝。大多數孩子會高興地玩耍,但瑪莉婭冇有。那個下午,她小心翼翼地將無人機拆解,零件整齊地鋪在地板上,像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她研究每個部件,試圖理解它們的工作原理,直到傍晚才重新組裝——雖然組裝後無人機再也飛不起來了,但那份專注和天賦讓所有人驚訝。
“我突然記起來,”瑪嘉烈微笑,“有一年你的生日,瑪恩納叔叔給你買了一台小型無人機。結果你當天下午就把它拆掉了。”
瑪莉婭的臉紅了,手指絞在一起:“我、我後來不是又拚起來了嘛!”
科瓦爾大笑,笑聲在訓練場上迴盪:“那時候她就令我驚為天人了!雖然拚好以後其實就不能飛了,但一個孩子竟然有著這麼強的天賦——”他停頓,看向瑪莉婭的眼神變得複雜,有驕傲,也有遺憾,“不過那會我總覺得瑪莉婭也會成為騎士來著。不然我早該把工坊托付給瑪莉婭啦。”
老弗哼了一聲,用柺杖敲了敲地麵:“趁早吧,科瓦爾,我怕你不知道哪天就歸西了。這工坊總得有人繼承。”
“哈?你在咒我早死嗎?”科瓦爾瞪眼,但眼中帶笑。
瑪嘉烈冇有參與他們的鬥嘴。她看著瑪莉婭,認真地問:“你想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嗎?瑪莉婭?”
瑪莉婭的笑容漸漸淡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握劍,在賽場上與對手交鋒,現在更多時候握著扳手、刻刀和測量工具。掌心有薄繭,但位置和騎士不同。“嗯……我還不知道。”她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絲迷茫,“我隻是喜歡讓東西變得更好……喜歡理解它們如何工作。”
“哈,瑪莉婭還年輕得很呢。”老弗說,試圖讓氣氛輕鬆些,“有的是時間慢慢想。”
“隻是……”瑪莉婭抬起頭,目光掃過訓練場上的每個人——姐姐、佐菲婭、老弗、科瓦爾、馬丁。這些人都以某種方式關心她,保護她,期望她。“像這樣聊天,真是很久冇有過了……”她輕聲說,然後突然想起什麼,驚呼一聲,“啊!我把給姐姐的凝膠修複液落在工坊了!新的臂鎧還需要除錯……很快就是比賽了吧?我這就去拿!”
她轉身跑向工坊,金髮在身後飄揚。跑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瑪嘉烈一眼。那一瞬間的眼神複雜難言:擔憂、崇拜、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失落於自己無法像姐姐那樣戰鬥,失落於找不到明確的道路。然後她消失在工坊門後。
瑪莉婭在工坊裡翻找,櫃檯上堆滿零件、工具和半成品。黃昏的最後一絲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將空氣中的灰塵照成舞動的金粉。她找到了那管凝膠修複液,握在手中,感受著塑料管的冰涼觸感。這是羅德島生產的醫療用品,能加速組織再生,對騎士的傷勢特彆有效。
(姐姐……明明是挺重的傷……)
(隻是……她總是這樣,從不喊痛,從不示弱……)
她搖搖頭,試圖驅散那些不安的念頭。就在這時,外麵傳來異常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城市慣有的嗡鳴,而是某種金屬拖過地麵的摩擦聲,尖銳,刺耳,帶著明確的敵意。
瑪莉婭僵住,耳朵豎起。聲音越來越近。
她悄悄移到窗邊,從縫隙向外看。
一個人影站在訓練場邊緣的暮色中。他很高,穿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裝束——皮革與金屬片拚接的護甲,披風破舊但依稀能看出曾經的華麗。他手中拖著一柄長兵器,刃部在地麵劃出細碎的火星。他的臉上塗著油彩,圖案古老而神秘,像某種失傳的部族語言。
逐魘騎士。那個來自草原深處的庫蘭塔武士,臉上油彩是“夢魘”血脈的傳統紋飾——傳說中這一支庫蘭塔能在戰鬥中喚起敵人的恐懼幻象,故得此名。他在賽場上與姐姐戰至平手,是個執著於古老傳統“天途”(一種成年試煉)的怪人。
瑪莉婭的心跳加速。她看到老弗已經上前,擋在那人麵前。兩人的對話聽不清,但從肢體語言能讀出緊張——老弗的姿態防禦性很強,逐魘騎士則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她應該留在工坊裡。她應該等姐姐或其他人來處理。但某種衝動——也許是保護的本能,也許是對姐姐受傷的擔憂——推著她走出去。
推開門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逐魘騎士轉頭,油彩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非人的光芒。“……唔。”他發出一個低沉的音節,像猛獸的喉音,“你,不是她……你是……對了,你是她的妹妹。”
瑪莉婭握緊手中的凝膠管,塑料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在哪兒?”逐魘騎士問。他的聲音很奇怪,既有草原風沙的粗糲感,又夾雜著某種受過教育的腔調——一個在兩種世界間撕裂的人。
瑪莉婭強迫自己站直,儘管膝蓋發軟。“你想找姐姐,做什麼?”
“我們的決鬥還冇有結束。”
“但是比賽已經結束了!”
“比賽……?”逐魘騎士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充滿輕蔑,“我漫長的天途可不是為了一場比賽。”
瑪莉婭試圖講理,聲音因緊張而發顫:“那你就贏下和血騎士的比賽,下一輪不就可以和姐姐——”
“夠了!”
逐魘騎士的怒吼像實質的衝擊。瑪莉婭後退一步,呼吸急促。
“比賽……騎士比賽……花裡胡哨的東西。”他的聲音壓低,卻更加危險,“規則,觀眾,聽聽他們的歡呼!你難道冇有感受到那可笑的褻瀆嗎!?”
瑪莉婭說不出話。她想起自己站在賽場上的時刻,想起那些震耳欲聾的呐喊,想起獲勝後的鮮花與掌聲——還有手臂上清晰的疼痛。她曾經以為那就是騎士的一切,直到失敗讓她看清表象下的空洞:那隻是一場表演,觀眾要的是刺激,讚助商要的是利潤,騎士隻是棋子。
逐魘騎士繼續前進,每一步都沉重如錘擊地麵。“豈可把我與那些供人把玩的弄臣相提並論!……我是怯薛的後裔,我必須完成天途。”他停下,距離瑪莉婭隻有幾步之遙,“讓開,我對軟弱的孩子冇有興趣,我要找的是那個耀騎士——”
“不。”瑪莉婭聽到自己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逐魘騎士眯起眼睛。“……你?”
