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a.m.
切爾諾伯格核心城的地下基建層,如同巨獸冰冷而腐朽的腸道。粗大的管道裹著厚重的鏽衣,如同扭曲的血管虯結在混凝土牆壁和鋼鐵支架上,凝結的水珠從高處墜落,在死寂中發出單調而瘮人的“嘀嗒”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合著濃重的鐵鏽味、陳腐機油的膩味以及冷卻液泄漏的刺鼻甜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汙濁的泥漿。昏黃的應急燈光在遠處搖曳,將博士的身影拉成詭異扭曲的陰影,在斑駁、滲水的牆麵上無聲地蠕動。
博士踩著濕滑、佈滿不明油漬的地麵,在錯綜複雜的鋼鐵迷宮和廢棄裝置的殘骸間穿行許久,纔在一處相對開闊的維修通道儘頭找到了凱爾希。她孤身站在一片由故障指示燈提供的微弱紅光下,低頭審視著手中戰術麵板上流淌的資料流,螢幕的冷光映在她毫無波瀾的臉上,像一張精密而冰冷的麵具。
“你怎麼走得這麼快。你這會又是……在等我?”博士的聲音在空曠、迴音陣陣的通道裡顯得有些突兀。
凱爾希頭也未抬,簡潔迴應:“是。”
博士走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周遭的汙濁格格不入。
“我們會在環境資訊彙總完畢後開始行動。”凱爾希終於抬眼,綠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在這之前,更多地向你描述一些核心城內的現狀會對你有幫助。阿米婭還要勘察現場,這次討論,她就不參加了。”她的聲音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剝離了所有多餘的情感。
凱爾希開始她的戰術簡報,聲音冷靜而高效。她確認博士已看過任務資料,但強調那些對博士“不夠多”。她略帶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諷刺提及博士過去淩晨四點用沸水泡速食麪的習慣,隨即如利刃般迅速切入正題。她回顧了龍門之戰的慘烈,整合運動主力“梅菲斯特”和“弑君者”的潰敗,以及霜星——那位雪怪小隊的指揮官——在龍門底部陰影中的終結。
當博士沉痛地表示那場戰鬥“不算是勝利”時,凱爾希罕見地冇有用冰冷的“分清敵我”來斥責。她表示理解現場判斷的複雜性,甚至願意為博士嘗試理解感染者動機並承擔後果的行為做擔保,強調“分清敵我”是博士自己的權力和責任。她輕聲補充了一句,如同耳語:“如果你真的與他們共呼吸。”而當博士追問她是否認可自己的做法,凱爾希則避而不答,隻道“言歸正傳”。
她將核心城內的敵人力量清晰地剖析給博士:整合運動僅存的兩支精銳。一支是由薩卡茲雇傭兵W竊取領導權的、不可靠且背後勢力盤根錯節的薩卡茲雇傭軍,他們是卡茲戴爾無處安放的戰爭陰影。另一支則是雪怪小隊所屬的感染者遊擊隊,其前身是威名赫赫、甚至早於整合運動的烏薩斯凍原遊擊隊,成員曾服役於烏薩斯正規軍,訓練有素,作風頑強,與唯利是圖的雇傭兵截然不同。
凱爾希指向周圍龐大、冰冷、充滿壓迫感的鋼鐵結構,提醒博士接下來的深入將異常凶險。他們將穿過如同蛛網般的地下通道、散發著惡臭的下水管道和危機四伏的工業層,直插核心城跳動的心臟——中央區域。這裡的敵人絕非烏合之眾的暴徒,而是經過烏薩斯式嚴苛訓練的“士兵”。更棘手的是,偵查發現城內常規通訊被徹底切斷,整合運動似乎無意維持。這既像枷鎖製約了羅德島的聯絡,也如同迷霧,意味著對方要麼有特殊通訊手段,要麼內部指揮已陷入混亂。凱爾希更指出一個冷酷如鐵的事實:底層那些迷茫的整合運動成員接收不到的那個“隻有國家機器才能辨彆的訊號”,正一遍遍、無聲地宣告著烏薩斯對這座移動巨獸的領土主張。混亂如同沉重、有毒的煙霧,已在城內瀰漫開來,崩潰的種子早已被看不見的手播撒下去。凱爾希得出結論,聲音帶著洞悉的寒意:“某種衝突正在整合運動內部孕育。”麵對博士的追問,她隻表示類似的事件在泰拉這片浸透血淚的大地上屢見不鮮,並催促博士去通知R-4小隊來取一批特殊裝置。
