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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信仰號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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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尚未完全散去,蘭登修道院古老的石牆浸潤在稀薄的微光中。空氣裡本該瀰漫著祈禱文的低吟與新鮮麪包的香氣,此刻卻摻雜著一絲不合時宜的躁動與廉價葡萄酒的酸澀。

“願光芒鋪陳你的前路,願虔誠與信念永伴你身——”一位年長修士的祝詞唸到一半,突然哽住,皺著鼻子嗅了嗅,“……葡萄酒!?哪來的?”

“噓——!小聲點!”旁邊一個年輕修士慌忙壓低聲音,手忙腳亂地試圖用袍子遮住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木桶,“是……是從地窖角落翻出來的!老頭子們絕對不知道!”

“胡鬨!送彆席德佳修士怎能用這種——”年長修士的嗬斥在看到周圍一圈年輕修士們既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後,化為一口氣歎了出來,“……罷了罷了。快點,在他回來之前解決掉。”

木桶被笨拙地撬開,一股不算醇厚但足夠熱烈的酒氣瀰漫開來。粗糙的木杯被傳遞,金紅色的液體在晨曦中盪漾。

“總而言之!”年輕修士舉起杯,臉上泛著紅光,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酒精,“願蘭登百年的榮光與你同在!席德佳!快來幫忙……呃,乾杯!”

被點名的席德佳站在他們中間,身上不再是平日習練的簡便武裝,而是一套略顯正式、卻依舊樸素的出行袍服。她有些無奈地接過遞到麵前的木杯,指尖感受到粗糙的木紋和液體的冰涼。同僚們的熱情掩蓋不住那份深藏的憂慮——為修道院岌岌可危的未來,也為她這趟前所未有的遠行。

“謝謝大家。”她的聲音平靜,壓下心底那一絲因未知而泛起的不安。她舉起杯,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龐,掃過這片她立誓守護的麥田與山丘。“為了蘭登。”

為了不讓蘭登斷絕於此。她一飲而儘,酸澀感劃過喉嚨,帶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暖意和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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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的氣流與拉特蘭截然不同。

它沉重,急促,裹挾著源石引擎的廢氣味、街頭小吃的濃鬱香料味、以及無數人奔波帶來的塵土與汗水混合的氣息。巨型移動地塊投下的陰影切割著街道,霓虹燈光即使在白日也閃爍不休,與拉特蘭永恒柔和的夕陽光輝相比,顯得過於喧囂和效率至上。

席德佳提著她簡單的行囊,站在人流如織的街頭,感覺自己的感官正遭受著一場密集的轟炸。高聳的樓宇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廣告屏上的影像快速切換,喧囂的聲響從四麵八方湧來——商販的叫賣、車輛的鳴笛、人群的喧嘩,還有某種無處不在的、低沉的城市轟鳴。

峯馳物流的少東家拜鬆找到她時,她正站在街角,試圖讓自己的呼吸適應這片被工業塑造過的空氣。

一到酒店,一席睏意就席捲而來,躺在柔軟的棉被上,席德佳很快便進入夢鄉…

……

直到房門再次被敲響。

“早安,席德佳修士。”年輕人穿著合體的商務裝束,舉止得體,但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打量這位從遙遠教國而來的、與龍門格格不入的修士。

“午安,拜鬆先生。”席德佳微微頷首,掩飾住因長途旅行和輕微不適帶來的疲憊,“久違地躺在真正的床上,我似乎有些懈怠了。”

“長途勞累,辛苦您了。”拜鬆的語氣禮貌而專業,“我是來確認您行程的,希望冇有打擾您休息。峯馳物流會負責您在龍門期間的一切費用,請您無需擔心。”

席德佳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卻堅定:“感謝您的好意。但作為蘭登修道院的一員,我們不願在財富上仰仗他人。我目前的住所很好,距離市中心近,價格也合適。”她下榻的是一家乾淨但絕談不上奢華的經濟酒店,這符合她的身份和修道院的戒律。

拜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欽佩:“是這樣……真是令人欽佩的精神。”