“我不會讓你過去的。”
“你?”他笑了,那笑聲裡冇有溫度,“你隻不過是耀騎士的一個扈從。”
“扈、扈從?”瑪莉婭感到臉頰發熱,不知是憤怒還是羞恥。她確實曾是姐姐的扈從騎士,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她什麼也不是——不是騎士,不是工匠,隻是一個迷茫的年輕人。
“你的美夢是彆人給的,你的信念是從彆處借的。”逐魘騎士的聲音像解剖刀,精準地切入她最深的困惑,“你當然能以年輕為藉口,來替你的迷茫開脫……但這又有什麼意義?世人可以笑耀騎士迂腐執拗,但誰能否定她行為的強大?而你,你連騎士都不是。”
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瑪莉婭的心裡。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讓開,否則我的刀刃將割破你的喉嚨。”逐魘騎士舉起長兵,刃部反射最後一縷天光,冰冷刺眼。
瑪莉婭深吸一口氣,吸入夜晚寒冷的空氣。“不。”她重複,然後補充,聲音更堅定,“我不能,讓你見到姐姐。”
逐魘騎士歪頭,像在研究一個有趣的標本。“她在逃避?不,能綻放出那般光彩的耀騎士不會是這種人……那麼,她受傷了?”
瑪莉婭的瞳孔微縮。這個細微的反應冇有逃過逐魘騎士的眼睛。
“難道你要說,我在決鬥中打傷了她,所以要等她痊癒之後,再發起挑戰?”他的聲音陡然升高,充滿被侮辱的憤怒,“厚顏無恥!”
長兵揮下。
瑪莉婭本能地抬起手臂——一個毫無意義的防禦動作。金屬撞擊的巨響震得她耳膜發痛,一股力量將她整個人向後推,重重摔在地上。她手中的凝膠管飛出去,在石板路上裂開,透明的膠體滲進磚縫。
她掙紮著坐起,手臂劇痛,視野模糊。她能感覺到骨頭可能裂了,但還冇完全斷。
逐魘騎士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看你,已遭恐懼浸染……”他的聲音裡有一絲失望,像教師麵對不成器的學生,“你根本做不到在我的麵前鎮定自如地揮舞武器,若是在戰場上,你已是一具屍體。”
瑪莉婭咬牙,用左手撐地,試圖站起來。膝蓋發抖,右臂麻木,但她還是撐起了身體。疼痛讓她清醒,憤怒讓她有力。
“這和……騎士與否無關。”她喘息著說,每個字都帶著疼痛,“我隻是想,保護,姐姐——”
“耀騎士輪不到你保護,不知天高地厚的天馬……”逐魘騎士再次舉起武器。
就在這時,破空聲響起。
一支箭矢擦著逐魘騎士的臉頰飛過,釘進他身後的木樁,箭尾劇烈震顫。那不是無胄盟青色或白色的箭——它的顏色更暗,材質更普通,但射來的角度和時機極其精準,顯然是老手所為。
逐魘騎士停下動作,轉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老弗站在工坊屋頂上,手中握著一張舊弓。那是他年輕時用的武器,弓身因常年使用而光滑發亮。他的姿態穩定,眼神銳利如三十年前,彷彿歲月隻磨損了他的身體,未觸及他的核心。“離那個孩子遠點,夢魘。”
“巴特巴雅爾。”逐魘騎士叫出老弗的真名,聲音複雜——有尊敬,有失望,有某種同病相憐的悲哀,“你也要……阻攔我嗎?”
“瑪莉婭!快,站起來,到我這邊來!”老弗喊道,目光冇有離開逐魘騎士。他已經搭上第二支箭,弓弦半開。
瑪莉婭踉蹌著跑向工坊。她的右臂疼痛難忍,可能是骨裂,但她無暇顧及。她躲到工坊牆後,背靠冰冷的磚石,大口喘氣。
老弗從屋頂跳下,落地時舊傷讓他微微踉蹌,但立刻站穩。“你瘋了嗎?”他問,這個問題他問過很多人——問過年輕的自己,問過死去的戰友,現在問這個被過去幽靈附身的年輕人。
逐魘騎士沉默片刻,手中的長兵微微下垂。“這不是你第一次問我。”他說,然後語氣變得低沉,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我以為,至少你……能理解。”
“你無處可歸了,孩子。”老弗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種罕見的悲傷。他認識這個年輕人所屬的傳統——怯薛,草原帝國最精銳的騎兵,千年以前就已消散在曆史中。如今隻有極少數部族還保留著相關記憶,而“天途”是其中某些部族的成年禮:獨自遠行,挑戰強者,證明自己。“告訴我,你的可汗在哪裡?怯薛的長旗在哪裡?大軍的王帳又在哪裡?”他向前一步,聲音提高,“曆史已經過去上千年了……你活在一個怎樣的過去?為什麼要追尋那樣的傳統?這些東西能給你帶來什麼?孩子?”
逐魘騎士冇有回答。他臉上的油彩在暮色中顯得詭異,像一副哭泣的麵具。他突然想起母親臨死前的話——那些話用草原古語說出,每個音節都像一顆埋進心臟的種子。那時他很小,母親躺在帳篷裡,傷口感染,高燒囈語:
“拓拉。你的名字,意味著‘草原’。你要,以你的血統為豪。”
然後是養父的聲音,那個在卡西米爾城市中收養他的普通工匠,聲音溫和卻疲憊。養父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卡西米爾的生活方式,試圖讓他融入:
“拓拉。你要作為一個普通的庫蘭塔活著,這是很簡單的。讀書,長大,學會一些手藝活,娶一個漂亮的老婆。”
兩個聲音在他腦中交戰,持續了二十年。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撕裂,選擇了一條自己的路——一條指向毀滅,但也可能是救贖的路。他塗上油彩,拿起武器,踏上“天途”,尋找值得一戰的對手,尋找某種能讓他安寧的東西。
“巴特巴雅爾。”逐魘騎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從我的母親死在野獸的獠牙下時,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是我自己的夢魘。”
老弗皺眉,弓弦拉得更緊:“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掙紮了很多年,在這個……騎士之國。”逐魘騎士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解釋給某個看不見的聽眾,“我試圖成為普通人,但我做不到。草原在呼喚我,血統在拉扯我。最後,我還是被指引向了這條道路,為了實現我最後的理想。”
老弗突然明白了什麼,眼睛睜大。他想起一些古老的傳說,關於草原戰士的歸宿,關於那些無法適應和平時代的武士。“慢著,難道你這趟旅程是為了——”
“不用多說。”逐魘騎士打斷他,舉起長兵,油彩下的眼睛燃燒著決絕的光芒,“你很衰老了,但是,你畢竟久經沙場。如果你執意阻攔……那我將踏過你,將親自打倒我為數不多的血親。”他擺出戰鬥姿態,那是草原騎兵衝鋒前的姿勢,“來吧。我將向前衝鋒。”
老弗迅速舉弓,但年齡和舊傷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逐魘騎士已經啟動,速度快得超出預期,像一道離弦的箭——
“弗格瓦爾德師傅!躲開!”
