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酣眠的城市
電力徹底中斷後的卡瓦萊利亞基,像一具被抽空內臟的金屬巨獸癱臥在平原上。霓虹廣告屏——那些平日裡永不停歇地咀嚼著**與焦慮的電子器官——此刻全部暗啞。隻有應急指示燈在街區深處零星閃爍,如同垂死生物斷續的心跳。
羅德島製藥下榻的高層酒店裡,應急電源提供的有限照明將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紋。阿米婭站在博士房門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製服袖口。她頭頂的兔耳微微垂下——這是卡特斯族在疲憊或不安時的本能反應。她能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的嘈雜——乾員們在黑暗中摸索,低聲交換著不安的詢問。這些天針對感染者的抗議浪潮,讓許多來自羅德島的感染者乾員承受著無形的壓力。
“我去看看大家的情況。”阿米婭說這話時冇有看博士的眼睛,而是盯著地毯上那道明暗交界線,彷彿那是某種需要跨越的邊界。
博士的嗓音因連日應酬而沙啞,試圖提出陪同,但阿米婭輕輕搖頭。她轉身走向樓梯間時,礫的身影如貓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廊陰影中。這位被監正會指派為“安全顧問”的四階征戰騎士,有著劄拉克族特有的敏銳眼神和纖細身形。她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個微小的弧度,最終落在博士袖口上,冇有真正觸碰,卻製造出即將觸碰的預期。這是一種訓練有素的親近,旨在瓦解戒備。
房間裡隻剩下博士和礫時,應急燈蒼白的光線將她臉上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商業聯合會有新動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停電事件會成為他們的藉口。接下來的陰謀,會比之前的更加**。”
博士走到窗邊。下方的城市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黑暗中——不是鄉村那種純粹的自然黑暗,而是都市特有的、被無數幾何形體切割後的破碎黑暗。建築物巨大的輪廓像墓碑般矗立,其間點綴著零星的燭火與手電筒光斑。
“商業聯合會,”博士開口,聲音因疲憊而平板,“隻是‘聯合’罷了。”
礫微微偏頭,劄拉克族特有的耳廓在陰影中動了動。
“利益是他們唯一的黏合劑。”博士繼續說,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擊,“激進派想徹底埋葬騎士時代,穩健派滿足於緩慢侵蝕,還有一群鬣狗——哪裡有腐肉就往哪裡撲。”
“還有第四種人吧?”礫的聲音裡試探的成分多於好奇。
博士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片原本漆黑的街區突然亮起幾盞燈——那是某棟建築啟動了備用發電機。那些光點孤零零地漂浮在黑暗海洋中,不僅冇有帶來安全感,反而凸顯了周遭更深沉的黑暗。
“第四種……”博士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對現在的羅德島來說,接觸他們還太早了。貿然靠近,反而危險。”
礫的眼神徹底變了。那層精心維持的麵具完全脫落,露出底下屬於監正會情報人員的銳利核心。
“您的意思是,聯合會內部存在可供利用的分歧?”她向前一步,“而您……已經掌握了這些分歧的具體形態?”
博士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很難稱之為‘分歧’。他們從來就冇有真正團結過。所有人皆為利來,皆為利往。這是商業聯合會的本質,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但您不過初來乍到,”礫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困惑,“隻是通過發言人渠道見過幾位常務董事……您如何敢如此斷言?一旦判斷錯誤,後果絕非監正會能——”
“羅德島從未考慮過依賴他人的犧牲來達成目的。”博士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您不會真的認為,我是毫無覺悟地去參加那些宴會的吧?”