博士注意到那些裝置上熟悉的標識屬於迷迭香,提及曾在生物處理室見過她沉默地準備戰鬥。凱爾希點頭確認,並指出精英乾員都擁有獨當一麵的、常人難以想象的力量。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博士對迷迭香戰鬥方式的陌生與潛在的憂慮,罕見地提前預警,語氣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凝重:“在這之後的戰鬥中,你可能會被某些事實衝擊……做好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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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R-4小隊時,戰鬥的喧囂已在不遠處轟然炸響。金屬碰撞、源石技藝爆裂和人類嘶吼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狹窄的鋼鐵廊道內形成令人窒息的聲浪。乾員們正依托著粗大的管道和廢棄的控製檯,與一小隊裝備精良的整合運動巡邏兵激烈交火。子彈尖嘯著擦過金屬,濺起刺目的火花;灼熱的源石光束犁過地麵,留下焦黑的痕跡。一名乾員看到博士貓著腰靠近,急忙喊道:“博士,你來了!我們截住了敵人的巡邏小隊,正在穩步處理中!”他隨即注意到博士略顯靠前的站位,聲音陡然拔高,充滿焦慮,“博士,你的位置有點危險……我建議你不要站在那個位置!”
“我纔剛剛到位。”博士不解,試圖尋找掩體。
“你那裡,那裡是……”乾員的臉色在戰術手電的晃動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死死盯著博士身後通道的拐角,聲音帶著近乎恐懼的顫抖,“博士,她身邊真的很危險!快退後!”
就在這時,一個沉悶、壓抑著巨大憤怒的童音,如同冰冷的鐵塊裹挾著萬鈞雷霆,猛地從博士身後那片陰影中炸開:
“……敵人。”
那聲音裡的恨意如此純粹、如此冰冷,讓博士瞬間脊背發涼。他猛地回頭:“難道說……迷迭香?”
嬌小的白髮少女就站在通道口的陰影邊緣,綠色的眼眸不再是平日的平靜,而是空洞得如同無星之夜,死死鎖定前方那些正在與羅德島交火的整合運動成員。她背後巨大的金屬箱體發出低沉的、彷彿引擎啟動般的嗡鳴,無形的力場以她為中心瀰漫開來,空氣彷彿變得粘稠而沉重,令人呼吸困難。
“敵人。”她重複道,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隻有刻骨的、冰冷的殺意,“博士,那些是殺害我家人的……敵人!”
博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與迷迭香平日溫順截然不同的凶戾徹底震懾:“你怎麼這麼凶?迷迭香?發生什麼事……”
迷迭香的目光冇有絲毫偏移,聲音平靜得詭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博士,讓一讓。不要呆在這條走道。我和阿米婭不一樣。阿米婭的法術能繞過家人,準確地懲罰彆人……我不能。我做不到。”她微微歪頭,彷彿在確認什麼,“所以,不要站在迷迭香和戰場之間。”
前方的整合運動成員似乎感受到了那無形力場中蘊含的致命威脅。一個手持砍刀的壯漢突然發出驚恐到變調的尖叫,手中的武器“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噫!!那個揹著大盒子的女孩,怎,怎,怎麼……我的眼睛要看不到了,我的眼睛,我的頭!!好痛!好痛!!”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指縫間滲出鮮血,彷彿有無形的大手正在擠壓他的顱骨。另一個弩手更是嚇得癱軟在地,失禁的液體浸濕了褲管,他涕淚橫流地嘶嚎著:“有什麼東西要把我捏碎了!救命!!”
迷迭香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慘狀,像是在確認實驗資料,聲音平淡無波:“……不會的。我已經很久冇捏死過人了。”
“那些劍!那些劍飛起來了!!”一個眼尖的術師指著迷迭香身後——隻見那些巨大的金屬箱體如同被喚醒的凶獸,淩空懸浮,棱角分明的邊緣閃爍著危險的寒光,發出高頻震顫的嗡鳴,鎖定了目標。
“迷迭香?!”博士的心臟驟然緊縮,預感到了即將降臨的恐怖。
“整合運動……”迷迭香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如同宣判,“我不要你們留在我的記憶裡。我不要。”
下一瞬間,毀滅降臨!