“隻是必修課罷了。”席德佳回答。她婉拒了拜鬆安排的導遊和車輛,決定獨自初步探索這座傳奇的城邦。滿足好奇心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親自感受這片土地,才能判斷蘭登的種子能否在此生根。

拜鬆離開後,席德佳彙入人流。她看著琳琅滿目的商鋪,聽著五花八門的方言,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她在一條著名的甜品店外排了很久的隊,買了一塊被宣傳得天花亂墜的糕點。咬下一口,過分的甜膩立刻席捲了她的味蕾,讓她忍不住微微皺眉。

“這……就是龍門的流行口味嗎?”她喃喃自語,看著手裡精緻卻甜得發膩的點心,不禁對修道院那些樸實無華的麪包和葡萄酒能否在此找到市場產生了更深切的懷疑。

“啊……!”一聲小小的驚呼在旁邊響起。

席德佳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有些皺巴巴的工裝、頭髮略顯淩亂的黎博利族女孩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她,手裡還拿著一張快要被捏變形的號碼紙。

“您、您是不是拉特蘭來的那位客人?”女孩怯生生地問。

“嗯?”席德佳有些意外,“您知道我?”

“啊,是!其實……因為某些原因,我家現在住不了人……”女孩的臉頰泛紅,聲音越來越小,“近衛局給我安排的臨時住所,和您是同一家酒店……呃,其實就在您對麵房間。我……我叫雪雉,是個工程師。”

席德佳眨了眨眼,覺得這巧合有些奇妙。“我是拉特蘭蘭登修道院的席德佳。”她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試圖緩解對方的緊張,並將手裡另一塊未動過的甜品遞過去,“給,要試試嗎?本來看很有名就多買了,冇想到口味這麼……激烈。”

雪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幾乎是小心翼翼地接過:“真、真的可以給我嗎?謝謝……!”她咬了一小口,立刻被那甜度衝擊得眯起了眼,但還是很快吃了下去,樣子讓席德佳聯想到餓了許久的某種小動物。

“吃慢點。”席德佳忍不住提醒,覺得這個有些冒失又單純的工程師很有趣。“雪雉,如果你今天冇事,能不能陪我多走走一段路?”

“冇、冇問題!大人!今天我休假!”雪雉立刻站直,隨即又因為反應過度而不好意思起來,“呃……”

“彆喊大人啦,”席德佳輕笑,“有點不好意思,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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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歐厄爾·峯馳的會麵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地點並非在峯馳物流氣派的總部大樓,而是一家名為“大地的儘頭”的酒吧。酒吧內部出奇地安靜、光潔,與其說是個暢飲喧嘩的場所,不如說更像是個私人俱樂部。

歐厄爾本人像一座沉穩的山。他舉止間帶著久經商海的威嚴,卻又奇異地讓人不感到壓迫。

“放輕鬆些,席德佳修士,”他說,“我們的企業文化不喜歡過於拘謹的會麵。”

會談直接切入正題。關於從蘭登修道院向龍門輸送特產(主要是優質穀物和手工釀造品)的商業條款,歐厄爾推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方案。物流鏈、銷售渠道、利潤分成、風險規避……每一項都考慮周詳,無懈可擊。

席德佳仔細聽著,最初的欣慰逐漸被一種微妙的空虛感取代。太順利了。順利得讓她感覺自己從一位肩負使命的談判者,變成了一個隻需點頭簽字的吉祥物。峯馳物流這架精密的機器似乎早已規劃好一切,她的到來,彷彿隻是為了給這合作蓋上一個來自拉特蘭的、帶有神聖感的印章。

“您很厲害。”她坦誠道,放下手中的資料,“您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的規劃。其實今天,隻是告訴我這一切而已,對吧?”

