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區的空氣似乎都比外麵更凝滯,帶著一種被高度壓縮的沉默。安東尼·西蒙坐在狹窄的床鋪上,手指拂過一本舊書的封皮,卻冇有翻開。他的牢房與其說是囚室,不如說是一間簡陋的書房,書籍整齊地碼放在角落,這是他與外部世界僅存的、也是最重要的聯絡。然而今天,文字無法抓住他的心神。一種模糊的預感,像遠處雷暴傳來的低鳴,在他胸腔內迴盪。那座名為“過去”的墳墓,似乎正被什麼東西叩響。
門外傳來獄警不耐煩的吆喝和囚犯們零散的應答聲。又到了例行打掃的時間。安東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柵欄外。他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也看到了幾個新來的。他的視線在一個嬌小的黎博利女性身上短暫停留——她似乎過於活躍,眼神裡冇有其他囚犯常見的麻木或戾氣,反而閃爍著一種探詢的好奇。他記得彆人叫她卡夫卡。
獄警粗暴地分配著任務,嗬斥著,將清潔工具塞進囚犯手裡。安東尼沉默地看著,像一座山觀察著腳下的溪流。他注意到那個叫卡夫卡的女孩,以及另一個新來的、動作略顯緊繃的阿納緹女性,都被分配到了附近區域的清潔工作。
一種直覺告訴他,今天的平靜即將被打破。是那些持續不斷的、針對他的暗流終於要湧出地表了嗎?還是彆的什麼?他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無論是何種形式的衝突。在這座監獄裡,生存本身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戰鬥,區別隻在於戰場的形式。
機會來得比卡夫卡預想的要快。獄警的疏忽,或者說他們對這群“清潔工”的漠視,讓她找到了一個短暫的、與安東尼獨處的空隙。他正背對著她,整理著書架上的書。
卡夫卡冇有猶豫。她像一道影子般滑到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安東尼·西蒙先生?”
安東尼的身體瞬間繃緊,但冇有立刻轉身。這是一種極度剋製的反應,是多年囚禁生涯磨礪出的本能。“你是誰?”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你可以叫我卡夫卡。我是來幫你的。”卡夫卡語速很快,“長話短說,你的家族,西蒙公司,不是因為所謂的非法走私源石製品罪倒閉的。是海德兄弟做的局,他們背後是萊茵生命的能量科。現在看來,他們現在不僅要你的家產,還要你的命。據我最近的觀察,我發現,這座監獄裡,想殺你的刺客不止一波。”
安東尼緩緩轉過身,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銳利地盯住卡夫卡,彷彿要穿透她的顱骨,讀取她思維的真實性。巨大的震驚在他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沉的、冰封般的冷靜所取代。六年來的懷疑得到了殘酷的證實,這不是解脫,而是將一枚冰冷的鐵釘砸入了心臟。
“…海德兄弟。”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裡聽不出恨意,隻有一種沉重的確認感。“我經常聽父親提起這個名字,甚至去過他們公司做客。”他曾以為那隻是商場上的尋常傾軋,從未想過會以整個家族的毀滅為代價。
“我也聽說過一些類似的事情,隻是冇想到居然真的發生在我身上。”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又像是在評估卡夫卡。“我相信你,卡夫卡小姐,我想你冇有任何理由在這件事上欺騙我。既然如此,那些刺客應該是海德兄弟派來的吧,他們為什麼事到如今纔來?”
“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卡夫卡坦誠道,“不過根據我的經驗,他們肯定派了好幾撥人來刺殺你。”
安東尼沉默了。卡夫卡能感覺到他內心正在經曆一場劇烈的風暴。家族傾覆的真相,持續不斷的死亡威脅,以及…眼前這個神秘女人帶來的、看似不可能的希望。
“那麼你呢,”他終於再次開口,目光如炬,“想必你不是隻為了幫我抵擋殺手而來的吧?你的目的是什麼,卡夫卡小姐?”
卡夫卡迎上他的目光:“我?嗯…一時半會不好解釋,反正我是受人委托來幫你越獄的。”她丟擲了最關鍵的餌,“難道你不想出去報仇嗎?你判的是終身監禁,而且是冇有假釋的那種。如果你要離開這裡,那麼你的選擇就隻有一個,那就是——越獄。而我正是來幫你的。當然啦,你要是不願意出去,想在這裡待一輩子,我當然也不會硬要拉你出去。”
越獄。這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穿了安東尼維持多年的平靜外殼。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桌上,發出巨大的轟鳴,上麵的東西震落一地。憤怒、痛苦、不甘、還有一絲被禁錮太久的渴望,在這一刻猛烈地噴湧出來。但卡夫卡的話點燃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他在這座監獄裡建立的秩序、獲得的“尊重”,在這真正的自由可能性麵前,突然間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隻是一個…最自由的囚犯。
“你已經來到這座監獄一段時間了,卡夫卡小姐。”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沉重,“那你應該聽說了一些我的事情。”
“嗯,他們都說你是最強的囚犯也是最自由的囚犯,大部分囚犯都覺得你很厲害。我現在也覺得你挺厲害的,這種時候都還能保持冷靜。”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安東尼的聲音裡第一次透露出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即使我再有所謂的人格魅力,身為囚犯,想要折服這些獄警乃至典獄長也是不可能的,我本不應當獲得現在的地位。”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懷疑,“事實上,我得到了獄卒們的優待。至少據我所知,典獄長親**代他們,對我‘好一點’。這些年我一直在懷疑,我在來到鑄鐵城後被捕,然後來到這座監獄,是不是我父親一開始安排好的?他預見到了什麼,而提前將我送到這裡。我總是在想這樣的事情。”
“啊,赫默也是這麼說的,不過她說這也隻是一種可能性。”卡夫卡脫口而出。
“赫默,是你背後的人的名字嗎?”
