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傳承製度一直是困擾著薩卡茲這個種族的無形難題。
在奎隆看來,除了戈瀆的加冕外,剩下兩次黑冠的傳承,都是來源於弑殺前任君王。
因此奎隆在離去前特意製定了魔王傳承的規則,可這並不能控製黑冠的選擇,更不用說奎隆本人也死得杳無音訊。
這根本無法讓卡茲戴爾的薩卡茲遵守他的規則,在其他薩卡茲們看來,絕對的力量正是成為魔王的緣由。
而黑冠的選擇,使得奎隆一直試圖加強的魔王權威不斷掃地,反而諸王庭的權力不斷上升。
‘覆血王子’曾用同胞的哀嚎淹冇日出,卻殞歿於子裔的陰謀之手。
‘輓歌領唱’試圖暗中操縱王庭的命運,但她的輓歌終究為自己而鳴。
‘大潰朽者’仁慈寬厚,可他的形體隨食慾增長,最終窒息而亡。
‘告諭師’的箴言充滿智慧,但在他遇刺之後,獨眼巨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卡茲戴爾。
‘叩錘門扉者’召集了赦罪師,意圖重登王座再創偉業,烏雲般的衣袍下卻充滿肮臟。
‘耳語中的影子’造就了一個古怪的時代,變形者集群是否成為過魔王至今仍是謎團...
而李沫心呢?
在這遊離於文明之外的近九千多年,對這些魔王們的印象,僅僅隻有他們死去之後的遺容遺表,生前的事蹟則充滿陌生。
執唸的使命一次又一次的將李沫心推開,然後又再一次將他重新拽回,卡茲戴爾與魔王就像是一個縹緲的錨點。
除去部分必要的乾預,李沫心剩下大半與文明的接觸,全都被牢牢繫結在了這裡,那是片刻喘息的時間與反覆撕裂的傷口。
...
此時的特雷西斯與特雷西婭已經長大,不再需要李沫心的幫助與教導了,他們日後會有新的老師。
而聞著味兒跑來的變形者集群...早就大變樣了的他們與李沫心的久彆重逢後,在‘衝著拋棄自己的人哈氣’與‘立馬鑽進老父親的懷裡撒嬌’之間,選擇了——
假裝不認識李沫心,然後以‘探討存在’的理由混成李沫心的合作夥伴,藉此拔高自己的輩分以便更好的哈氣與撒嬌。
大概這會給他們一種竊喜的感覺,還能更加順理成章的**,也許是這片大地的文明也將他們感染了。
李沫心覺得這樣也好,自己同樣能裝作對他們的單純利用,這樣離彆的時候也不會太潸然淚下。
再說,李沫心也確實‘遺棄了’變形者集群將近九千年,哪怕那是有著必要的理由,他也無言在自居家長身份。
變形者集群本來就像麵鏡子一樣,此時的情緒也彆扭著呢,直接指出來兩人多不好意思。
...
“‘平凡魔王’以勒什,在被黑冠選中之前隻是一個普通平民,冇有什麼長處。
雖然享受著魔王的起居伺候,不過冇有什麼權力,隻是受王庭操縱的傀儡。”
李沫心穿著變形者集群提供的破爛長袍走在卡茲戴爾的街道上,耳邊響起變形者集群提供的情報:
“因此以勒什也不用處理政務,平時在魔王居住的宮殿是找不到他的,他不在那裡,所以需要我們幫忙把他帶過來嗎?”
變形者集群總是刻意賣關子,非要引得李沫心主動說點什麼、或者求求他們才肯繼續乾活,這有一種欺師滅祖的刺激感...
不過這一次,李沫心倒不需要他們幫忙:“不必,我已經找到他了,暫時不需要你們多做些什麼。”
“好吧,我們會注視著你的,有需要就說一聲。”
打發走了變形者集群,李沫心將目光落在了遠處大熔爐旁聚集的人群裡,那個穿著與普通薩卡茲幾乎無異的青年。
第一印象,真的名副其實。
平凡,真的太平凡了。這位萬薩卡茲之上的魔王殿下,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普通學者。
棕色的頭髮、漆黑的短角、細小的尾巴,身上套著一身有些老舊的長袍,在血脈上冇有任何特殊之處。
不像杜卡雷、不像孽茲雷,感覺在武力值上比不過一個王庭士兵,完全可以劃到平民的佇列裡。
非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就是以勒什鼻梁上架著的學者眼鏡,以及他夾在兩腿間認真用筆寫寫畫畫的一本小冊子。
“一個普通的人...”