歐厄爾笑了笑,冇有否認:“能得到拉特蘭修道院修士的認可,是我的榮幸。”

席德佳沉默了片刻,決定拋開那些商業術語,以一個修士而非生意人的身份發問:“歐厄爾先生,請恕我冒昧。為什麼選擇蘭登修道院?以峯馳物流的體量,想要完善信使係統或鋪設新的物流網路,應該有更高效、利潤更豐厚的選擇。”

歐厄爾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您知道,一家物流公司所能觸及到的極限距離嗎?”他冇有等席德佳回答,便繼續道,“即使是我的峯馳,也不過觸及龍門及周圍五座大炎城邦。跨國業務?遠比普通人想的艱難,大多需要轉交給當地機構。冇有哪個國家會寬容到讓彆國的信使在自己地盤上隨意行動——至少明麵上不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但這是一條通向拉特蘭的道路。您明白其中的意義嗎?這不僅僅是商品貿易,這是橋梁。我所希望的,是有一天,信使們能夠翻過文化、種族、政治的壁壘,讓我們的雙手可以真正觸及這片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描繪了一幅宏大的藍圖,承認其中的艱難——天災、戰爭、隔閡、曆史遺留的難題。“這件事幾乎不可能實現,”他說,“但這並不代表橋梁不被允許存在。既然如此,我們就該先試著分開巨浪。而拉特蘭,或許是這漫長征程的第一步。”

席德佳徹底怔住了。她原本隻想著賣出足夠多的麪包和葡萄酒來支付修繕教堂屋頂的費用,而對方思考的,卻是如何連線整個分裂的世界。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席捲了她,與之相伴的是一種深切的自省:與這份胸懷相比,自己那“挽救家園”的初衷,是否太過渺小?

會談在一種奇妙的氛圍中結束。合作達成了,她卻感到心緒不寧。

接下來的半天,她漫無目的地在龍門街頭行走。成功的喜悅並未降臨,反而是一種任務完成後常見的真空感籠罩了她。歐厄爾的藍圖在她腦中盤旋,宏大得讓她感到自身渺小。

她的漫步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騷亂打斷。一輛黑色的高階轎車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在街角甩尾,逼停了一輛試圖逃竄的摩托車。一個扛著巨大錘子的豐蹄族少女歡快地跳下車追打,一個有著狼耳的冷峻女性熟練地封鎖去路,還有一個看起來格外可愛的卡特斯族少女在一旁焦急地勸說著什麼。

“哇啊……”席德佳看得目瞪口呆,“這是抓小偷該有的陣仗嗎?偷了什麼東西,這麼不得了……”

旁邊的龍門市民卻見怪不怪地繞行。匆匆趕來的雪雉小聲解釋:“是、是企鵝物流的各位啊……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席德佳重複道,看著那混亂又高效的場麵。她聽說過這家特殊的物流公司,以各種出格行為著稱。這似乎代表了“信使”的另一種極端形態——混亂、自由、無法無天,卻又奇異地將事情辦成。與她所熟悉的拉特蘭信使、乃至歐厄爾規劃中的正統物流網路,形成了鮮明而怪異的對照。

那天晚上,雪雉來找她,似乎因為無事可做而感到有些無所適從。兩人聊起各自來的地方,席德佳簡單描述了修道院的窘境——冇有新生,撥款中斷,瀕臨“倒閉”。雪雉則吐槽了她在哥倫比亞研究所兩點一線、壓力大到胃痛的生活。

為了打發時間,雪雉用房間的網路電視點播了一場當紅偶像“空”的演唱會錄影。絢麗的燈光、震耳的音樂、舞台上活力四射的表演者與台下狂熱的觀眾,構成了一個席德佳完全陌生的世界。

“偶像?”她困惑地問。

“就是,呃,歌手,明星,這種感覺吧。”雪雉解釋。

螢幕上的光芒在席德佳眼中閃爍。這與修道院的靜謐、龍門的喧囂、歐厄爾的宏大藍圖又是如此不同。她感到自己正通過一個個小小的視窗,窺見這片大地光怪陸離的不同側麵。

當演唱會錄影結束,雪雉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時,席德佳卻毫無睡意。她站在窗邊,望著龍門璀璨的夜景和更遠處模糊的荒野,思緒萬千。

“反而看精神了……”她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陽台方向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晚上好,小姐。”

席德佳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到一個戴著墨鏡、衣著花哨的企鵝,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正拿著一個通訊器說著什麼。

“您、您是?”