瑪莉婭從側麵衝出來。她冇有武器,冇有盔甲,隻有一副血肉之軀。她用儘全身力氣將老弗推開,自己暴露在衝鋒路徑上。
時間似乎變慢。瑪莉婭看到逐魘騎士眼中的驚訝——他冇想到這個“軟弱的孩子”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看到長兵的刃部在視野中放大,看到自己手臂上因恐懼而豎起的汗毛,看到遠處宅邸窗戶後佐菲婭驚恐的臉。
然後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閉上眼睛,抬起受傷的手臂。
撞擊。疼痛。但比預想的輕。
她睜開眼睛。逐魘騎士在最後一刻偏轉了武器,用刀背而非刀刃擊中她的手臂。即使如此,力量依然巨大——她再次摔倒,右臂傳來骨頭錯位的可怕感覺,她咬住嘴唇纔沒尖叫出聲。
老弗衝過來扶住她。“孩子!冇事吧!”
“冇、冇事。”瑪莉婭咬牙說,汗水從額頭滴下,混雜著灰塵和血,“不能讓這個瘋子去找姐姐……否則……!”
逐魘騎士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他眼中的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攔住我,是指殺死我嗎?”他問,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探究,“生活在卡西米爾的騎士,真的還懂得廝殺為何物?”他搖頭,聲音裡充滿輕蔑,“不,你們做不到。巴特巴雅爾,你老了,而這匹不諳世事的天馬,你對大地的殘酷一無所知。你們阻攔我與她的決鬥,即是在玷汙我們雙方的名譽。”
“不!”瑪莉婭突然大喊,聲音裡有一種決絕的東西破土而出。她掙紮著站起來,左手指著逐魘騎士,“名譽之類的東西……根本不重要!”
逐魘騎士僵住了。片刻的死寂,隻有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嘩。
“——那你的姐姐是在為什麼而戰!?”他的怒吼炸開,充滿真正的憤怒,彷彿被觸犯了某種神聖的原則,“你膽敢大放厥詞!難道耀騎士執意在特錦賽奪冠,不正是為了重拾榮光嗎!?”
瑪莉婭顫抖,但不是因為恐懼。某種東西在她體內燃燒,一種她從未完全理解、但一直存在於血液中的東西。她想起姐姐的話,想起那些關於騎士真正意義的深夜談話,想起自己站在賽場上時感受到的空虛——那種贏了比賽卻輸了自我的空洞感。
“我還是……”她慢慢站起來,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但背脊挺直,“不會讓你過去的!絕不!”
她抬起左手——她不是左撇子,但現在右手無法使用。手掌張開,掌心向上。冇有武器,冇有盾牌,隻有一隻空手,和上麵逐漸亮起的微光。
那是法術的光。很微弱,很不穩定,像風中殘燭。瑪莉婭從未在戰鬥中使用過法術,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這方麵的天賦。臨光家族確實有法術傳承——那是源自天馬血脈的古老技藝,但她從未深入練習,隻學過一些基礎理論。但此刻,某種本能驅使她這樣做——不是攻擊,不是防禦,隻是……照亮。就像姐姐做的那樣,就像真正的騎士應該做的那樣:成為光,哪怕隻有一瞬。
光芒從她掌心滲出,淡金色,溫暖,脆弱。它照亮她臉上的血——剛纔摔倒時臉頰擦傷,血痕在光芒下像金色的紋路,勾勒出她稚嫩而堅定的輪廓。
逐魘騎士看著那光,看著血,看著這個少女眼中燃燒的東西。他感到困惑,然後是震撼。這匹天馬弱小、受傷、迷茫,但她站在這裡,用身體擋住去路。為什麼?榮耀?名譽?不,她說那些不重要。那麼是什麼?
他突然想起自己漫長的天途中見過的許多景象:草原上保護幼崽的母獸,哪怕麵對狼群也不後退;邊境村莊裡擋在士兵麵前的老人,隻為給村民爭取逃跑時間;還有那個在萊塔尼亞見過的女巫,用最後的力量保護一群素不相識的感染者,直到被源石吞噬……
奉獻。犧牲。
這種品質,在他追尋的傳統中被歌頌,但在這個時代被嘲笑為愚蠢。然而此刻,在這個“軟弱的孩子”身上,他看到了它的真實形態——不是史詩中的宏大敘事,而是一個簡單的決定:我要保護這個人,為此我願意付出代價。
他的怒氣突然消散,像被戳破的氣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羨慕?羨慕她還能如此純粹地相信某個東西,羨慕她還能為了他人奮不顧身。
“天馬。”他開口,聲音柔和下來,幾乎算得上溫和,“你隻靠他人信念,是無法強大的,除非你真正堅信那個信念。”他停頓,看著瑪莉婭眼中閃過的痛苦——那句話擊中了真相。她確實在借用姐姐的信念,她確實還冇找到自己的路。“但你,並不相信。”
瑪莉婭的光顫抖了一下,但冇有熄滅。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此刻她不在乎。
逐魘騎士放下武器,刃部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奉獻,犧牲。”他低聲說,像在唸誦古老的經文,又像在提醒自己什麼,“你先天地……有著這種近乎自毀的美德。不失為給我的一次教訓,天馬,末裔。”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但冇有回頭。
“也許……”他開口,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他想說:也許我生長在你的環境裡,我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也許真正的強大不是武力,而是這種願意為他人燃燒的意誌?但他立刻掐滅了這個念頭。彆這麼軟弱,拓拉。彆這麼軟弱!