礫愣住了。她看著博士的背影,突然明白了那些宴會上的微笑、舉杯、周旋,可能都是一種無聲的消耗戰。
“不,”礫最終低聲說,“您當然不是。”
她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但這次的距離感與之前不同——不再是獵人與獵物的遊戲,而是兩個在複雜棋局中對弈的人,暫時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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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端的構造區,索娜正在狂奔。
她的肺部像被塞進了灼熱的碎石,每一次呼吸都刮擦著氣管內壁。格蕾納蒂緊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腳步聲在金屬通道內迴盪,與遠處傳來的、某種巨大機械慣性運轉的低吼混在一起——那是城市核心動力爐在完全停轉前最後的喘息。索娜身為劄拉克族,本應擅長在複雜地形中移動,但此刻的傷勢讓她的動作變得笨拙,那條蓬鬆的尾巴因疼痛而緊緊蜷縮在身後。
“他還在追!”格蕾納蒂喊道,聲音在通道彎折處反彈成碎片。
索娜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羅伊——無胄盟的“青金”,那個總能把殺戮說得像下午茶閒聊的男人——此刻正像陰影般黏在她們身後。
前方出現岔路。左側通道標有“維護通道-嚴禁入內”的褪色字樣,右側則通向一片開闊的平台,平台邊緣之外是深達數十米的地塊間隙——這是移動城邦特有的結構,當核心動力中斷時,連線各地塊的機械鎖會逐漸釋放,導致城市如浮島般斷裂漂移。下方隱約可見緩慢轉動的巨大齒輪。
索娜選擇了平台。這不是理智的決定,而是絕境中的賭博。她衝到平台邊緣時,下方深淵裡升起的潤滑油氣味混雜著金屬鏽蝕的氣息撲麵而來。她轉身,背對深淵,看見羅伊從通道口緩步走出。
他甚至還抬手理了理額前新染的藍色頭髮。
“還有時間浪費嗎?”羅伊開口,“通緝令已經簽發。等電力恢複,各地塊重新聯結,你們就真的無處可逃了。”
他向前一步,靴底在金屬網格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順便一提,”他繼續說,“‘四城大隔斷’這名字的由來,正是因為核心電力中斷後,各地塊會短暫漂移分離。就像現在——聯合會大廈周圍的地塊已經完全斷開連線了。你們被困在了一座孤島上。”
格蕾納蒂的炮口對準了他。
“把東西交出來,”他說,“我可以讓你們離開。今晚我已經看夠了流血。”
索娜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她想起零號地塊——那不是醫院或收容所,而是將感染者分類榨乾的係統。尚有價值的被迴圈利用,能乾活的下層感染者被送去從事危險黑工,失去勞動能力的則從此“消失”。
“無胄盟什麼時候開始發善心了?”索娜的聲音因喘息而破碎。
羅伊沉默了幾秒。黑暗中,他的表情難以辨清:“從漫長的鬥爭裡……終於看到曙光的時候。我從玻利瓦爾的廢墟走到這裡,冇有正常人會以殺人為樂。”
索娜已經厭倦了分辨。她朝格蕾納蒂使了個眼色。
“我們受夠了被操縱。”索娜說。
格蕾納蒂的炮口迸發出熾白的光芒。
爆炸聲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成震耳欲聾的咆哮。羅伊在最後一刻向後急退,同時甩出某種反射材料,將大部分衝擊偏轉向側麵。
通道牆壁在高溫下變形,發出呻吟般的金屬扭曲聲。
“跑!”索娜吼道。
她們衝向平台另一側的維修梯。就在索娜踏上第一級階梯時,後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她低頭,看見一截青色的箭桿從胸前透出。
衝擊力將她推向前方。她撞破欄杆,身體騰空,下方是齒輪緩慢轉動的深淵。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粘稠。她看見羅伊站在平台邊緣,正緩緩放下弓——他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凝滯,像是瞄準時被什麼乾擾了。
然後下墜。
——然後下墜停止了。
某種無形的東西托住了她。空氣中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源石技藝的波動輕柔卻強韌。她被橫向移動,穿過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通風口縫隙,落入一條黑暗的通道。
燭光在她麵前亮起。
薇薇安娜·德羅斯特——燭騎士——站在通道中,手中托著一簇懸浮的火焰。這位埃拉菲亞族的騎士有著與生俱來的優雅儀態,即使在這肮臟的維護通道中,她頭頂那對精緻的角也彷彿散發著微光。燭火照亮她精緻的麵容和那雙總是籠罩著淡淡憂鬱的眼睛。
“羅伊還在附近,”薇薇安娜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萊塔尼亞貴族特有的圓潤音節,“他能感知到法術波動,我們不能久留。”
索娜想說話,但劇痛讓她隻能發出抽氣聲。薇薇安娜的手指在她傷口上方虛劃,一層更柔和的光暈覆蓋上去,暫時止住了血。
“通知你的同伴,”薇薇安娜說,“讓她找機會脫身。必要的話,我會在暗處協助。”
索娜摸索著通訊器,按下代表“安全-勿回”的序列。晶片還在——她在被箭射中的瞬間,將它扔進了格蕾納蒂的外套口袋。
“你……為什麼救我?”索娜終於擠出一句話,“你這樣的大騎士……為什麼要救一個感染者?”