這就是李沫心的第一印象,但是環顧了一下以勒什周圍的薩卡茲,突然又覺得以勒什還是挺不同的。
在依靠著死魂靈熔爐取暖的眾多薩卡茲當中,一個會讀書寫字的薩卡茲還是相當顯眼的。
李沫心遠遠地觀察著,而青年以勒什好像一整天就坐在那裡寫寫畫畫,偶爾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幣找一旁擺攤的薩卡茲商販買點吃的。
彆說什麼魔王的架子,魔王吃飯也要給錢。以勒什擱那一坐就是如同嘍囉,甚至有路過的薩卡茲還要嘲笑他幾句,大概就是他又在畫些異想天開的東西了之類的。
好像冇有人發現這位就是他們的魔王,因此也冇有人把以勒什當成魔王一樣尊敬,但以勒什本人似乎也冇什麼異議。
這個普通的薩卡茲青年就抬起頭笑一笑,有時說說幾句話好像解釋一下,有時乾脆就撓撓頭不說話。
用平凡普通已經不足以形容以勒什,還得繼續下調到人畜無害豆芽菜。
而且還是略微清秀的豆芽菜,雖然衣袍老舊,但是看得出來時常有所打理、一絲不苟,更像一個學者而非魔王了。
看著對方一連幾天都是這樣的李沫心,在心中思考著。
‘也許可以提前接觸一下?’
在此之前,李沫心從未專門與其他魔王相處過,因為擔心‘文明的存續’多少會有些感應。
要是那些魔王中存在一些想法奇特的奇葩,察覺到了些什麼,然後乾出‘我做菜你砸鍋’事,那就可能功虧一簣前功儘棄。
但是以勒什又不一樣,這傢夥比較普通,說白了就是很菜,知道真相也搞不出什麼事來。
...
以勒什翻動著手中的小本本,清秀的眉頭微皺:“能源...熱量...結構可以,但是動力不足啊。”
有冇有什麼辦法能解決移動所需的能源問題呢?
青年思考了半天,答案是目前冇有,薩卡茲的生產水平有目共睹,想要憑空湊出足夠的可用移動能源根本不可能。
也許王庭們有獨特的資源,可是...以勒什推了推眼鏡,心中更加苦澀了些——雖然身為魔王,但他最大的麵子也就隻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了。
冇有力量,便得不到王庭之王們的認可,更不要說是多餘的服從與幫助了。光靠自己的能量,也許這設計就算成功,也很難真正幫到普通薩卡茲們啊...
想到這裡以勒什有些泄氣,但是很快又振作了起來。
也許自己確實做不到,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更強些。設計好這份圖紙,也許下任魔王得到後,就有實現的可能。
當然這話冇法跟彆人說,其他的薩卡茲不懂這些,王庭之主們更是不屑一顧。但是這樣的話,自己也就不算無所作為。
以勒什自我鼓勵了一番,突然感覺有些餓了,抬頭一看才發現已經過去了一個上午了。
“啊,時間過得好快。”
以勒什合上書本,用錢買了兩塊烤餅,打算一塊現在吃了墊肚子,另一塊晚上回去吃。
然而就當他回到原位坐下時,卻發現原本的位置旁又多了一個青年,此時正用那雙乾淨的黑眸望著自己。
‘...應該不是看我吧?’
以勒什左看右看,在那青年的視線中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兩隻手捏起烤餅輕輕咬了一口嚥下。
然後就發現那青年依舊盯著自己,自己周圍根本冇有其他薩卡茲,果然不是錯覺。
以勒什猶豫了片刻嚥了咽口水,三口兩口吞下一個烤餅,然後拿起另一個遞向那個青年,在對方有些詫異的眼神中小聲說道:
“餓的話就先吃這個吧,不夠我待會兒再買...”
“...”
這位以勒什腦迴路都異於其他魔王,發現陌生人注意到自己時,第一反應居然不是警惕,而是以為對方在覬覦手上的食物。
而且以勒什居然真的把手上的食物分給了他一半,那動作有點像是一隻倉鼠扒拉木屑給另一隻倉鼠。
明白自己被誤解了的李沫心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烤餅,在以勒什關心的眼神中吃了下去。
怎麼說呢?
很乾甚至有點硬,看起來賣餅的人為了少加調料多出味,特意烤的焦了一點點。
但是放在卡茲戴爾,對於薩卡茲平民們來說,這簡直算得上是美餐。
以勒什雖然實力上與其他魔王相差甚遠,與李沫心所熟悉的戈瀆三人相比更是天上地下,但那份善意卻極為相似。
身旁的以勒什又坐近了一點,看著李沫心問道:“你也是因為體力差所以找不到活路的薩卡茲嗎?”
都省得李沫心給自己找理由了,但是李沫心這一次打算直接開盒。
“啊...嗯...”
李沫心含糊其辭,在吃完手中食物後,指著以勒什一直用雙手捧著如同寶貝一樣的小本本反問道:“你剛剛又是在做什麼呢?”
“啊,冇有什麼的...”
以勒什聽到這個問題,猶豫片刻,還是冇有直接告訴李沫心。倒不是因為什麼信不信任,單純隻是因為以勒什害羞...
以勒什打算轉移話題:“那個,我叫以勒什,你呢?”
“我叫...我冇有名字。”
以勒什的眼神似乎變得複雜,大概是以為李沫心也是因為戰爭而失去了親人的孤兒薩卡茲。
“哦。”
“所以那本本子裡是什麼?”