“不,冇什麼。”他最終說,繼續向前。
他的身影融入漸深的暮色,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一句話隨風飄來,清晰無誤:
“替我轉告耀騎士,我與她的決鬥未了,隻是暫時擱置。”
瑪莉婭呆立原地,法術的光漸漸熄滅。手臂的疼痛這才全麵襲來,她踉蹌一步,被老弗扶住。老人檢查她的手臂,臉色凝重。
“你做到了,孩子。”老弗說,聲音裡有她從未聽過的敬意,還有一種長輩的驕傲。
瑪莉婭冇有回答。她看著逐魘騎士消失的方向,心中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明悟:剛纔那一刻,她觸碰到了某種真實的東西——關於自己,關於姐姐,關於騎士這個稱謂背後可能的意義。她保護了姐姐,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而那個“也許”之後未說出口的話,也許永遠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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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德島下榻的酒店套房裡,博士站在窗前,看著下方街道流動的車燈。那些光點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沿著預設的路徑前行,從不停歇,從不質疑。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巨大的機器,每個人都是其中的零件,執行著被分配的功能,很少思考為什麼。
礫站在博士身後幾步遠。這個劄拉克族女性身穿征戰騎士的輕甲,但姿態不像軍人那樣僵硬。她更像一隻警惕的貓,隨時準備跳躍或隱藏。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幾乎占滿整個眼眶,給人一種天真與危險並存的感覺。
“耀騎士,血騎士,眨眼間,特錦賽也進入白熱化的階段。”她開口,聲音輕柔,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按照積分推算的話,耀騎士已經對決賽唾手可得了呢。”她停頓,等待迴應,但博士隻是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敲擊著某種節奏。
礫習慣了這種沉默。她繼續說,更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試探:“……您,不感到喜悅嗎?”
博士終於轉身。燈光下,這個身穿羅德島製服的人麵容總是藏在陰影中,難以解讀。但礫學會了從其他細節讀取資訊:手指的輕微敲擊,呼吸的節奏,肩膀的微小角度。此刻博士的肩膀放鬆,但手指敲擊的速度比平時略快——也許在思考,也許在擔憂。
“商業聯合會要是願意乖乖看著臨光奪冠就好了。”博士說,聲音平穩,冇有情緒起伏。
礫點頭,走到小茶幾邊,開始燒水泡茶。這是她的習慣,用瑣碎的動作緩解緊張。“您說的是。不過,就算聯合會有什麼陰謀,我相信監正會和博士您,也會幫臨光渡過難關的。”她將茶葉放入茶壺,動作優雅得像某種儀式,“隻不過,問題真的隻在商業聯合會身上嗎……他們擅長的絕非親自動手,而是播下種子……靜待發芽。”
博士冇有迴應這個問題,轉而問:“經曆了感染者事件,民眾還能接受嗎?”
礫倒熱水的手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會有很多抗議的聲音。”她說,然後笑了——那是一種不帶愉悅的笑,隻是麵部肌肉的機械運動,“嘻……但血騎士那時,難道不也是如此嗎?可真當血騎士捧起獎盃,歡呼聲和鈔票淹冇了大眾的視野後,誰還會記得呢?”她將第一泡茶倒掉,開始第二泡,動作流暢得像練習過無數次,“大家的記憶是很短暫的,博士,無論誰贏了,接下來他們隻要代表‘感染者’發聲,事情就會迎刃而解。”她抬頭,眼睛在陰影中閃爍,“卡西米爾歡迎冠軍。或者說,卡西米爾隻歡迎冠軍。”
“臨光小姐最大的挑戰纔剛剛開始。”博士說,走到沙發邊坐下。
礫端著茶盤走過來,將一杯茶放在博士麵前,自己坐在對麵。她思考片刻,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您的意思是……血騎士嗎?不,您不會說這麼膚淺的話……”她搖頭,金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但無論怎樣,我願意相信您和臨光小姐能攻克難關。”
“阿米婭和各位醫療乾員還好嗎?”博士換了話題,端起茶杯,但冇有喝。
礫放鬆了一些,靠在沙發背上。“嗯,今天也在有條不紊地對感染者騎士進行檢查和醫治。羅德島出色的效率有目共睹,我可以理解為何大騎士長願意對你們如此信任。”她的語氣變得微妙,帶著一絲調侃,“不過……明明我就在您身邊,您倒是不願意關心一下我呢?這可讓人有些傷心。”
博士放下茶杯,看向礫。這個年輕的劄拉克女性總是遊走在真誠與表演之間,很難分辨哪一麵是真實的。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她自己也分不清。
“確實該感謝礫小姐對我們的幫助。”博士說,語氣認真。
礫的眼睛亮了一下,身體前傾:“感謝……具體是要感謝什麼呢?”
“感謝礫小姐儘職的護衛。”
“這是職責所在,”礫立刻回答,像背誦訓練過的台詞,表情也變得嚴肅,“既然接到了命令,那麼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博士看著她。這個回答太完美,太迅速,太缺乏人性。礫意識到這點,微微偏頭,避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裙襬。
“感謝礫小姐為束手束腳的我們提供了難能可貴的情報。”博士又說。
礫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我能說的,其實都是大騎士長閣下願意讓我說的。雖然很想坦然接受博士您的道謝,不過,真正幫助羅德島的,是那位閣下纔是。”她頓了頓,補充,“我隻是……傳聲筒。”
“感謝礫小姐陪我聊天打發時間?”博士給出第三個選項,語氣輕鬆了些。
礫笑了,這次笑聲裡有真實的溫度,像冰層裂開一道縫。“哎呀……原來我們的交談,在您看來不過是閒聊而已?”她用手托著下巴,眼睛彎成月牙,“嗬嗬,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可以繼續陪您一直閒聊下去。畢竟,和博士聊天很有趣呢。”她站起身,繞過茶幾,停在博士麵前很近的距離,“那麼,博士打算怎麼感謝我呢?”
這個位置打破了正常的社交邊界,進入了一個模糊的地帶——既可能是親密的表示,也可能是攻擊的前奏。礫的表情天真,但眼神深處有某種銳利的東西在審視。
對話在這裡可以走向多個方向。博士可以選擇禮貌的迴避,或真誠的感謝,或任何安全的選擇。但博士選擇了第四條路:
“悉聽尊便。”
礫的眼睛微微睜大。這個詞在卡西米爾有特殊的含義——在騎士傳統中,它意味著完全交出主動權,將決定權交給對方,通常用於宣誓效忠或表達絕對信任。在日常對話中,它則顯得過於沉重,甚至危險。
“博士……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礫的聲音變得危險地柔軟,像絲綢包裹的刀鋒,“‘悉聽尊便’在我看來,可是受到拷問時最不該說的話哦?大部分人也許是嫌麻煩纔會把選擇權交給對方……不過有時候……對方會做出一些出乎預料的舉動也說不定。”
她繞過書桌,停在博士麵前很近的距離。她的手輕輕按在博士肩膀上,力度適中,既不算冒犯,也不算親密。
“那麼博士……能麻煩您往後坐坐嗎?”礫說,聲音就在耳邊。
博士照做,坐進扶手椅。
“閉上眼?”礫的聲音更低,“我不想讓博士的眼睛受傷……接下來……”她的手從肩膀移到博士的眼睛上方,但冇有觸碰,隻是懸停在那裡,能感受到體溫的輻射。“博士,請不要睜眼。如果您看見了無胄盟殺手的模樣,那恐怕您彆想安然離開卡西米爾了喔?”
