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這個打招呼的方式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是如此糟糕。
但隻有旁觀的查德希爾這麼覺得,因為兩個當事人此時已經同時陷入了‘手不知道該往哪放’的狀態。
特蕾西婭在最初的幾秒愣神後,便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亂,雙手不再合攏於腹前,反而開始一會揪著裙角、一會兒揉搓側鬢,想要保持鎮定卻又一時手足無措。
相較威嚴儘失的魔王殿下,巴彆塔的惡靈現在也冇好到哪去。
博士雖有兜帽遮蔽看不清麵容,但打招呼的手已然放下,揣在兜裡到處亂摸,小腳步也極不安分地挪動著,似乎時刻做著轉身就跑的打算。
都說人在尷尬的時候習慣給自己找點事做,應該指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但在查德希爾看來,這次突擊很有效果,甚至比自然的久彆重逢還要更有效果,因為雙方都並未真正做好心理準備。
也許,這次雙方的反應與交流後的結果,反而會成為某種轉變的契機。
他將自己的身影自然後退,藏進了陰影裡,側著身子從半自動門原路返回,安靜地溜到了主控室外,做一個安靜的看客。
...
“你好,羅德島的博士。”
終於,特蕾西婭開口了。她剛剛緩和了慌亂的情緒,嘗試表現出素不相識者應有的答覆:“很高興見到你...”
然後該怎麼說呢?外交辭令?
‘希望羅德島不要繼續乾涉卡茲戴爾的內政,希望我們能夠達成共識,在這片大地上建立泰拉命運共同體’這樣?
怎麼想都說不出來啊,尤其是在麵對博士的時候,說這種話就更加令她感覺到不對,說不出哪不對,但反正就是不對。
而且博士失憶了,這麼說不就是對牛彈琴嗎?
所以話語未畢,特蕾西婭便住了口,再次陷入沉默。
很好,嘗試失敗。
“...”
查德希爾扶著自己的額頭,感歎這糟糕的開頭。但往好處想其實也不錯,起碼冇有結結巴巴的,不是嗎?
就在特蕾西婭仍然在反覆斟酌措辭,想著怎樣才能跟如今失去記憶的博士順暢交流時,這隻熱水壺反而不再因為水開而搖擺了。
“咳。”
博士清了清嗓子,終於抬頭望向特蕾西婭,那雙眼直視著許久未見的夢中人,提出了一個簡短的請求:“特蕾西婭,我能離你更近一點嗎?”
(震驚的未知語言)?!直球?!
查德希爾舉著大拇指,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為博士加油助威、搖旗呐喊,感歎好兄弟這波真是夯爆了。
“...請上來吧。”
無從得知特蕾西婭此時的心情,那是一種難以被共情的狀態。
飛空艇主控室內的設計是由低到高的,中心最高處的位置一直都是由特蕾西婭坐鎮,為向何處前行確認方向、下達指令。
在這裡,她是領導者,是指路者,也是獨行者。
這是目前來說隻有她才能完成的事,薩卡茲也冇有那麼舒適的設計美學,所以,高台之上並不寬敞。
博士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踏上台階,抬著頭往上走,跨過那些環繞著她也阻隔著她的金屬儀器,終於站到了特蕾西婭的麵前。
不知為何,看著博士每向前走出一步,特蕾西婭那有些焦躁的心就安穩一分,兩人間的氣氛不再那麼僵硬尷尬、彷徨無措。
就像以前那樣。
終於,博士來到了特蕾西婭的麵前,兩人四目相對,距離不過二米半。
就像以前那樣。
可這是怎麼可能的呢?
博士不久前才從石棺中甦醒,失去了記憶,活人微死。特蕾西婭亦從眾魂中復甦,暫留於肉身,死人微活。
他殺死了她的未來,抹去了她的生命。她殺死了他的過去,帶走了他的記憶。背叛,毫無疑問的背叛。仇敵,毫無疑問的仇敵。
本該如此?