冇有刀光劍影的華麗,隻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碾碎!
“轟——!!!”
無形的、狂暴的力場如同萬噸水壓機般轟然壓下!離迷迭香最近的那個抱頭慘叫的壯漢,身體如同被塞進液壓機的布娃娃,瞬間向內塌陷!胸腔肋骨寸寸斷裂的刺耳爆響清晰可聞,眼球在巨大的壓力下猛地凸出眼眶,鮮血如同破裂的水袋般從他的口鼻、耳道甚至麵板毛孔中狂噴而出,濺射在鏽跡斑斑的管道和冰冷的地麵上,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扇形血泊!
幾乎同時,懸浮的金屬箱體如同被無形巨手操控的攻城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砸向人群!一個試圖舉盾的整合運動成員連人帶盾被砸得倒飛出去,沉重的金屬盾牌如同紙片般扭曲變形,深深嵌入他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釘死在身後的鋼鐵牆壁上!鮮血順著牆壁流淌而下,他的身體如同破敗的玩偶般掛在半空,四肢還在神經性地抽搐。
“噗嗤!嗤啦——!”
另一側,無形的力量如同無數把高速旋轉的絞肉刀,將幾個試圖逃跑的整合運動成員捲入其中!殘肢斷臂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聲飛濺開來,一條裹著破碎布片的手臂旋轉著砸在博士腳邊的管道上,手指還在微微蜷縮;半顆連著脊椎的頭顱滾落在血泊中,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實質的浪潮,瞬間淹冇了通道裡原有的鐵鏽和機油氣味,粘稠得幾乎讓人窒息。迷迭香懸浮的金屬箱體上濺滿了溫熱的血點和細小的肉沫,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暗紅的光澤。她嬌小的身影就站在這片血肉屠場的中心,白色的髮梢也沾染了幾點猩紅,綠色的眼眸依舊空洞,映照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冇有一絲漣漪。
這場戰鬥就在這麼殘酷的碾壓中結束了……
“這不對!”博士目睹這純粹而高效的殺戮,胃部劇烈痙攣,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視覺、聽覺、嗅覺的衝擊彙合成一股洪流,衝擊著他的理智:哀嚎,慘叫,呻吟。破碎的肢體。飛濺的鮮血。
“這不對!我不能接受!”博士的聲音因憤怒和巨大的不適而嘶啞,他猛地轉向迷迭香,眼中是難以置信和痛楚。
凱爾希不知何時已如同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側,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討論天氣:“……你想問問題。你可以問。”
一名離得稍遠、臉色蒼白的羅德島乾員試圖解釋,聲音還在發顫:“博士……是第一次看迷迭香戰鬥嗎?我知道你不好受,但------”
凱爾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交給我。去照看失去戰鬥能力的敵方傷員。立刻止血,防止他們因失血過多死亡。以及,”她冰冷的目光掃過血腥的通道,“他們中有負責釋出訊息和接收命令的傳令兵。仔細甄彆。他們的逃脫會對我們的行動造成巨大威脅。一個活口都不能放走。”
“明白!”乾員強忍著不適,立刻招呼同伴執行命令。
博士的目光死死鎖定硝煙與血腥中迷迭香那小小的、染上刺目血汙的身影,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她多大年紀?”
“14歲。”凱爾希的回答清晰、冰冷,像一把冰錐刺入博士的心臟。
“你允許她……?!”博士猛地轉向凱爾希,眼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帶著強烈的質問。
這時,處理完其他現場、聽到劇烈動靜的阿米婭匆匆趕來,被眼前修羅場般的景象和凝重的氣氛驚得腳步一頓:“諸位乾員……請讓我過去!……這裡發生什麼事了?我纔剛處理完現場……”她的目光掃過殘肢斷臂和滿地的暗紅,最終落在臉色鐵青的博士身上,“博士?”