她的語氣半開玩笑,但話裡的威脅是真實的。無胄盟的規矩之一:被看見真麵目的目標必須滅口,或者看見者必須死。
就在這時,窗戶傳來輕微的響聲——不是風吹,而是某種東西被切斷的聲音。窗戶的鎖舌被精準地破壞,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礫瞬間轉身,從腰間抽出短刀。動作流暢得像練習過無數次,從放鬆到戰鬥狀態隻在眨眼之間。她的表情變了,從剛纔的玩味變成絕對的專注,瞳孔收縮,身體重心降低,像準備撲擊的獵食者。
白金站在窗邊。她不知何時潛入,窗戶已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她穿著白色的刺殺裝束——緊身衣外罩白色短外套,便於活動且能在城市背景中偽裝。手中握著一把精巧的複合弓,弓身由某種黑色合金製成,箭已上弦,箭尖指向礫的胸口。
“你,不是普通的征戰騎士吧?”白金說,語氣裡有一絲讚賞。她見過許多護衛,但很少有人能如此迅速地進入戰鬥狀態。
“可冇有隻允許無胄盟當刺殺者的道理啊。”礫回答,短刀橫在胸前,刀身反射著房間裡的燈光。她的聲音冰冷,與剛纔判若兩人。
白金微笑——一個冇有到達眼睛的微笑,嘴角上揚但眼神依然銳利。“彆亂動,亂動我就割開你的喉嚨。”
“那可不行,”礫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握著刀的手指關節泛白,“哪怕付出性命,我也不能讓你威脅到博士的安危。”
“隻是一家境外企業罷了……值得你一個騎士付出性命嗎——”白金的話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礫裸露的小臂上,那裡有一個烙印,圖案複雜而醜陋。那是奴隸市場的標記,表示這個“商品”已被訓練為專屬護衛,終身繫結。標記很舊,邊緣模糊,顯然已有多年。
“你胳膊上的標記……”白金的聲音變了,多了一絲彆的情緒——不是同情,而是某種理解的共鳴。無胄盟的成員大多也有類似的過去:被買下,被訓練,成為工具。她自己雖無烙印,但明白那種“歸屬他人”的感覺。看到這個烙印,她突然意識到礫與自己並無本質不同——都是被體製塑造、被權力驅使的武器。“被買來的奴隸,有必要這麼忠心地對待一個外人嗎?”
礫的身體微微一僵。那個烙印是她試圖忘記的過去,是監正會買下她時冇有去除的“所有權證明”。他們留著它,作為提醒——提醒她來自何處,提醒她永遠不屬於自己。她曾試圖用盔甲遮蓋,但今天穿著便裝,暴露了出來。
“很遺憾,”礫最終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擠出,但眼神堅定,“我現在是發自真心地想要保護博士。”
白金的眼神複雜起來。她看著礫,看著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性,看著那個烙印,看著那雙充滿決絕的眼睛。她們都是工具,被不同的主人握在手中,指向不同的目標。但此刻,礫選擇了成為自己的主人,哪怕隻有一瞬間——她選擇保護博士,不是出於命令,而是出於“真心”。
“原來如此,”白金輕聲說,箭尖微微下垂,“監正會安排了你這樣一個跟班跟著羅德島,從一開始就打算借羅德島的手調查零號地塊嗎?”
礫搖頭:“彆把我們的關係說得像是在利用一樣。”
博士在這時開口,聲音從椅子的方向傳來,依然平穩:“冇錯,要說的話應該是‘互相利用’。”停頓,“或者叫雙贏。”再停頓,“總之相處愉快就行了,不是嗎?”
白金轉向聲音來源,弓弦重新拉緊。“你就是羅德島的‘博士’嗎?你身邊應該還有一個卡特斯小女孩……我不喜歡對孩子下手,解決你就可以了吧?”
“很遺憾,阿米婭纔是羅德島的領導人。”博士說,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以及,小看阿米婭是不行的。”
礫急切地說,身體擋在博士和白金之間:“博士,您先走,這裡有我攔著,帶著阿米婭小姐離開這裡,去找監正會的——”
“我可不是一個人來的。”白金打斷她,語氣恢複冰冷,“無胄盟已經秘密包圍了這裡……現在你們插翅難飛。”她側頭,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陰影中有不止一雙眼睛在注視這個房間。
礫的臉色白了,但她冇有後退,反而向前半步。“沒關係的,博士,隻要有我在,我——”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博士站了起來,從椅子後走出,擋在了她身前。
這個動作很慢,很從容,冇有任何戲劇性的姿態。但它的含義清晰無誤:一個非戰鬥人員,擋在了護衛和刺客之間。
白金睜大眼睛,箭尖不自覺地垂下一寸。“反過來擋在護衛的身前,是什麼意思,你要以自己的性命來保護其他人嗎?”她感到荒謬,又有一種奇怪的觸動。在這個人人自保的城市,這種舉動顯得愚蠢,卻又……令人印象深刻。“真是令人感動……但我也是有任務在身的。”
“常務董事給你的任務嗎?”博士問。
白金的呼吸一滯。手指在弓弦上收緊。
“如果我冇猜錯,董事會冇有給你下達直接命令。”博士繼續說,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同時緩步走向小茶幾,彷彿麵前冇有致命的武器,“梅什科工業?太陽草製藥集團?還是雲端藥業?當然,羅德島威脅到了他們。但是一家境外企業,得知真相又如何?可我相信,他們有能力抹消羅德島的聲音。他們真正害怕的,是在同一張桌子上,盯著他們的餓獸。他們害怕的,是自己人。”
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命中白金已知但不願承認的真相。她的手指在弓弦上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憤怒於被看穿,憤怒於自己隻是棋子,憤怒於這個陌生人對卡西米爾權力遊戲的瞭解如此深入。她執行過許多工,知道那些命令背後的肮臟交易,知道董事們如何互相傾軋。
“所以呢?”她最終說,聲音冰冷,但箭尖又垂下一寸。
“看上去,你要殺我,易如反掌,對吧?”博士停在茶幾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自然得像在招待客人,“你急著動手嗎?還是說你的工作時間是彈性製的?”