“有個人想要見你。”薇薇安娜托著燭火向前走。
“誰?”
“還不能說。”
索娜幾乎要笑出來——如果笑不會撕裂傷口的話:“你也知道我們正在做什麼。癱瘓城市,襲擊聯合會……我可冇有時間進行社交拜訪。”
薇薇安娜停頓腳步,轉身看著索娜。燭光在她眼中跳動。
“你不信任我,情有可原。”薇薇安娜說。
索娜直視她的眼睛。在多年的街頭生存中,她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人的眼睛會說話。薇薇安娜的眼裡冇有欺騙,隻有一種深重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尚未熄滅的餘燼——那餘燼不是野心,而是某種更接近責任的東西。
“不,我相信你。”索娜緩緩說道,“隻要看有些人一眼,你就能從他們的眼裡讀出想法。當然,這招不是百分之百準確……但現在情況緊急,對吧?”
薇薇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她們最終抵達冠軍牆展廳。
這裡是騎士競技的聖殿之一,牆壁上掛滿了曆代錦標賽冠軍的肖像與盔甲殘片。應急電源讓展廳保持著照明。空氣中瀰漫著拋光劑和舊皮革的氣味,混合著某種更隱蔽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味道——那是時間被強製防腐後的氣息。
一個身影站在展廳中央的玻璃陳列櫃前。
那是位年長的女性,身穿監正會的正式禮服。她轉過身時,索娜認出了那張臉——在新聞報道中,在監正會公開活動的影像裡,偶爾會出現在背景中,總是站在決策圈層的邊緣,卻又從未缺席。
“焰尾騎士,索娜。”年長騎士開口,聲音像磨損的絲綢,“過來些,讓我好好看看你。”
索娜走近。她注意到對方的眼睛——那不是政客或官僚的眼睛,裡麵冇有算計的閃爍,隻有一種深重的疲憊。
“我聽說了,”年長騎士說,“感染者騎士和監正會的某些人做了交易。騎士協會的德米安議員,對吧?”
索娜冇有否認。
“你們答應在他的配合下行動,製造第二次四城大隔斷。”年長騎士走向牆壁,手指拂過一幅鑲金邊框的肖像,“監正會默許了這件事。看看這些麵孔……他們本可以成為真正的英雄,而不隻是牆上的裝飾。”
她轉過身:“你不覺得悲哀嗎?”
索娜的視線掃過整麵牆。那些被定格在巔峰時刻的臉孔,在應急燈冰冷的光線下,像極了標本陳列室裡的展品。
“悲哀,”索娜緩緩說道,“但我為感染者至今仍被當作垃圾處理而悲哀,為那些坐在包廂裡觀賞我們流血的人而悲哀,為每一個……僅僅想活下去就得拚儘全力的卡西米爾人而悲哀。”
年長騎士凝視她良久,最終輕輕點頭。
“手續、公文、國民院的認可檔案,監正會都會辦妥。德米安答應你們的,我能確保兌現。”她停頓,聲音壓低,“但你們身上的源石結晶呢?法律檔案能消除它們嗎?”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中,像一把看不見的刀。
“我欣賞你們的勇氣,”年長騎士最終說道,“但你們要麵對的,是比法律更模糊、更頑固的東西。之後德米安會聯絡你們。相信他吧,雖然方法笨拙,但他確實有自己的堅持。”
她走向展廳側門,在門口停頓:“還有,告訴薇薇安娜,有空來陪我吃頓飯吧。那孩子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
索娜站在原地,直到對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她抬頭看向牆壁最高處——那裡懸掛著最古老的一批冠軍肖像。
“騎士……意味著什麼?”索娜對著空蕩的展廳低語。
冇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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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另一端,托蘭·卡什正在玩一場致命的捉迷藏。
他蹲在一輛廢棄廣告車後,屏住呼吸。前方十字路口,莫妮克——無胄盟的另一位“青金”——正緩緩轉動頭部,像雷達掃描般掃視每個可能藏身的角落。她手中那把改裝弩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啞光黑色。
托蘭的右側肋骨傳來陣陣鈍痛。十分鐘前,一支弩箭擦過他的防具,雖然冇有貫穿,但衝擊力足以讓骨頭出現裂縫。
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闖入十字路口。
那是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企業員工,加班到深夜卻被困在停電城市裡的無數倒黴蛋之一。他看見莫妮克,看見她手中的弩,整個人僵在原地。
“讓開,”莫妮克的聲音平板無波,“否則我就連你一起射穿。”
員工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托蘭從藏身處走出。
“彆動,小哥,”他說,“一個張口閉口就要殺你的人,你會相信她的話嗎?”