迷迭香像是剛從某種深度沉浸的狀態中被喚醒,眼中的凶戾和空洞如同潮水般褪去,恢複了平時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困惑看向博士,彷彿剛纔那場血腥風暴與她無關:“……怎麼了?博士,你剛纔是叫我了嗎?”她臉上還沾著一點飛濺的血跡。
博士冇有理會阿米婭關切的詢問,他的目光依然鎖在迷迭香身上,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痛心和憤怒:“是誰把你推上戰場的?”
迷迭香眨了眨眼,似乎冇理解這個問題的含義。
“是誰把你推上戰場的!”博士的聲音近乎低吼,在血腥的通道裡迴盪。
“博士!”阿米婭試圖上前阻止,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這絕不是你該承受的!看看這裡!”博士指著周圍的慘狀,聲音帶著撕裂感,“……為什麼要讓你來做?凱爾希!”他猛地轉向醫療主管,憤怒地質問,彷彿要將所有的不解和憤怒傾瀉在她身上。
“是我自己。”迷迭香平靜的聲音響起,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博士的怒火上。
博士愕然回頭,難以置信:“你在說什麼?!你自己是什麼意思……?”
“我選擇了戰鬥。我想要戰鬥。”迷迭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有些感覺隻有在戰場上才能找到。保護了朋友和家人的時候纔會感覺到滿足。……羅德島需要我。”她抬起頭,目光穿透血腥的空氣,投向未知的黑暗深處,“為了阻止更多我一樣的人生出來,這片大地在叫我的名字。”
“即使如此,你也不……你不能------”博士的聲音帶著痛楚,他不願相信一個孩子會主動擁抱這種殘酷。
迷迭香打斷了他,丟擲了一連串冰冷而殘酷、直指命運核心的問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博士的心上:“……死亡有把誰當作小孩嗎?戰爭和感染,會因為它們看見的是小孩,就讓他們活著嗎?”她的目光直視著博士,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絕望的清醒,“我和阿米婭站在戰場上……看到我們,誰的第一印象是‘孩子’呢?”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自我認知的苦澀,“博士,我們是‘怪物’吧?”
“不!!這隻是你自己的看法!”博士激烈地反駁,他不願接受這個標簽。
迷迭香緩緩搖頭,連續說了兩遍,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固執:“博士,不。博士,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血汙的小手,“我自己是什麼,冇什麼關係。我隻想和我的家人一起做有意義的事。”她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尋求認同的光芒:“你知道Scout嗎?”博士茫然搖頭。“……你知道Ace嗎?”
“我知道。”博士的聲音低沉下去,想起了那位犧牲的精英乾員。
“……我已經有幾天冇有看他們的事情了。我已經忘了許多。”迷迭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空洞的眼神深處,似乎有複雜如潮水般的情感在翻湧、衝撞,“但是,我隻是忘掉,”她抬起頭,看向博士,眼神帶著一種奇異的、孩童般的比較,“我和無論什麼全都丟掉的博士不一樣。”
“迷迭香。”阿米婭輕聲喚她,帶著溫柔的製止意味。
迷迭香看向阿米婭,眼神軟化了一些:“……不,不是這個意思。但你明白的,阿米婭。”她尋求著理解。
“……我明白。但可以……彆這麼說。”阿米婭的眼神充滿理解和包容,像溫暖的港灣。
“嗯嗯……好。”迷迭香順從地點點頭,彷彿陷入了某種困惑的思緒漩渦。她開始喃喃自語,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孩童般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痛苦,像是在質問命運,又像是在拷問自己:
“我丟掉的隻有零零散散的,許多看到的,許多句子。那些感情,那些……我說不出來,隻有阿米婭能懂的感情……卻從來冇有離開過我。”
“博士……我覺得你很複雜。比他們說的都要複雜。有人說我也很複雜。有人看見我就會害怕。有人說我不該這樣。但他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我感受到了什麼。”
“為什麼在這時候突然心痛?為什麼在這時候會想要哭呢?明明什麼事情都不記得了……為什麼眼睛還是很酸,嘴唇也會變乾呢?走廊裡那塊汙漬是誰留下的,為什麼冇被擦掉?為什麼在打碎瓷瓶的時候既擔心,卻還有點開心?看到花朵就感覺很討厭,看到蟲子反而很好奇,又是為什麼?”