白金冇有回答。她的箭尖依然指向博士,但已經失去了最初的殺意。她在思考,在計算風險。
“那不如坐下來喘口氣吧。”博士說,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指向房間裡的另一把空椅子。然後博士真的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麼嗎?”白金的聲音裡有一絲難以置信,“就算有這個征戰騎士攔著,我也能——”
“不,你不能。”博士打斷她,放下茶杯,“昨天,發言人親眼見證了羅德島與合作方簽訂合同。馬克維茨可幫了不少忙。你想知道羅德島現在於‘法律上’的名義嗎?”博士停頓,讓每個字沉入空氣,“現在羅德島製藥是商業聯合會臨時加盟組織。對我們出手,即是對聯合會出手。而且無論如何,我相信總有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白金的箭尖徹底垂下。她的腦子在飛速計算: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攻擊羅德島就變成了攻擊聯合會的一部分——即使隻是名義上的一部分。這意味著她可能被當作替罪羊,被那些真正下命令的人拋棄。她太熟悉這套把戲了,她自己就執行過類似的“清理任務”:除掉某個董事的競爭對手,然後任務被歸為“未經授權的私人行動”,執行者成為棄子。
“你們當然有繞過‘法律’的本事。”博士繼續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溫度——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冷靜的共謀感,彷彿在分享某個行業秘密,“但是你們繞不過文明的表象之下,貪婪的自相殘殺。”
就在這時,白金的通訊器響了。不是常規的鈴聲,而是特定的震動模式——三短一長,來自某個高層。
她猶豫了一秒,左手保持持弓姿勢,右手取出通訊器接通。她冇有開擴音,但安靜的房間裡,電話那頭的聲音隱約可聞。
那是一箇中年男性的聲音,平靜,權威,不容置疑。白金認得這個聲音——董事會中真正的實權人物之一,不是麥基那種發言人,而是握有實權的常務董事。
“……欣特萊雅嗎?”
白金的手指收緊。她的真名,已經很久冇有人用這個名字稱呼她了。在無胄盟,她隻是“白金”,一個代號,一個工具。
“用不著吃驚,白金大位。”那聲音繼續說,像在討論天氣,“我該慶幸,你還冇有對羅德島的領導人下殺手。收隊吧,命令傳達有誤。那些急於求成的蠢貨竟敢繞過董事會對無胄盟下命令……”聲音裡有一絲真實的惱怒,“也讓零號地塊停止對‘無用感染者’的處理。羅德島讓我們明白,這些人還有價值……還能創造價值。就這樣。”
通訊切斷。
白金站在那裡,通訊器還貼在耳邊。她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幾分鐘前她準備殺人,現在她接到命令要保護同一個目標。不是因為他們無辜,而是因為他們“有價值”。感染者有價值,所以不殺了;羅德島有價值,所以不殺了。一切都是價值計算,一切都是利益權衡。
她緩緩放下通訊器,看向博士。這個人在她接電話的整個過程中冇有任何動作,隻是坐在那裡喝茶,彷彿早已知道結果。
“……你算計好的?”白金終於說,聲音乾澀,帶著一絲疲憊,“你是怎麼做到……”
“拉攏一些人,對付另一些人。”博士回答,簡潔得像數學公式,“這並不是什麼難事。隻是大部分人,甚至主動找到自己的老闆提出想法都很困難。真正的難點在,判斷拉攏哪些人,對付哪些人。”博士頓了頓,看向白金的眼睛,“在這件事上,所幸我還有一位能說得通的友人。”
白金立刻明白了:馬克維茨。那個新任發言人,那個在會議室裡坐立不安的年輕人。博士聯絡了他,或者通過某種方式影響了他,讓他去遊說那些尚有良知或至少擔心事情鬨大的董事。也許馬克維茨拿出了零號地塊的真相,也許他威脅要曝光某些事情,也許他隻是提醒董事們——如果羅德島領導人死在卡西米爾,國際輿論將難以控製。總之,他成功改變了部分董事的想法,讓他們意識到“清理”羅德島的風險大於收益。
她該感到憤怒,或屈辱。但奇怪的是,她感到的是一種解脫。至少這一次,她不用手上沾血。至少這一次,她能選擇“不”。
“我該就這麼放過你嗎?”她問,更像問自己,“身為外人,你已經得知了無胄盟的存在……”
礫重新握緊短刀,但博士抬手製止了她。
“彆這麼糾纏不清,很難看喔?白金大位。”礫說,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鬆,但眼神依然銳利。她冇有放下刀。
白金看了礫一眼,又看了博士一眼。她收起弓,箭矢滑回箭袋。動作流暢,專業,不帶情緒。然後她做了一個令礫驚訝的動作:她走到茶幾邊,坐在了博士對麵的空椅子上。
“茶涼了。”白金說,語氣平淡。
“可以再泡。”博士說,然後真的拿起茶壺,給白金也倒了一杯。
礫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慢慢放下短刀。她無法理解:一分鐘前還是生死相向的刺客和目標,現在坐在同一張桌子邊喝茶。但博士似乎覺得這很自然。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阿米婭抱著一疊檔案走進來,頭也不抬地說:“博士!關於今天的物資輸送,我們需要調整一下清單,因為——”她抬頭,看到房間裡的場景,愣住,“唔?博士有新的客人?抱、抱歉……我是不是打擾了?”
她站在門口,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卡特斯族少女,稍顯稚嫩,穿著羅德島的製服,懷裡抱著厚厚的檔案。她的耳朵因為驚訝而豎起,眼睛睜大。但白金在那瞬間感到了某種東西——不是威脅,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潛力。就像看到一顆未點燃的炸彈,你不知道它會不會爆炸,但你知道它有能力毀滅一切。這個少女身上有種矛盾的氣質:純真與沉重,溫柔與決絕。白金聽說過她的傳聞:年輕的感染者領袖,擁有罕見的法術天賦,羅德島的靈魂人物。此刻近距離觀察,她能感覺到阿米婭體內蘊含的力量——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宏大、更難以定義的東西。
(那就是羅德島的領導人……如果是現在動手的話……)
白金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被她自己掐滅。她感到慶幸——慶幸自己接到了那個電話,慶幸自己冇有一根筋地把任務進行到底。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即使冇有礫,即使冇有博士的算計,即使一切按照原計劃進行,她可能也無法安然離開這個房間。
不是因為她會輸,而是因為她可能會死。
那種預感冇有根據,純粹是直覺。但殺手的直覺往往比理性分析更準確。她在阿米婭身上感受到一種危險的可能性,就像站在懸崖邊,雖然看不見深淵,但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會墜落。
阿米婭抬起頭,注意到白金的視線。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阿米婭冇有敵意,隻有好奇和一絲警惕。“……?小姐?怎麼了嗎?”
白金微笑——一個真正的微笑,短暫而真實,像陰雲縫隙中漏出的一縷陽光。“不,失禮了。”她站起身,走向窗戶,“剛纔打碎的玻璃,我會讓人補上,今天,我就先回了。”她翻上窗台,動作輕盈得像貓,停頓,回頭看向博士,“羅德島的……博士,是吧?我記住你了。”
然後她消失在外麵的夜色中,像融入水中的一滴牛奶,冇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那扇被破壞的窗戶。
阿米婭看著空蕩蕩的窗台,又看看礫,最後看向博士。“……博士,礫小姐,剛纔發生了什麼?”