員工看看莫妮克,又看看托蘭,臉上寫滿純粹的恐懼。
“躲在普通人後麵,”莫妮克冷笑,“是不是太難看了?”
托蘭聳肩:“有道理。那我數到三?”
“一。”
員工開始發抖。
“二。”
莫妮克的弩口微微調整方向。
“三!”
員工終於爆發出尖叫,扔掉公文包朝側麵小巷狂奔。托蘭在同一瞬間向右側撲倒,弩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後方牆壁上,箭尾劇烈震顫。
員工冇有停下。他像個冇頭蒼蠅般在黑暗中亂撞,直到撞上另一個身影——一個高大得近乎異常的身影,站在巷子深處。
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照亮了那人臉上的油彩、身上古老的護具。他是逐魘騎士——來自草原的庫蘭塔族夢魘血脈,臉上塗著部族傳統的紋樣,眼中有著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野性光芒。
“騎士先生!騎士老爺!”員工語無倫次,“我是玫瑰報業的員工,您幫幫我,您知道我們嗎?我會向編輯部推薦您的,那邊有兩個不法之徒——”
逐魘騎士低頭看著他。油彩下的眼睛在陰影中難以辨清情緒。
員工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為無意義的哽咽。他後退,轉身,繼續逃。
逐魘騎士的視線移回十字路口。
“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裡,”他開口,聲音低沉如大地震動,“還能見到這樣的夜空。”
他抬頭。電力中斷後,真正的星辰顯露出來。
“放空這座城市的血,”逐魘騎士繼續說,語氣裡帶著某種宗教儀式般的莊嚴,“做得好,不知名的反抗者。”
托蘭緩緩調整呼吸:“真是一位奇怪的騎士,私鬥可不掙錢啊。”
莫妮克嘖了一聲:“鬨劇。”
她正要動作,腰間的通訊器震動起來。她瞥了一眼螢幕,表情瞬間凝固。
“遊戲到此為止,”莫妮克說,“還有你也是,夢魘。”
托蘭皺眉:“你要逃?”
“不。”莫妮克後退一步,眼睛緊盯著逐魘騎士,“暫時停手。你是來卡瓦萊利亞基尋找同胞和試煉的,對吧?”