“哦,我之前可看見你從我的酒吧裡出來了,所以來看看你。”對方自顧自地說,“那會我正忙著處理一起小小的意外……歐厄爾?那頭蠢牛買下來了是不假,但我可還是那裡唯一的酒保!酒吧的靈魂就是酒保!我就是它的靈魂!”

席德佳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對方卻突然對著通訊器吼了起來:“什麼?是假貨?被掉包了?那還猶豫什麼,炸爛他們的船!對!我說的!什麼?當然要帶上我,你們要吃獨食嗎!”

(這怎麼看都是非法的吧——!?)席德佳內心驚呼。

這位自稱“大帝”的生物突然又轉向她,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歐厄爾和你說了什麼?無非又是藉著合作試著找出一種可能性吧。真辛苦他啊。”

他打量了一下席德佳,語氣隨意卻精準:“這片大地很精彩,小姑娘。但目前的你,缺乏一些開創性。”

冇等席德佳反應過來,一個冷清的女聲從通訊器傳來:“找到他們了,老闆。”

“事不宜遲!”大帝興奮地喊道,“該讓他們沉進河底了!”說完,他便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敏捷消失了,留下席德佳獨自愣在原地,消化著這超現實的一切和那句“缺乏開創性”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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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與歐厄爾的會麵,依然在“大地的儘頭”。

“……說實話,歐厄爾先生,我的想法很簡單。”席德佳摩挲著酒杯杯壁,語氣比之前更加沉穩,“我很喜歡我的修道院,認為它的文化值得延續。與您的期望相比,我們的出發點似乎有些自私了。”

“絕非如此。”歐厄爾搖頭,“衷心認可並嗬護自己熱愛的家園,這絕非一件小事。”

席德佳沉默片刻,終於做出了決定:“啟程的時間……原定是明早九點。”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改主意了。”

歐厄爾挑挑眉,冇有打斷她。

“反正這次離開修道院,也不隻是為了一兩件事而已。”她繼續說,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自己的信仰該在何處發揮。我想再看看,這片大地……比我想的要有趣得多。”

歐厄爾露出了一個瞭然的微笑:“很有年輕人風範的答案。”他沉吟了一下,轉而問道,“您覺得……我們的事業,哪怕在未來,真的能被人所認可嗎?拉特蘭的其他聲音,會不會站在我們的對立麵?”

席德佳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講述了一個蘭登修道院的寓言——故事裡,一個不願攀登教堂階梯的萊塔尼亞暴發戶,隔著窗戶誤將燭台剪影當作壁畫中的惡獸,並對此大加批判。“您覺得,問題來自哪裡?”她最後問。

“——傲慢,與偏見。”歐厄爾回答。

“這則寓言的名字就叫做《傲慢的惡獸》。”席德佳緩緩道,“您所想做的事情,就是打碎所有的傲慢,或至少,在其中找出一條道路。這其中,甚至包括了自然與生命的傲慢——天災。說實在的,我覺得這很難。”

“總得有人去做那個墊腳石。”歐厄爾說。

“這也是我放心的一點。”席德佳露出一絲微笑,“談錢的時候,咱們就該談錢。但現在和您,可不隻是在談錢……我們在談一份不錯的事業。我對您的執行力深感欽佩。”

歐厄爾大笑起來:“您是這麼想的,我就徹底放心了。”他像是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對了,大帝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大帝?”席德佳接過紙條,上麵是一個通訊地址和一個名字——“羅德島”。

“一個很厲害的傢夥。雖然很不著調,但絕對靠譜。”歐厄爾解釋道,“偶爾也得相信他挑合夥人的品味。也可以相信我,他們和這片大地一樣精彩。”

席德佳低頭看著那張紙條,指尖感受到紙張的紋理。“羅德島……”她輕聲念道,這個名字帶著一種未知的重量。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龍門的燈火與更遠處深邃的黑暗交織在一起。她的旅程原本的目的地是拉特蘭,但現在,手中這張紙條卻指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知道,她的旅程,此刻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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