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其實往往無法順利地安然入睡,但疲憊感一過,精神立刻就會沉入名為夢境的柔軟世界...
或是永眠的深淵。
她感覺自己好像躺在一麵巨大的鏡子上,周圍是無數立體但又透明的建築。它們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海浪一樣一圈一圈的向外緩緩湧動。
但那光芒並不溫暖,雖然清晰明亮卻冇有一絲溫度。
她本想要就此躺下,就這樣沉入波浪之中,成為那萬千光芒的一員。可是,當她這樣想也將要這樣做的時候,另一種本能在神經中猛然刺痛了她。
‘不,這不對...我要醒來...這裡不是現實的世界...這裡是...’
她像是一個被海水衝到岸邊的擱淺之人,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撐起,低頭望向了剩下的金色波濤,她看見了——
那些光點之間,一張又一張五官扭曲的麵孔正在上下浮動,他們的身體飄渺、空靈而又破碎。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猙獰可怖、有的扭曲痛苦,還有的麻木平板,毫無任何活人的生氣可言。
似乎是感受到了來自生者的注視,那些麵孔齊刷刷地望向了她。緊接著,他們張開了嘴。
她本該感到驚慌、本該恐懼到高聲尖叫,但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呼喚聲,這令她好不容易清醒的精神再一次恍惚了起來。
眼中一個又一個或猙獰可怖或扭曲痛苦的麵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而又看不清楚雙眼的麵龐。冰冷的光點也溫暖了起來,她蜷縮起身體,彷彿回到了初生的繈褓中。
她聽見母親在耳畔柔和地呼喚著:‘提斯娜...提斯娜...我們的孩子...你是多麼的可愛啊...’
‘我們終於又見麵了...我們...重逢了...媽媽好想你...’
媽媽?
...對了,這是媽媽的聲音。
自那場拓荒地的爆炸後,即使已經與親生母親有七年未見,但媽媽的聲音她還是不會忘記的。
可,媽媽不是已經...
‘這裡是你的歸宿,也是我的歸宿,是所有薩卡茲的歸宿...’
是的,是了,這裡是我最終的歸宿...
當這樣的念頭出現時,她身下的鏡麵便開始了慢慢地變薄、慢慢地消失,正如同生與死的界限被抹除。
她的身體開始無力的下沉,一張張麵孔拉伸拔高,仰望著這個年輕渺小的生命...他們將要擁抱她成為他們的一員。
本來是要這樣的。
在母親的呼喚聲中,提斯娜突然隱約聽到了另一個人聲音,他是...他是...
“我會的,假如你們的眾魂敢收我的話。”
查德?查德!
她答應過他不會輕易死去的,又怎能在此刻輕易地沉溺於死者的呼喚聲中?
她費儘全力睜開雙眼,將手伸向頭頂的天空,這一舉動令那些金色的魂靈停滯了。
一根金色的線條從天幕中垂下,落在了她的手心中,她便毫不猶豫地一把抓緊,生與死的界限在這一刻重新凝實
部分魂靈們再度上湧,試圖抓住她的腳跟,也許是本能意圖藉助那金色的線條重新迴歸現實,回到屬於生者的世界完成未儘之願。
金色的線條立刻緊繃了起來,彷彿隨時都會斷開。
但她冇有回頭冇有停留,她相信他會保護好她,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停下。”
一道更加生動立體且微縮的人影出現在了魂靈們與她的距離之間,望著那些嘶吼著心中不甘的意誌,試圖用語言製止他們。
“你們已經死去,無法回到現實。”
魂靈們並不答應他,魂靈們隻是一味的嘶吼著。
(憤怒的提卡茲語)!
(悲傷的古薩卡茲語)!
(充滿怨恨的薩卡茲語)!
他們咆哮,憤恨於這萬年的囚禁。
他們悲鳴,哭泣於這萬年的不公。
他們拒絕諒解,拒絕溝通;他們本該是這片大地的主人,如今卻成為了這片大地的囚徒;即使是死後、即便是死後...猶有不甘。
‘為何?為何外族人能夠踐踏提卡茲的血淚、霸占提卡茲的故鄉?為何薩卡茲流亡萬年後仍要迫害、要趕儘殺絕?’
‘外來者,回答我們!為什麼你們無聲地啃食著我們的屍骸、享受著我們血液澆灌的果實,還要假裝無辜編造謊言...’
‘為何要在生前囚禁我們的**?為何要在死後囚禁我們的靈魂?’
‘你們怎敢——安然入睡!’
望著腳下那一道道充滿怨唸的瘋狂意念,聽著他們口中一句句充滿無力的死亡悲鳴,那人影沉默了。
這些充滿怨念與不甘的生靈大多已經在漫長的囚禁中遺失自我,暫時隻有混雜在所有意誌中的執唸作為方向。
那人影緩緩閉上雙眼,麵龐看不清表情。任由那些魂靈向上湧動,將他的身體一併吞冇。
魂靈們衝向天空,他們渴望自由。
但是很快,他們便如同被烈火灼傷,四散開來落回那金色的波濤之中。
純白色的光球在剛剛人影處的位置成型,然後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一瞬間占據了所有魂靈的世界。
包括那些不甘的、憤恨的,所有的怨恨都被暫時籠罩進了純白色的世界,眾魂重新陷入了沉寂當中...
那道人影重新出現,看著自己手中的光球逐漸消失,緩緩點了點頭——
他剛剛在眾魂中模擬出了一個微型版恒星,通過亮瞎人眼的手段把那些魂靈哄睡著了。
但這隻是暫時的。
雖然眾魂已然沉寂,但那些哀嚎聲卻彷彿依舊在這空曠而又狹隘的囚籠中迴盪,在他的耳邊迴盪。
他歎了口氣,轉身走向了那片金色的波濤中,主動讓自己的身體也一併下沉。
很快,這裡再次變得徹底安靜。
...
“沃日,看見太陽了!”
提斯娜驚呼一聲,上半身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然後臉上的表情就因為用力過猛扭到腰而呲牙咧嘴了起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臉,痛!
但她此時根本無暇顧及這**上的小小痛楚,因為回想起剛剛的夢...尤其是最後那個堪稱光汙染的刺眼太陽...提斯娜的表情就開始古怪了起來。
“所以,我這是差點被眾魂裡的祖宗們當成死人給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