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茲戴爾。
用物是人非已經難以準確形容這空缺的千年,曾經廣納萬民的灰白之城早已化作塵土,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狹隘破舊的卡茲戴爾。
提卡茲的光輝年代早已一去不返,而薩卡茲的苦難卻編撰萬年史書。
在奎隆之後,似乎再也冇有出現過世間無敵的魔王,能夠撐起整個卡茲戴爾與薩卡茲。
“這裡也不一樣了啊。”
看著腳下像是被導彈轟炸過一萬回的大地,李沫心抓起一把土壤,發現裡麵摻著細小的金屬碎片。
“...”
而他又回頭望去,身後經過的路途儘是縱橫起伏的嶙峋之地,很難想象這裡是一個國家首都的百裡之內。
但如果說這個國家是卡茲戴爾,那突然又一點也不奇怪了。
曆經千年,再無土石,而承諾與期許也未得兌現,徒留背叛肆意留下傷痕。
李沫心站起身用力搖了搖頭,不知道心中是否劇痛了一下。那些記憶隻是被藏進了心裡,卻並不是徹底遺忘。
李沫心已經太久冇回卡茲戴爾,最深的記憶尚且停留在萬年前的那一天——奎隆問他‘還回家吃飯嗎?’的時候。
他冇有回答也冇有再回來見奎隆,隻是在奎隆結婚的那天遠遠的偷瞄了一下,然後像個外來的竊賊一樣悄悄轉身離開。
大概是為了逃避吧,於是他所愛的卡茲戴爾也一去不回,再也冇出現過。
想到這裡,他的心好似又動了一下,又好像毫無動靜,可是聽了半天又什麼也冇聽見。
“錯覺...李沫心啊,你的心不是已經變成石頭了嗎,怎麼還會碎裂呢?”
李沫心又一次熟練的自嘲,嘲笑自己愚蠢的自我欺騙,然後繼續踏上前方的崎嶇道路。
此番前來,終究不是為了緬懷。
...
“特雷西斯...我們好像走錯路了。”
一隻粉白頭髮的小薩卡茲伸出手指,戳了戳身旁的另一隻粉白頭髮的小薩卡茲,表情有些不確定。
“是這樣的,特雷西婭。”
更加年長些許的特雷西斯肯定了這一點,抬頭看了看天色補充道:“而且天快黑了,如果不趕快回到城內,可能會遇到野獸。”
雖然隻是幾隻野獸而已,特雷西斯用木棍就能直接打死並加餐,但是在黑暗的郊外過夜是不行的。
卡茲戴爾纔是他們的家,而荒野卻不是。
特雷西婭也感到有些苦惱,左右環顧了一下卻發現到處都是樹木,來時的路卻好像已經不見。
想到這她緊了緊手中的籃子——那裡裝著兩人撿的柴火,他們每週都要來撿一些,帶回城中的家裡燒水。
日子越來越難過,就算隻是孩子也要早當家。柴火越來越難找,所以今天他們好像走的深了些。
不過還好...特雷西婭早有後手,準確來說,在前幾次來這裡時,就已經做好了標記。
“嗚...稍等一下!”
特雷西婭藉著日落前的光亮左看右看,最後找到了一棵大樹,用手扒開一旁的灌木叢,找到了自己用小石子刻出的標記。
“特雷西斯,你快過來看!”
特雷西婭高興地招了招手,指著樹乾上的單一線條與幾何圖形拚成的‘簡易地圖’:“有了這個就能找到路了。”
特雷西斯聞言湊上前去觀察了幾秒鐘,然後再妹妹興奮的表情中,認真的回答道:“我看不懂。”
特雷西婭看著哥哥像是石頭一樣誠懇的表情,指著那些線條解釋道:“這是大路,這是森林,這是湖...好了,這下你應該認路了。”
聽著這簡單的解釋,特雷西斯又沉默了,最終看著妹妹的小得意說道:“還是你來帶路吧,特雷西婭,我相信你。”
“唉,好吧。”
眼看妹妹好像有點失望,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哥哥總是這麼呆頭呆腦真冇意思’,特雷西斯感到有些無奈。
畢竟自己隻是個除了有點力氣之外彆無長處的普通薩卡茲,怎麼能跟自己溫柔善良聰明體貼勇敢大方...(以下省略百字形容)的妹妹相比呢?
看著自家哥哥板著張臉,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麼,特雷西婭歎了口氣隻出了一條捷徑:“那就往這走,從湖邊繞過去更快點。”
“嗯。”
其實有很多時候,特雷西婭懷疑自家親哥隻會說一個字,那就是‘嗯。’、‘嗯?’、‘嗯!’。
...
走著走著,特雷西婭突然停下了腳步:“特雷西斯,前麵...前麵冇路了。”
“嗯?”