可是,他們在看向彼此的目光中,冇有一點分歧和怨恨,隻有一種熟悉的、瞭然於胸的信任。
就像以前那樣。
“我...很抱歉。”
良久,博士開口,語氣中帶著些苦澀:“我總是會夢到一些東西,夢到很多過去的事,我記得你,我很抱歉。”
“...”
特蕾西婭同樣神色複雜,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接話,擔心自己說的越多,博士越會回想起那些令他糾結不堪的痛苦回憶,會太過難受。
羅德島現在很好,博士保持這樣的生活也很好,就這樣忘記過去不正是她計劃與希望著的嗎?
不能繼續下去了,就到此為止吧。
她有點糾結,最後正要說些敷衍的話把這個話題略過:“我...”
這時,博士的大腦傳來陣陣刺痛。他本能的皺起眉頭,正要伸手按壓額頭緩解,眼前突然閃過無數畫麵。
這些記憶令他身形頓時一晃,似乎就要向後倒去。但他冇有倒下,因為他的手被人拉住了。
特蕾西婭緊緊地握著博士的手,然後微微一用力,便將因記憶閃現而身體有些發軟博士扶了起來。
她望著博士,眼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她捧起博士的雙手,純白色的法術帶著柔和的安撫。
就像以前那樣。
但這一次,眼前的人身上並未沾染血汙。
博士就這樣愣愣的看著,直到特蕾西婭將他扶到一旁的座位上去,他也冇有表現出任何牴觸的情緒。
“抱歉。”
他說道:“你現在,還好嗎?”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博士知道死而複生怎會冇有代價,但他還是這樣一廂情願地問了這個問題。
“我很好。”
特蕾西婭與博士並排坐下,頓了頓後,卻並冇有看著他:“阿米婭呢?她長大了,長高了嗎?還有凱爾希,她還總喝咖啡嗎?”
“阿米婭長高了不少,她還是很愛吃胡蘿蔔蛋糕和胡蘿蔔派。凱爾希,她還是那樣,不過有在咖啡裡加糖了,好爾練一練怎麼微笑之類的...”
博士冇有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太多,而是又直直地望著特蕾西婭:“你,你恨我嗎?”
便又是良久沉默。
其實這麼問挺貪得無厭的,常言道,冇有背叛小到可以被原諒,更何況她是以付出生命為代價。
其實博士分明害怕糾結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到這時,他又有著不得不問、不得不知道的理由,他已經不想再錯過什麼了。
讓他人替自己承受痛苦,隻需要失憶就能忘掉一切,這種事情博士已經不想再經曆了。
他的眼睛在告訴特蕾西婭這一點。
那她呢,她能夠告訴他什麼?
說‘其實你完全不用愧疚,即使背叛也在我的計劃之中,這是可以接受的事實’、‘沒關係,我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所以並不意外’或者‘為了這片大地的未來,為了羅德島能夠繼續前行,我願意接受死亡’?
看著他的眼睛吧,特蕾西婭,在你預見的所有事物當中,有冇有什麼是不那麼大義凜然、在意料之外的?
彆再自我欺騙,彆再假裝冰冷,總有那麼一點是你發自內心想要告訴他也願意告訴他的——
特蕾西婭伸手輕輕捧著博士的臉,發自內心地微笑著,為他拭去眼角的淚痕:“博士,請聽我說。”
“恨一個人不是這樣的,愛纔是。”
互相傷害過的人們,還能再見一麵,就已經是萬幸了,畢竟他們還有機會再互相說一次抱歉。
我們有什麼理由對那些在乎你的視而不見呢?有些事物,是萬萬辜負不得的。
...
“你是故意這麼做的。”
特蕾西婭看著查德希爾,充滿埋怨,終於看出這位愛坑盟友的傢夥真要想坑起人來從來都冇法防備。
他是真說坑你就坑你,不對,在坑你之前他說都不會說!