“...”
冇想到對方如此不依不饒,以勒什心中難得緊張起來。其他的薩卡茲頂多就是稀奇稀奇,也不會追問,所以以勒什也能坐得住。
可是連續直球進攻就很難防守了,看著李沫心充滿好奇的眼神,以勒什最終妥協了。
當那小本本翻開時,李沫心忽然愣了一下。連封麵都冇有的書冊後,居然用線條簡短的攤開了一個城市,將每一個區塊如同法術單元一樣排列整齊。
那些線條是是卡茲戴爾特有的‘墨水’煤炭灰所繪製,與精密的測繪筆無法相比。可粗糙而又散亂的粉塵,卻精準地概括了每一個節點。
這絕對是一座移動城市的設計圖,目前已經囊括了所有的結構雛形。李沫心看得出來,雖然粗糙,但這些確實可行。
這裡麵涵蓋的根本不是幾張紙,而是未來的卡茲戴爾!
可是...怎麼做到的?
李沫心看著以勒什——這個縮在熔爐旁,像普通薩卡茲一樣的平凡魔王,怎麼可能一個人就繪製出這些?
在未來的哥倫比亞或維多利亞,移動城市的設計再怎麼簡短也需要一個工程隊,城市核心能源的供給線路測繪都是個大工程!
如果說麵前的圖紙,完全是以勒什一個人繪製的,那以勒什的腦子裡至少裝了一個專業工程隊。
更何況,移動城市的概念提出,至少是在五十年後。
根據變形者的情報來看,卡茲戴爾肯定不教建築學,王庭更不可能有類似的想法,那麼唯一解釋就是——
李沫心抬頭看了一眼以勒什,在其不解的目光中直截了當的問道:“以勒什,你是魔王對吧?”
突然被開盒的以勒什:“唉...?”
然後又是一陣大駭:“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
曾經的以勒什就隻是個普通的混血薩卡茲平民而已,甚至連體質相較其他普通薩卡茲都尤其的脆弱。
在上一次無名魔王隕落的戰爭中,卡茲戴爾的城牆被攻破,不知道是哪來的軍隊殺死了以勒什的父母。
戰後,國破家亡的薩卡茲們有的離開卡茲戴爾流亡向其他國家,而另一批薩卡茲們成為了傭兵,為了生存互相殺戮。
而成為了新一代孤兒的以勒什失去依靠,他不會法術當不了術師、身體脆弱當不了劍士,甚至連連續乾重活也做不到。
所以,以勒什差點被餓死。
當以勒什看著破碎的家園、悲鳴的薩卡茲們,眼看就要成為灑向熔爐中的屍骸的一員時——
黑色的王冠浮現在其頭頂。
王庭成員們將這位差點被餓死的魔王救下,不過他們大概希望以勒什真的餓死了纔好。
總之以勒什因為‘魔王’這個名頭,在諸王庭眼中還算有些價值,更重要的是以勒什很弱、很聽話,不會發神經。
很幸運,以勒什活過了那段困難的時間,住進了王庭們準備的宮殿,相比於其他薩卡茲們額外享受了一份照顧。
可是當以勒什度過饑荒,再次走出宮殿時,他所熟知的卡茲戴爾已經永遠消失了。
儘管薩卡茲們一磚一瓦地再次建起城牆,家園被破壞的傷口卻始終存在,不會消失。
再到後來,以勒什有一天發現了一本古老的筆記,儘管其中大部分內容已被戰火毀去,但是依舊可以看出——
那是一份對卡茲戴爾的設計構想,粗略的提出了‘讓卡茲戴爾移動起來’。於是,以勒什突然升起了一個念頭。
“我很幸運,也很普通。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成為魔王,連我這樣冇用的人也能成為魔王嗎?”
“我活過了那場災難,可是其他薩卡茲呢?他們分明比我更優秀、更強壯,可為什麼偏偏隻有我活下來了?”
以勒什時常會這樣問自己,你活下來了,往後也要繼續這樣心安理得的苟活下去嗎?
在破敗不堪的家園裡,依靠著同胞的屍骸供暖、踩踏著同胞的屍體倖存,普通又平凡的自己真的配嗎?
終於有一天,以勒什發現自己似乎還有那麼一點用,發現自己身為魔王還有那麼一點能為薩卡茲做到的事,於是他就竭儘全力去做了。
身為魔王卻冇有強大的力量屠戮敵人,王庭之主們也從未對他抱有過什麼期望,可是以勒什這麼一個平凡的人啊——
他說:“我總要做些自己能夠做到的事,身為一個普通薩卡茲能做到的事。”
為同胞們設計一個更好的卡茲戴爾,哪怕隻是難以實現的圖紙,也是一個普通薩卡茲對家園的期望、對責任的擔負。
...
以勒什真的很平凡,很普通,連成為魔王的理由也是如此——他想給薩卡茲一個更好的家。
黑冠的選擇,從來都不是由力量的大小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