礫與博士對視一眼。博士微微點頭。
“不,”礫最終說,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但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剛纔的緊張還未完全消退,“隻是一起喝了杯茶而已。”她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鎖,“看來得叫人修窗戶了。”
阿米婭歪頭,顯然不完全相信,但冇有追問。她知道有些事情博士不會告訴她,是為了保護她。“那……博士,這份檔案……”
“我看看。”博士走到書桌邊,開始翻閱檔案。
礫站在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她想起白金最後那個微笑,想起她眼中的複雜情緒。無胄盟的殺手,商業聯合會的工具,一個被訓練成武器的人。但剛纔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那個武器之下,還有一個叫欣特萊雅的人。
也許,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出路。礫想。她摸了摸手臂上的烙印,那個標記此刻彷彿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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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處,在無胄盟某個安全屋裡,白金看著手中的一份紙質報告。安全屋位於一棟老舊公寓樓的地下室,冇有窗戶,隻有一盞蒼白的光管發出嗡嗡的聲音。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儲物櫃。牆上有細密的裂紋,像蜘蛛網。
無胄盟成員站在她麵前,垂著頭。他穿著普通的市民服裝,看起來像個上班族,但眼神銳利,動作乾練。“白金大位,這是您要的東西。我們檢索了羅德島與監正會的通訊頻段,以此為線索定位到了這些資訊。”他停頓,補充,“這就是乾員臨光,也就是耀騎士真實的體檢報告。”
白金接過報告,翻開。紙張是普通的列印紙,但上麵的內容可能改變許多人的命運。頁麵上的資料、圖表、專業術語,但她受過訓練,能讀懂這些。無胄盟的成員需要瞭解各種資訊,包括醫療資料,因為健康狀況往往是目標的弱點。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關鍵指標:源石結晶密度、血液源石含量、器官感染程度、免疫係統反應……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有些甚至低於卡西米爾居民的平均值。
然後她停住了,手指按在某個數字上——血液源石濃度,0.012μ\\/L。確診感染者的閾值是0.25μ\\/L。她一遍遍確認。不是看錯了。不是誤解。這個數字低得不像話,對於一名據稱在感染高發區流浪多年的人來說,幾乎不可能。
她又翻了一頁,看診斷結論:“未發現活性源石結晶沉積。”“血液源石含量遠低於臨床診斷標準。”“建議定期監測,但現階段無需按感染者管理。”
“……什麼?”她低聲說,更像自言自語,“耀騎士……不是感染者?”
報告顯示,瑪嘉烈·臨光的所有感染指標都在安全範圍內,遠低於確診閾值。她不是感染者,從來冇有是過。那些關於她在流浪中被感染的傳聞,那些媒體暗示她“也是感染者一員”的報道,全是假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能在流放多年後合法迴歸——因為她從未觸犯《感染者隔離法》的核心條款。
白金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桌子。這個事實像一把鑰匙,突然開啟了許多之前無法理解的鎖:為什麼耀騎士在流放多年後還能合法迴歸賽場——因為她根本冇有感染,法律上毫無障礙;為什麼監正會如此支援她——因為她是一個完美的象征,一個“乾淨的英雄”;為什麼商業聯合會如此忌憚她——因為她揭穿了感染者騎士製度的虛偽,而她本人不受感染威脅,無法被要挾。
如果公眾知道真相——他們崇拜的“感染者英雄”其實從未感染,他們會怎麼想?那些為她呐喊的普通人,那些在她身上投射希望的感染者,那些利用她形象的商人……這不僅僅是欺騙。這是一個足以撕裂整個卡西米爾社會的秘密。感染者會感到背叛,普通人會感到被愚弄,商業聯合會的謊言會被揭穿,監正會的算計會暴露。
白金合上報告,手指微微顫抖。她意識到自己握著的不隻是一份醫療檔案,而是一顆炸彈。引爆它的後果無法預測,但肯定會改變一切。
她該怎麼做?交給董事會?他們會利用這個資訊摧毀耀騎士,摧毀監正會的計劃,但之後也可能將無胄盟滅口以掩蓋調查手段。銷燬它?讓真相繼續被隱藏?還是……保留它,作為某種保險,或者作為將來談判的籌碼?畢竟,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越少,它的價值就越大。
“還有彆的嗎?”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暫時隻有這些,白金大位。”成員回答,“需要繼續深入調查嗎?我們可以嘗試獲取更早的醫療記錄,確認她是否從未感染,還是近期被治癒——”
“不,暫時停止。”白金打斷他,“不要留下痕跡。”她不能讓董事會知道她在私自調查耀騎士,那會引來不必要的懷疑。無胄盟內部也有派係,青金羅伊和莫妮克未必站在她這邊,而最高層的“玄鐵”態度不明。
成員愣了一下,但迅速點頭:“明白。”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白金獨自坐在安全屋裡,看著手中的報告。蒼白的光管在她臉上投下陰影,讓她的表情難以辨認。她想起剛纔在羅德島房間裡的情景,想起博士那種從容不迫的態度,想起阿米婭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礫手臂上的烙印。
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商業聯合會在說謊,監正會在說謊,媒體在說謊,每個人都在說謊。而真相,像深埋地下的礦藏,隻有少數人能夠觸及,但即使觸及了,也不知道該如何使用。
她將報告鎖進儲物櫃,鑰匙放進貼身口袋。她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決定該怎麼做。但現在,她得繼續扮演“白金大位”,執行命令,等待時機。
但首先,她得活下去。在這個充滿謊言和暴力的城市裡,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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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競技場的燈光如白晝般刺眼,將夜晚偽裝成白晝。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幻覺:用足夠強的光線驅散黑暗,讓人們忘記時間,忘記現實,全身心投入眼前的spectacle。
看台上坐滿了人,他們穿著昂貴的服裝,舉著支援某位騎士的標語,臉上塗著油彩,喉嚨裡發出動物般的呼喊。這是一個儀式,一個每週重複的集體狂歡,目的是讓人們忘記工作日的疲憊,忘記生活的壓力,忘記自己隻是龐大機器中微不足道的齒輪。在這裡,他們可以宣泄情緒,可以短暫地感覺自己很重要——因為他們“支援”的騎士贏了,所以他們“贏了”。
大嘴莫布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徹全場,經過電子處理,充滿虛假的熱情,每一個音節都被拉長、強化,像糖漿一樣黏稠:“歡迎——來到卡西米爾特錦賽現場!我是你們的老朋友——大嘴莫布!多虧了逐魘騎士的失誤,我們纔有幸觀賞到今天的比賽!血騎士對陣逐魘騎士!”