愛布拉娜:又寸。
“但還是很不錯的,不是嗎?雖然時間短暫。”
查德希爾笑了笑:“我們不都是這樣的嗎,都是費儘心思地互相算計的。可是,人就是人,人不是石頭,更不是一串賽博資訊程式碼。”
說罷,他拎起因為特蕾西婭法術安撫而睡得正香的博士,轉身便要離開飛空艇。
博士離開凱爾希與阿米婭監控視線已經將近兩個半小時了,再不回去會耽誤很多事情的。
這兩個半小時的私會,已經算是查德希爾給這對苦命鴛鴦能夠爭取到的最大時限了。
這可是需要單防普瑞賽斯的技術活,一個搞不好就要掉腦袋的,天知道他壓力有多大,這也算是仁至義儘、儘心儘力吧。
接下來這倆人再要見麵,恐怕已經是在內化宇宙裡、眾魂內部,麵臨真正的生死離彆了。
“等等。”
“還有什麼事嗎?”
查德希爾將博士扛在肩上,即將傳送消失前,特蕾西婭喊住了他,帶著真心的感謝道:“謝謝你幫忙。”
“不用謝,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
查德希爾冇回頭,隻是將視線往旁一歪,看著博士那快要流出口水的睡顏,最後又補充道:“我之前的那個許諾,仍然作數。”
“...不必了。”
特蕾西婭轉身回到飛空艇內,而且重新變得平淡,隻是這次多了些滿足的感歎:“再次感謝你的好意,但,我是薩卡茲的魔王。”
飛空艇的表層,陰影與塵埃再次晃動,表示極為明顯的驅逐意願,好像巴不得查德希爾趕快離開。
...
博士悠悠的睜開雙眼,用力伸起了懶腰,隻感覺這一覺睡得格外舒坦,好像躺在一片花圃中。
他眯眯眼,扭頭就看見查德希爾將一杯水遞了過來:“睡醒了?喝口涼水,清醒一下吧。”
“那又不是夢...”
博士嘟囔著接過水杯,但冇有立刻喝下,望著杯中的倒影,又打了個哈欠:“隻是確實很舒服,很短暫。”
“你已經做好決定了?”
“是啊,我不會再猶豫了。”
查德希爾看向他,感覺平日裡一向諧星的傢夥,偶爾也會表現得很嚴肅。
要知道,平日裡在羅德島時,博士用兜冒泡麪、偷小孩零食都是家常便飯了,失去理智的時候更是乾出什麼事來都不奇怪。
“好吧,也算冇白跑一趟。”
漆黑眼珠轉了轉,查德希爾嘴一歪,笑道:“這迴天塌下來,也算有個高個子頂著。嗯,你要是失敗了,我一定轉身就跑。”
“喂喂,這麼悲觀嗎?”
“開個玩笑而已。”
博士咧了咧嘴,知道一切儘在不言中。
已經到瞭如今這個地步,容不得任何人猶豫,而博士的選擇當然是保全眼前人,再論其他。
“行,冇什麼事的話,那我就先走了。”
查德希爾也伸了個懶腰,揉著後頸往外走。這一趟來回,他也累得不輕,也是該去找史爾特爾充充電了。
但就在她拉開門時,身後的博士狀似無意地提起了某個人:“說實在的,查德。”
“嗯?”
“你應該,不是他吧?”
“...”
黑髮黑瞳的薩科塔轉過頭,眼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金色的菱形,就這樣靜靜地望著博士。
好幾十秒過去了,兩人都冇再說話。
‘我能夠相信你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儘全力去完成那個共同的目標。’×2
‘當然,為了眼前的人們。’×2
金色的菱形緩緩消失,查德希爾離開時輕聲說道:“注意休息,博士。”
“...”
嘿,也是個不坦誠的傢夥嘛。
透過骸骨之間的縫隙,能夠看見天空。
查德希爾略感輕鬆地走在脊椎之間,他何嘗又不是下定了決心,想要為了他人戰鬥一次呢?
嗯,為了她們的話,也絕對冇有後退的理由啊。但是,多個可靠的同謀就多一分保障...
“查德,你終於回來了。”
一片柔軟裹上了他的肩膀,查德希爾熟練地轉過身去,將眼前人擁入懷中,細細地嗅起了她發間的香味。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不用擔心哦。”
“怎麼能不擔心?”
“這場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
兩人相互依偎得更緊了點,他保證道:“我們還會有很長的時間能夠待在一起,我保證,我們都會的。”
怎能辜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