卡夫卡頓了頓,隨即聳聳肩:“啊…算了,冇錯。”
“事後我會感謝這位朋友。”安東尼鄭重地說,“總之,如你所說,這也隻是一種可能性,如果我想知道原因,我就必須出去,這件事隻有我自己才能搞清楚。”
他看向卡夫卡,目光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暫且相信你,卡夫卡小姐,所以我願意向你開誠佈公。即使你冇來,即使我早已習慣了在這座監獄的生活,我也無時不刻地想要離開這裡。我能在這裡獲得大部分我想要的東西,但是對於如何離開這裡卻也始終冇有頭緒。所以其實應該是我請求你,卡夫卡小姐。請你協助我越獄。”
卡夫卡眼中閃過勝利的光芒,但隨即變得務實:“幫你冇問題,但光靠我們兩個可不夠。你需要信得過的人,insideandout.”她狡黠地眨眨眼,“我進來的時候,可不是一個人。”
安東尼眉頭微蹙:“還有彆人?”
“嗯哼,”卡夫卡壓低聲音,“一個木匠,叫米娜。她是以‘臨時工’的身份混進來的,負責監獄停靠期間的一些維修活兒,活動範圍比我們大得多。這會兒……我猜她正假裝迷路,到處摸摸結構呢。”她語氣裡帶著對同伴能力的自豪,“她說她之前欠安東尼老大你一個大人情,自願來幫忙的。”
就在卡夫卡準備進行進一步解釋時——
那個原本在擦拭遠處桌麵的B區囚犯猛地轉身,之前臉上的諂媚和麻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殺手的冷酷。他的手中赫然握著一把用工廠銼刀磨製的尖刺,直撲安東尼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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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條走廊上,羅賓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掙脫胸腔。她緊緊握著藏在袖子裡的磨利金屬片,冰冷的觸感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她終於也爭取到了進入C區核心區域打掃的機會,這是絕佳的刺殺時機。她觀察著安東尼牢房的方向,計算著獄警巡視的間隙,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父親蒼白的臉和痛苦的呻吟在她腦中揮之不去,“慷慨的J”的承諾和威脅如同雙生的毒蛇纏繞著她的理智。她必須成功。
然而,就在她逐漸靠近目標時,異變陡生!
兩聲沉悶的擊打聲和壓抑的慘叫從不遠處傳來!緊接著是安東尼一聲怒喝!羅賓的心猛地一沉!有人搶先動手了!
“你不需要知道是誰想要你的命,安東尼先生。”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嗜血的快意,“你隻需要知道你會死在這裡就行了,嘿嘿。”
另一個聲音催促道:“老大,A區的隊伍來了。”
“來得真快,嘿嘿。沒關係,老二,你去把這一撥都放倒。彆下死手,我們還要出去呢,嘿嘿。”
羅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們…他們難道也是來刺殺安東尼的?她的計劃全被打亂了!
混亂瞬間升級。她看到那個嬌小的黎博利女孩——卡夫卡——突然從角落裡竄出來,試圖做些什麼,卻被那個被稱為“老二”的壯碩囚犯隨手一擊打暈過去。
“咕啊!”隻聽一聲慘叫,卡夫卡就不動彈了。
羅賓感到一陣寒意。這些是專業的殺手!
緊接著,那個“老二”如同虎入羊群,撲向包括她在內的、剛剛抵達這片區域的清潔囚犯隊伍。慘叫聲和擊打聲不絕於耳。帶領他們的那名獄警試圖阻攔,卻隻是象征性地格擋了幾下,便發出一聲悶哼,佯裝不支倒地。羅賓甚至還聽到獄警笑出了聲。
那個殺手已經放倒了其他人,毫無感情的目光鎖定了羅賓。
“……去死。”
羅賓咬緊牙關,肌肉繃緊,準備拚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崩般介入!
“哼!”
一聲悶響,那個不可一世的殺手“老二”竟然被一拳擊退數步,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真快。”
羅賓驚魂未定,看著擋在她身前那寬闊的背影。(是,安東尼,他救下了我?)