“在我不記得的那些事情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這一種種感情都湧了上來?我感覺到的乾員們身上有著各種各樣的不同。到了失去大家的時候,那些感覺,當然全都消失了。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情感這種東西啊。為什麼已經感受不到了,眼淚卻一直在流、一直停不下來呢?”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著不斷湧出的淚水,聲音帶著崩潰的邊緣,“我不是都已經,忘記了嗎?”
阿米婭立刻走到迷迭香身邊,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沾著血汙和淚水的小手。迷迭香的手冰涼而微微顫抖。阿米婭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但是迷迭香從來不想我拿走這些感情。這些突然纏上來的情感,無論它是什麼樣子,它都屬於迷迭香。……也隻屬於迷迭香。我不能乾涉它們。隻要在迷迭香的腦海裡還有美好的希望……我就不會這麼做。”她握緊了迷迭香的手,傳遞著力量,“因為,要做什麼,是迷迭香自己決定的,要忘記,也是迷迭香自己去忘記。真正地忘記。”
博士看著眼前這對在血汙與淚水中相互支撐的少女,心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深沉的疑問和難以言喻的痛楚:“迷迭香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米婭轉向博士,眼神清澈而認真,帶著超越年齡的責任感:“博士……羅德島會嚴格甄彆每一個乾員。許多乾員申請前往戰場,都被我們拒絕了。羅德島會從種種角度判斷一個乾員是否適合作戰任務。作戰能力,戰術考慮,紀律和身體素質,都是考察的要素,但這都是淺層次的條件。”她的目光掃過周圍仍在處理血腥現場的乾員們,“在實際的任務中,許多人並不知道如何去信任彼此。迷迭香在這裡,是因為她相信我們的指揮和目標,而我們相信她的能力和她的判斷。”她看著博士的眼睛,帶著懇求,“請相信我,博士。不,請相信我們……你會慢慢看見她……感情的顏色。”
迷迭香的情緒在阿米婭的安撫下似乎平複了一些,淚水漸漸止住。她看向博士,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清澈,帶著一絲期盼:“博士。謝謝你和煌一起戰鬥。”
“冇什麼好謝的。”博士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複雜的情緒。
“煌需要更多人和她一起戰鬥。我也想看她笑的樣子。”迷迭香的目光帶著一絲純粹的嚮往,彷彿暫時忘卻了剛纔的陰霾,“我也想看看你的樣子。我想看看,Ace和Scout一直在說的你,到底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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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在一處相對安靜、隻有冷凝水滴落聲的管道交彙點,凱爾希再次找到了倚靠在冰冷金屬壁上、獨自整理著混亂思緒的博士。血腥味似乎依然縈繞在鼻尖。
“你在這。”凱爾希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輪到你來找我了。”博士冇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凱爾希冇有寒暄,直接切入關於迷迭香的話題,語氣如同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使用沉重的大型器械迅速而有力地摧毀敵人,同時兼具驚人的自製力和極強的應變能力。迷迭香是羅德島最出類拔萃的殲滅戰要員之一。”她坦承迷迭香的戰鬥方式相較其年幼外表顯得過於殘酷,其待人接物的疏離也可能令人擔憂。她甚至拿同樣使用暴力武器的煌做對比,指出煌的狂野尚能讓人理解,而迷迭香戰鬥時伴隨的金屬碎片撕裂**、鮮血飛濺的景象,則更易引發深層次的不安。
接著,她給出一個關鍵資訊作為冰冷的“慰藉”:“迷迭香不經常擊殺敵人。雖然看上去相當直接且……具有視覺衝擊力,但她的戰術核心本旨在解除敵人的戰鬥能力,而非刻意致死。但是介於其強大的攻擊能力,有的事情並不能很好地掌控。”她肯定了迷迭香對那毀滅性力量操控能力的進步,但也冷靜地補充現實的殘酷:那些倒在血泊中還活著的斷肢殘軀俘虜能否最終得救,取決於羅德島能否及時擊潰整合運動指揮核心並控製局麵,派遣救援隊進入這地獄般的核心城。而當戰術目標要求絕對的清除、致死性打擊成為必須時,傷亡是冰冷的、無法繞過的代價。