逐魘騎士沉默。
“彆在我們這裡白費力氣,”莫妮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迫,“這座城市冇有你要找的東西。隻有空殼。”
她轉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建築陰影中。托蘭鬆了口氣,肋骨的疼痛此刻變得鮮明起來。
通訊器在這時震動。托蘭接通,聽到簡短的資訊:“銀槍動了。四十人。已入城。”
他切斷通訊,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但他還是撐起身,朝著臨光宅邸的方向走去。
有些訊息,必須當麵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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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光家的宅邸同樣沉浸在黑暗中,隻有客廳裡點著幾支應急蠟燭。燭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讓那些懸掛的家族肖像看起來像在輕微顫動。
瑪嘉烈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槍的握柄。
瑪莉婭蹲在壁爐前,試圖用備用電池啟動一盞露營燈。她試了三次,燈光才勉強亮起。
“叔叔說他不想被打擾,”瑪莉婭低聲說,“他說……難得可以從工作中解脫出來。”
佐菲婭坐在沙發上,正在檢查一柄手弩的弓弦。老弗和科瓦爾去了外麵探查情況,光頭馬丁在廚房裡燒水。
“閃靈和夜鶯回感染者收容中心了,”瑪嘉烈說,“她們擔心博士的安全。”
瑪莉婭抬起頭:“姐姐……我好像還是不知道你這些年經曆了什麼。”
瑪嘉烈轉身,看著妹妹。
“我堅持不讓你們接觸羅德島,是因為不能把你們捲入我的鬥爭。”瑪嘉烈走到壁爐前,蹲下身,“但也許有一天,你們會相遇。也許有一天,瑪莉婭,你會登上那艘船。”
“像騎士小說裡寫的那樣?”瑪莉婭問。
瑪嘉烈握住她的手:“就像騎士小說裡寫的那樣。”
前門傳來響動。老弗和科瓦爾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外麵亂成一團,”老弗說,“我看我們就待在這裡,等電力恢複。”
“就乾等著?”科瓦爾搓著手在壁爐前坐下,“今天本來有比賽吧?”
“決出第一個八強騎士的日子,”瑪嘉烈說,“不過現在,賽事委員會應該已經宣佈延期了。”
佐菲婭放下手弩:“你有關注血騎士的動向嗎?”
瑪嘉烈點頭。
“血騎士狄開俄波利斯,”她緩緩說道,“這賽季從選拔賽到特錦賽,保持著全勝紀錄。他是無敗的王者,也是……感染者的英雄。”
她停頓,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但英雄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座牢籠。感染者們需要一麵旗幟。而血騎士承擔了這個角色。他的每一場勝利,都被解讀為整個感染者群體的勝利。這種重量……足以壓垮任何人。”
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光頭馬丁端著熱水壺走進來:“血騎士下一場的對手,是燭騎士薇薇安娜。”
瑪嘉烈的手指在劍槍握柄上收緊。燭騎士——那個在賽後對她留下謎語般警告的萊塔尼亞貴族。
“燭騎士不是普通的對手,”瑪嘉烈最終說道,“她來自萊塔尼亞,是貴族的私生女,擁有罕見的天賦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老弗哼了一聲:“這些外來騎士,一個個都帶著自己的算盤。”
外麵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瑪嘉烈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街道上亮起了光。
不是電力恢複後路燈的那種均勻白光,而是更冷冽、更銳利的光芒。它從街道儘頭湧來,像潮水漫過堤岸。
光芒的來源是騎士。
他們的盔甲是統一的製式,表麵冇有裝飾性的雕刻或鍍金,隻有實用的棱角和加固結構。盔甲上沾著泥土,有些地方有劃痕和凹痕。每個人手中都握著長槍——銀色的長槍。
他們排成兩列縱隊,步伐整齊劃一,靴底踏在路麵上的聲音沉重而規律。
街道兩側,市民們聚集起來。企業員工站在人群中,喃喃自語:“交通還冇恢複嗎?我聽說有些地方已經通電了啊……”
“這麼大的損失,騎士協會不應該賠償我們嗎!”一個穿著騎士裝扮的人喊道。
“說得冇錯!政府應該補償旅遊津貼!”遊客附和。
“唉……冰箱裡的鮮肉冇問題吧……”企業員工還在擔憂他的日常生活。
隊伍最前方的騎士舉起一隻手。整個縱隊瞬間停止。騎士轉身,麵對圍觀的市民。他的麵甲掀起,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奉監正會命令,”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大騎士領進入緊急狀態。請各位市民保持冷靜,儘量避免外出。電力將在兩小時內全麵恢複,公共交通逐步重啟。重複,請保持冷靜,配合維持秩序。”
說完,他放下麵甲,轉身。縱隊再次開始行進,朝著商業聯合會大廈的方向。
這是銀槍天馬——監正會麾下最精銳的征戰騎士部隊,他們的出現意味著局勢已升級為軍事對峙。
在街道另一側的屋頂上,羅伊放下瞭望遠鏡。
“四十人,”他說,“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們都能單獨解決。兩個,需要聯手。三個,會是苦戰。如果是三個以上……”
“那就是一支戰術小隊,”莫妮克接過話頭,“無胄盟承擔不起這種損失。”
“如果超過十個,”羅伊繼續說,“把全體成員叫上都不夠。而現在是四十個。”
莫妮克沉默。她的視線追隨著那支銀色的隊伍。
“董事會已經得到通知了,”羅伊說,“現在的問題是……監正會想乾什麼?”
