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病人看完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天安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長出了一口氣。
烏索一直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這位老村長看著天安一個接一個地看病，看著他那雙從黑袍下伸出的手在不同的病人身上移動，看著他耐心地解釋病情、叮囑注意事項，看著他蹲下來和小孩子說話時語氣溫和得像另一個人。
烏索活了這麽大歲數，見過很多人。
但他沒見過這樣的人。
強大，卻不欺淩弱小。有本事，卻不以此謀利。明明是感染者，卻比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在乎別人的命。
“醫師大人，”烏索走上前，聲音比往常輕了很多，“辛苦了。”
天安搖了搖頭：“不辛苦。”
“你剛才說，想去更遠的村莊？”烏索問。
天安點了點頭。
“這裏的情況我大概瞭解了。病人不多，而且大多是慢性病，需要長期調養，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他頓了頓，“與其在這裏等著，不如去別的地方，救更多的人。”
烏索沉默了一會兒。
“我活了這麽大歲數，”他說，“見過不少醫生。但像您這樣的……頭一回見。”
天安沒有說話。
“您讓我想起了一些事。”烏索望向遠處的雪原，目光有些悠遠，“我年輕的時候，在聖駿堡見過一次大閱兵。那些術士大人站在高台上，威風凜凜，所有人都仰著頭看他們。”
“我當時想，這些人真厲害啊。”
“後來我回到村子，過我的日子，種我的地，慢慢地就忘了。”
“但您來了之後，我又想起來了。”
烏索轉過頭，看著天安，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您比那些術士大人，強多了。”
天安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實力上的強。”烏索補充道，“是……”
他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適的詞。
天安替他接了：“是方向不同。”
“對，方向。”烏索點頭，“他們往上走，您往下走。”
天安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隻是拉了拉黑袍的兜帽，準備離開。
安德利這時從人群中擠了過來，眼眶紅紅的。
“醫生，您……您要走了？”
天安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那您還回來嗎？”
“不知道。”天安說，“也許吧。”
安德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然後這位鐵塔般的壯漢，當著全村人的麵，深深地鞠了一躬。
“醫生，謝謝您。”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俺腦子不好使，不會說漂亮話。但俺知道，要不是您，俺這條手臂就廢了。俺廢了，俺全家就完了。”
“您救了俺的命，救了俺全家的命。”
他直起身，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俺會記住您的。一輩子都記住。”
天安看著他，麵具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肉麻的家夥
“好好過日子。”他說，“別再把手臂砸斷了。”
安德利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
天安轉身，朝村口走去。
黑袍在風中翻動，骨質的鳥嘴麵具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
村民們默默地讓開一條路，目送他離開。
沒有人說話。
天安剛走沒幾步，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動靜。
腳步聲。雜亂的、沉重的、有很多人的腳步聲。
還有喘息聲。粗重的、嘶啞的、像是被什麽東西追趕著的喘息聲。
天安停下了腳步。
村口的老槐樹下，正在散去的村民們也聽到了。
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繃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烏索微微眯起了眼
他聽過這種動靜。
不是一次兩次。
是人群。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感染者。
遠處，雪地的盡頭，黑壓壓的一群人朝這邊湧來。
他們衣衫襤褸，步履蹣跚，有些人互相攙扶著，有些人獨自跌跌撞撞地走著。
十幾個。
不，二十幾個。
天安數了數。
二十三個人。
他站在原地，沒有退。
村民們在他身後，本能地往後縮。不是天安主動擋在他們前麵，而是他們自己往後退，把他頂到了最前麵。
天安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
恐懼的、不安的、依賴的、還有
當他回頭看了一眼時，瞥見的那些微微張開的嘴唇、欲言又止的表情。
烏索站在人群後麵，冷眼看著這一切。
跑到這裏的感染者無一不是為了食物，這種情況他見過很多次
對此他這次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把他們誘騙到村子東頭那個空糧倉裏，然後從外麵把門鎖死。
關上一夜，凍的凍死，餓的餓死，剩下的也鬧不起來了。
比起以前驅趕還免不了流血事件的發生，這種辦法明顯更加幹淨，利落，不留後患。
但現在，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麵的天安。
那個黑袍醫師背對著他，看不清表情。
烏索把那套“簡單辦法”咽回了肚子裏。
他決定等等看。
看看這個人，會怎麽選。
感染者們越來越近了。
領頭的那個烏薩斯人，臉上有大麵積燒傷的疤痕，麵板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扭曲著。
他的眼睛渾濁而瘋狂，但當他看到站在村口的那個黑袍身影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天安抬起手，一道微弱的青藍光芒在指尖亮起。
那是他從之前的病人身上複製來的術法
一種能夠潛移默化影響他人思想與認知的能力。
不強，但足以讓一個瀕臨崩潰的人稍微恢複一點理智。
領頭的感染者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明。
他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盯著天安。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天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來做什麽？”他問。
領頭的感染者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吞嚥聲。
“吃的……”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卑微，“我們……太餓了。給口吃的就行。什麽都行。我們不挑……”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點頭，用那種哀求的、渴求的、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天安。
天安沉默了幾秒。
“我想想辦法。”他說。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
想要糧食？
村民們看的明明白白，這位醫師，渾身上下到底哪裏藏著有糧食能夠分給對麵這20幾號肮髒的感染者？
村民們炸了鍋。
“醫師！您不能答應他們啊！”
“那可是我們的糧食！給了他們我們吃什麽？！”
“是啊，吃什麽？”
“我們一家老小就靠那點糧食過冬了！”
“您不能這樣啊醫師！”
天安沒有回頭。
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聲音裏，有憤怒，有恐懼，有不解，有哀求——唯獨沒有的，是剛才那些病人臉上的感激。
一個時辰前還握著他的手說謝謝的人，此刻正用幾乎同樣的語氣，求他不要救別人。
或許可能在他們的眼中，感染者已經不能算作是人了
安德利聽到村子的大夥們這些言論，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憤恨的臉龐
他感到了一股陌生感
但一時安德利也有些語塞，因為他的糧食也並不多，如果隻是多一兩個人，他勉強可以分擔一點，但對麵感染者那20幾口子
村子的大家們湊一點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可如今，村子大夥擺明的態度明顯不可能分出糧食
一陣窘迫感湧上他的心頭
天安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那雙從黑袍下伸出來的手。
皮質手套上還殘留著今天義診時沾上的藥膏。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
是那種……你怎麽做都是錯的、怎麽選都會有人受傷的、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的疲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那些衣衫襤褸的感染者，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滿臉戒備的村民。
風從雪原上吹來，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骨質的鳥嘴麵具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天安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黑袍獵獵作響。
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罪人，承受著來自兩邊的目光。
一個是餓瘋了的人對食物的渴望。
一個是餓怕了的人對失去的恐懼。
而他，隻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