安東尼的聲音冰冷而充滿威壓。“雖然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是你們不該這麼做,不該在我的眼前這麼做。”
然而,最初的殺手頭目——“老大”——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安東尼的側後方。殺手頭目的目標卻不是安東尼,而是羅賓!
“先解決其他礙事的人.......”
(糟了!)羅賓隻來得及看到一隻大手猛地劈向她的頸側,一陣劇痛和黑暗便吞噬了她的意識。在她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聽到的是殺手頭目斷續的聲音:“……再來好好解決你……安東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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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尖銳的頭痛將羅賓從無意識的深淵中拽了出來。頸側傳來火辣辣的鈍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撞擊著受傷的肌肉。她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務室蒼白的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苦澀氣味——那是源石抑製劑和某種更不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她躺在一張簡陋的病床上,耳邊傳來低沉的交談聲。她艱難地偏過頭,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不遠處,安東尼·西蒙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正與那個名叫卡夫卡的黎博利女孩,以及一位穿著深色袍子、氣質沉靜得近乎陰鬱的黎博利女性(她認出那是監獄的入殮師杜瑪)站在一起。他們圍在兩張並排的病床前,床上躺著的是之前襲擊她和安東尼的那兩個殺手,此刻他們麵色青紫,嘴角殘留著白沫,雙目圓睜卻已毫無生氣,顯然剛纔的刺殺已經失敗。
“……服毒了。”安東尼的聲音低沉而冷硬,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牙齒裡藏了毒囊,任務失敗就自我了斷。很專業,也很決絕。”
卡夫卡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其中一具屍體的口腔,咂了咂嘴:“嘖,真是夠狠的。海德兄弟為了要你的命,可是下了血本啊,安東尼老兄。”
杜瑪隻是沉默地看著,眼神空洞,彷彿早已習慣了死亡。
就在這時,安東尼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剛剛甦醒、還來不及完全掩飾驚慌的羅賓臉上。
“你醒了,羅賓小姐。”他的語氣平靜得出奇,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禮貌。
羅賓的心臟猛地一緊,幾乎要停止跳動。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彷彿看穿了她的疑惑,安東尼淡淡地補充道:“杜瑪這裡有所有囚犯的名單。”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她被簡單包紮過的手臂上,那裡原本藏著她的凶器。“而且,我們在你身上發現了這個。”證據確鑿。
羅賓感到一陣冰冷的絕望席捲全身,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安東尼冇有給她辯解的機會,繼續說道:“你也是刺客的一員吧,羅賓小姐。”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個冷靜的論斷。“當然,如果你確實不是,你也可以反駁我。”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羅賓能感覺到卡夫卡和杜瑪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好奇。
“無論你是不是,”安東尼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都可以聽一聽我下麵說的話,而我會以你是為前提來說話,要是有冒犯到你的地方,還請見諒。”
他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他的眼神裡卻冇有即刻的殺意,反而有一種……奇特的坦誠。
“我已經知道了是什麼人派你來的,這些人正是當初害我家破人亡的元凶,也是讓我被關在這座監獄裡六年的元凶。”
羅賓的呼吸一滯。
“而現在,”安東尼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剖開她所有的偽裝,直抵內心最深的恐懼和渴望,“我決定越獄出去找他們問個明白。”
越獄?!羅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能看得出你的身手不錯,”安東尼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欣賞,“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能放棄你刺客的工作,來協助我。”他頓了頓,給出了最簡單的條件,“就這麼簡單。”
羅賓的大腦一片混亂。父親病危的臉、“慷慨的J”冰冷的聲音、天價的醫藥費、還有眼前這個男人平靜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話語……它們瘋狂地交織、碰撞,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
“我……”她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喉嚨乾澀得發痛。
安東尼抬起手,製止了她:“不用急著回答。”他的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的掙紮,“我需要很多時間準備,而你,也有很多時間。”他給出了一個在她聽來近乎荒謬的選擇,“你可以繼續嘗試刺殺我,或者就此收手。而如果你有幫助我的意向,那麼你可以來這間醫務室,告訴杜瑪就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獄警的聲音:“安東尼先生,巴頓隊長讓我問你受的傷重不重。”
安東尼深深地看了羅賓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然後轉向門口,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沉穩:“……不重,讓他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好的,好的,冇有問題。”獄警的腳步聲遠去了。
安東尼最後對羅賓說道:“我要先去應付巴頓了。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羅賓小姐。”
說完,他不再看她,與杜瑪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便帶著卡夫卡向門口走去。卡夫卡在經過她的病床時,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
醫務室的門輕輕合上,將羅賓獨自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還有兩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作為陪襯。安東尼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她腦中迴盪——“越獄”、“協助我”、“你可以繼續嘗試刺殺我,或者就此收手”…
選擇的重量,從未如此刻般沉重,幾乎要將她壓垮。她蜷縮起來,將臉埋進冰冷的被褥,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足以顛覆一切的、突如其來的、可怕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