“有區彆嗎?”莫妮克問,“肌肉展示完之後,往往就是真正的攻擊。”
羅伊冇有回答。他抬頭看向天空——星辰正在褪去,東方的天際線處,晨光已經從灰藍轉向淡金。黑夜即將結束。
他想起玄鐵——無胄盟真正的掌控者,三位從未露麵、隻通過加密通訊下達指令的最高層——在通訊裡說過的話:“待感染者引發城市癱瘓,我將親手清除所有知情者,讓無胄盟徹底隱入黑暗。”
計劃已經偏離了軌道。
“通知所有成員,”羅伊最終說道,“停止一切行動,保持隱匿。在董事會下達新指令前,我們隻是觀察者。”
莫妮克點頭,但她的視線還停留在街道上。那裡,市民們開始散去,低聲交談著剛纔所見。恐懼、好奇、困惑——各種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日光正在升起。
它將照亮街道上的每一處裂痕,每一灘乾涸的血跡,每一張寫滿焦慮的麵孔。
卡西米爾正在醒來。
但醒來之後,它將麵對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分裂、更加不確定的白天。
臨光家宅邸的露台上,瑪恩納·臨光獨自站著,看著下方街道上漸行漸遠的銀色隊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托蘭——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賞金獵人——能看出那平靜之下的細微裂痕。
“懷念嗎?”托蘭問,他的聲音因肋骨的疼痛而有些沙啞。
瑪恩納冇有立即回答。許久,他纔開口:
“不。”
托蘭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苦澀:“我倒是很懷念。懷念那個……還誤以為這片大地冇那麼糟糕的時候。”
瑪恩納轉過身,看著托蘭。
“如果你真的冇有任何想法,”托蘭繼續說,“你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對吧?你大可以待在房間裡,繼續讀你的報紙,假裝一切都與你無關。”
瑪恩納的視線投向遠方的商業聯合會大廈。那棟建築在晨光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金色墓碑。
“看看四周吧,瑪恩納,”托蘭的聲音低了下來,“這座城市睡著了,在黑暗中掙紮、喘息、流血。但它的睡眠是虛假的。”
他轉頭,直視瑪恩納的眼睛:“可你呢?你還要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旁觀者嗎?”
瑪恩納冇有回答。但托蘭看見了他的手指——那雙總是平穩地握著筆或劍的手,此刻在欄杆上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那是一個回答。
在街道上,銀槍的騎士們繼續前進。他們經過的每一處,市民們都會安靜下來,用複雜的眼神注視著這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造物。
企業員工終於放棄了回家的念頭,找了家通宵營業的便利店,用最後的現金買了瓶水,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他開啟手機,電量隻剩百分之三。他重新整理新聞頁麵,看到最新的頭條:“監正會宣佈大騎士領進入緊急狀態——稱將全力恢複秩序,調查停電原因”。
下麵的評論已經開始分裂。
員工關掉手機,仰頭喝水。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逐漸明亮的天空。他想起剛纔見到的那個臉上塗著油彩的騎士。他想起那兩個在黑暗中廝殺的人。
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想。他隻是想回家,想做完報表,想領到下個月的工資。為什麼連這樣簡單的願望,都變得如此遙遠?
便利店裡的電視突然亮起,播放著早間新聞。主播用平穩的語調念著稿子:“商業聯合會發言人馬克維茨將於上午十點召開新聞釋出會,就昨晚的停電事件及後續處理措施進行說明……”
員工冇有聽下去。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電力正在恢複,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城市正在從癱瘓中甦醒。
但有些東西,一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些銀槍騎士踏過的街道。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做出的選擇。
就像那些被揭開的真相。
長夜臨光。
但光明降臨之後,陰影不會消失,隻會變得更加清晰。
而生活,還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