觀眾席爆發出歡呼,聲浪像實質的牆壁,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他們不在乎誰是逐魘騎士,不在乎他的傳統和理想。他們隻在乎今晚有精彩的廝殺可看,有賭注可下,有情緒可發泄。一些人舉著血騎士的旗幟,那是暗紅色的,上麵有簡單的斧頭圖案;另一些人舉著逐魘騎士的標語,但那更多是出於獵奇——一個來自草原的“野蠻人”,多麼有趣。
“無與倫比的恐怖與實力!強大的血騎士與傳說中的夢魘究竟會碰擦出怎樣的火花!?在先前的比賽中,血騎士就與逐魘騎士有了一次充滿火藥味的會麵!現如今!雙方正式站在了賽場上!”
燈光聚焦在競技場兩端的大門上。強烈的光束像探照燈,將沙地照得一片慘白。一扇門後是逐魘騎士,他臉上的油彩在強光下顯得詭異而鮮豔,像某種祭祀儀式中的麵具。他手中的長兵反射冷光,那是真正的武器,不是為了表演,而是為了殺戮。另一扇門後是血騎士狄開俄波利斯,他高大,沉默,穿著沉重的盔甲,盔甲表麵有暗紅色的痕跡——不知是油漆,還是乾涸的血。他的頭盔遮住了臉,隻露出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廝殺!戰鬥!唯有勝利者方能光榮!讓我們歡迎——兩位騎士——入場——!”
大門在機械聲中緩緩開啟。兩位騎士走入場地,腳步在沙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記。逐魘騎士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測量過;血騎士的步伐更沉重,盔甲隨著移動發出金屬摩擦聲。觀眾席的聲浪達到頂峰,像海嘯拍打懸崖,瘋狂而無意義。
在貴賓包廂裡,瑪嘉烈·臨光站在玻璃幕牆後,看著下方的場景。玻璃是隔音的,將大部分噪音過濾成低沉的嗡嗡聲,像遠處的蜂群。她的右臂還纏著繃帶,但已經換了輕便的護具,外麵套著簡單的便裝。佐菲婭站在她身邊,雙手抱胸,眉頭緊鎖。瑪莉婭則坐在後麵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機械設計圖冊,但她的眼睛也盯著下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瑪嘉烈看著逐魘騎士。她想起妹妹的描述:那個瘋狂而執著的男人,那個差點傷害瑪莉婭但最後選擇離開的男人。她不明白他的動機,但她尊重他的選擇——至少,他還冇有完全被這個係統吞噬,他還在追尋某種真實的東西,哪怕那東西可能根本不存在。
然後她看向血騎士。這個薩卡茲男人揹負著整個感染者群體的期望,每一場勝利都被解讀為群體的勝利,每一次失敗都被視為恥辱。他是一個象征,一個符號,一個被剝奪了個人身份的“英雄”。瑪嘉烈知道這種感覺——被期待,被定義,被壓縮成一個簡單的形象。她同情他,但她也知道,今晚他們中的勝者將成為她的對手。無論是誰,都將是一場苦戰。
“又見麵了,夢魘。”血騎士的聲音通過場內的麥克風傳來,低沉,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在競技場裡迴盪,帶著某種非人的質感。
逐魘騎士冇有迴應。他隻是舉起武器,擺出古老的起手式——一個來自草原戰技體係的姿態,雙腳前後分開,身體微側,長兵斜指地麵。在這個現代化、商業化的競技場上,這個姿態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幅古畫被強行嵌進電子相框。
血騎士也擺出戰鬥姿態。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那是生死搏殺中磨練出的技藝,不是為了取悅觀眾,而是為了生存。他握緊手中的戰斧——那是一把巨大的武器,刃口有細密的鋸齒,專門為了撕裂盔甲而設計。
裁判吹響哨子,尖銳的聲音穿透喧嘩。
兩人同時啟動。
逐魘騎士像離弦的箭,速度快得在沙地上拖出殘影。他的長兵劃出弧線,直取血騎士的頸部。血騎士冇有閃避,而是用斧麵格擋,金屬碰撞的火花在燈光下如短暫的星辰,閃爍,然後熄滅。撞擊聲沉悶而巨大,通過麥克風放大,讓觀眾席發出興奮的尖叫。
戰鬥繼續。逐魘騎士的攻勢如暴雨,連綿不絕,每一擊都精準而致命。他的武技來自失傳的傳統,混合了馬背上的衝鋒技巧和步戰的靈活。血騎士則像一座山,移動緩慢但穩固,每一次格擋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反擊都沉重如錘。
觀眾在歡呼,在呐喊,在下注,在享受這場被精心包裝的暴力盛宴。他們看不到技巧背後的意義,看不到傳統與現代的衝突,看不到兩個被困在各自牢籠中的靈魂。他們隻看到光、影、金屬、鮮血——如果會有鮮血的話。
瑪嘉烈轉身離開玻璃幕牆。她不需要看下去。她知道結果早已註定——不是由實力決定,而是由背後的力量博弈決定。血騎士會贏,因為聯合會需要他贏,需要他進入決賽,需要他與耀騎士對決,製造最大的話題;或者逐魘騎士會贏,因為某些人想要製造意外,想要打亂監正會的計劃。無論哪種,都與騎士精神無關,與榮耀無關。
她走向包廂門口,佐菲婭跟上。“你去哪兒?”
“訓練場。”瑪嘉烈說,冇有回頭,“無論誰贏,下一場都是硬仗。我需要做好準備。”她的右臂還在疼,但可以忍受。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瑪莉婭站起來,合上圖冊,小跑著跟上來。“姐姐,我跟你一起去。臂鎧還需要調整幾個細節,我想到一個改進方案,可以增加肘部的靈活性而不影響防護。”
三人離開包廂,將喧囂關在門後。走廊裡安靜得多,隻有遠處傳來的模糊呐喊,像另一個世界的回聲,沉悶而不真實。
瑪嘉烈走在前麵,背脊挺直,步伐堅定。燈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知道前方有無數的陷阱、陰謀和挑戰。她知道這個係統多麼強大,多麼善於吞噬理想主義者。她知道勝利可能毫無意義,改變可能微乎其微。
但她依然向前走。
因為如果連光都選擇屈服,長夜將永無儘頭。
而在她身後,競技場裡的戰鬥還在繼續。兩個被時代拋棄的人,在無數看客的注視下,進行著一場無人理解的決鬥。他們的刀光劍影,他們的汗水鮮血,最終隻會成為明天的頭條、後天的賭注、大後天就被遺忘的娛樂新聞。
這就是卡西米爾。這就是長夜。
但總有人,拒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