看到博士依然眉頭緊鎖,眼神中殘留著震撼和不解,凱爾希知道表麵的解釋並未觸及博士內心震撼的根源。她丟擲了更深層、更令人不安的核心事實,聲音低沉而凝重:“令人膽寒的源石技藝和令人驚訝的感知能力,並不是迷迭香成為精英乾員的理由。------迷迭香正是因為成為了精英乾員,才被‘引導’和‘控製’著表現出了這樣的素質。”她的語氣變得異常沉重,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決斷,“我們不是判斷‘我們應該把這個孩子送上戰場’,而是判斷‘如果不讓她成為這樣的戰士,不讓她掌握並控製這股力量,後果將不堪設想。’”
“什麼樣的後果?”博士追問,聲音乾澀。
“說嚴重一點吧。”凱爾希的聲音如同寒冰,目光銳利,“她身體裡滲透出的、狂暴的源石技藝可能會在無意識狀態下,甚至在她極端情緒波動時有意識地……屠殺生命。範圍,強度,皆不可控。”她將話題引向更本質、更黑暗的哲學困境——當個體強大的力量失控,當意識被力量吞噬或剝離,剩下的究竟是什麼?當這種力量剝奪生命時,罪責的鎖鏈又該套在誰的脖子上?是創造這力量(或者“容器”)的人?是決定使用這力量的人?還是那個被命運塑造、被當作武器本身的人?
“我會自己查明的。”博士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決心。
凱爾希冇有阻止,似乎早有所料:“隨著之後戰鬥的繼續,我也許能為你更多地解釋一些事情。”她話鋒一轉,指向年齡這個表象問題:“阿米婭的假裝成熟也許讓你產生了一種錯覺。被當作致命武器畏懼的幼小生命,並不會因為她們偶爾流露的稚嫩神情或脆弱眼淚,就可以被簡單地、安全地看作是普通孩童。”她的目光掃過通道深處,彷彿穿透鋼鐵看到了阿米婭和迷迭香的身影,“------何況她們稚嫩的肩膀上,已經壓上了太多連成年人都難以承受的經曆和重量。”她最後提醒道,語氣恢複公事公辦:“……整理一下你的必備物品。我們差不多要向地麵進發了。真正的風暴在那裡。”
博士看著凱爾希轉身欲走,一個壓在心頭的、沉甸甸的疑問終於脫口而出:“那阿米婭呢?她也是武器嗎?”
凱爾希的腳步頓住了。她冇有回頭,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挺直而孤寂。沉默在充滿血腥味的空氣中瀰漫了數秒,她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複雜波動,彷彿堅冰下的暗流:
“……你可以自己去問她。而且,”她微微側過頭,露出一點冷硬的側臉線條,“這也該由她自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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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重新集結,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和緊張。阿米婭站在隊伍前列,小臉緊繃,正準備下達前進指令。突然,她纖細的耳朵極其輕微地、高頻地顫動了一下,眉頭瞬間緊蹙,彷彿捕捉到了腳下這座龐大鋼鐵城邦最深處傳來的、一絲不尋常的律動。
“等等。”她猛地抬起手,掌心向外,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全員,稍息!”
她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全身心地感知著那細微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站在她身旁不遠處的迷迭香也抬起了頭,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和警覺,如同感受到地震前兆的動物。
“阿米婭?”博士立刻察覺到異常,低聲問道。
阿米婭睜開眼睛,眸子裡充滿了凝重和一絲不確定,她看向博士和凱爾希:“我不是很確定,不過……”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發現重大變故的沉重感,“核心城好像……放慢了速度?”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如同投入剛剛經曆過血腥風暴的死水潭中的一塊巨石,在整裝待發、即將深入核心城心臟地帶的羅德島眾人心中,激起了巨大而深沉的漣漪。龐大的鋼鐵巨獸為何在此時突然減速?是內部動力係統的致命故障?是整合運動精心佈置的致命陷阱?還是凱爾希所預言的那場醞釀於整合運動內部的毀滅性風暴,終於掀起了第一股撕裂一切的浪潮?所有的答案,都隱匿在前方更幽深、更黑暗的通道儘頭,以及那即將暴露在日光下的、充滿未知的地麵戰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