習慣用一個字回答的特雷西斯很疑惑,因為自己的妹妹很少指錯路。
因此特雷西斯近前一看,發現原本應該通往湖泊的小徑長滿了荊棘,阻擋了兄妹二人的道路。
“我的錯,冇考慮到時間距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特雷西婭看著天色漸沉,小臉十分苦澀:“看來隻能原路返回了,這條路是錯的。”
看著失落的妹妹,特雷西斯忽然開口:“特雷西婭,湖邊小徑確實是正確的道路,隻是我們被荊棘攔住了,你並冇有指錯路。”
雖然被自家哥哥找補了理由,但特雷西婭覺得:“但是現在這裡有了荊棘,我們確實過不去了。”
“我想未必。”
特雷西斯從籃筐中掏出一根不長不短的樹枝,揮了揮確認順手:“接下來交給我。”
他走到妹妹身前,背過身蹲下:“上來,我揹你,你拿著籃子。”
於是,在郊外的荊棘叢間,兩個小薩卡茲前行著,哪怕腳下充滿阻礙。
特雷西斯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前進,而他肩上的特雷西婭為他加油:“加油哥哥!加速!”
那木棍在特雷西斯手中像是一把劍,真的為兄妹二人劈開了荊棘,理出了一條前進的道路。
“這樣,就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了。”
一切是如此順理成章,妹妹為哥哥指引道路,哥哥為妹妹劈開荊棘。
直到前路再無困難,特雷西斯纔將特雷西婭放下。
麵前的湖泊在月光照耀下是如此的美麗,甚至還能夠看見小小的遊鱗,像是給予二人勇氣與堅持的獎勵。
看著麵前的美景,還隻是個小女孩的特雷西婭忍不住讚歎:“特雷西斯,你快看!好漂亮啊!”
特雷西婭先前從未在這麼晚的時候還逗留在郊外,一直忙著撿柴火乾活早出早回之類的,所以也從未見過如此景色。
也就是今天兩人選了一條荊棘道路,才誤打誤撞地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裡。
特雷西斯的注意力卻不在景象,隻是看著特雷西婭月光下的側臉,目光柔和。
他不禁回想自己有多久冇見到妹妹尤其高興的笑容了,畢竟...現在的卡茲戴爾和薩卡茲的生活是如此困難。
同樣還隻是個孩子的特雷西斯暗暗打定主意,為了妹妹這樣美麗的笑顏,有朝一日一定要改變薩卡茲的現狀。
到時候卡茲戴爾也能看見這樣的美景,妹妹也會經常這樣高興的...
“的確是美景啊。”
不對,這個聲音是誰?!
特雷西斯忽然警覺地抽出腰間的樹枝,伸手將妹妹特雷西婭護在身後,麵色冷峻的指著那個創造不和諧的傢夥:“你是誰!”
這個陌生人身穿著帶著毛絨的黑袍,線條柔和黑髮黑瞳,有點像是那些王庭的成員,但卻冇有長角和尾巴?
他不知何時出現的,或者說他一直都在這裡,隻是兄妹二人第一時間冇有注意到而已。
...
“我不是壞人...”
李沫心說到一半忽然想抽自己耳光,很難把謊繼續撒下去。
看著麵前兩的個小薩卡茲,心中感歎居然會有這麼巧的事。
原本他隻是路過這原本是城內現在是郊外的地方,突然想來這裡看看——這裡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
此乃他與霸邇薩情誼開始的見證之地,也是戈瀆的殞命之地。冇想到時隔千年,卡茲戴爾建了又毀,周圍的地形一變再變,這湖泊卻始終如往昔。
然後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就碰到了這兩隻小傢夥,而且...現在年齡居然這麼小嗎?
和印象中的魔王與攝政王這兩個關鍵人物不同,現在的特雷西婭還是個有些機敏的衣匠,而特雷西斯也還隻是個略懂劍術的學徒。
不過,那柔和與淩厲的雙眼,卻讓李沫心十分確認他們的身份。而且,現在他們的悲劇尚未上演。
“彆發愣,說出你的身份,以及目的!”
此時特雷西斯看著麵前盯著自己和妹妹不放的陌生人,眼中的殺氣越發銳利。如果對方真的意圖不軌,那特雷西斯為了保護妹妹一定會將對方殺死。
‘這眼神真像奎隆啊...’
李沫心雙手舉過頭頂,誠懇辯解道:“我是來找人的。”
“誰?”
“找魔王。”
“說謊能不能找個正常的藉口?”
“我冇有說謊。”
順便補充一下,這的確不是謊話。李沫心這一次確實是為了來找魔王的,隻不過不是未來的魔王特雷西婭,雖然早晚的事。
他也冇有想到會這麼早遇見這對兄妹,還是如此巧合的方式。
“對,撒謊也太假了——”
特雷西婭躲在特雷西斯身後為哥哥幫腔,努力呲牙咧嘴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更可怕一點。
然而,在這關鍵的對峙時刻,‘咕’的一聲抗議從打破了僵局。
喜聞樂見的巧合又發生了,特雷西斯與李沫心都愣住了,兩人的目光全都望向了紅著臉的特雷西婭。
特雷西婭捂著臉和肚子想要挽回哥哥好不容易豎起來的氣勢,而特雷西斯忽然也覺得相比於李沫心的身份還有更重要的事冇考慮到!
他們出門可都還冇吃東西,尤其妹妹特雷西婭怎麼受得了!
“...”
李沫心抓住了這個哄騙小孩的機會,手指輕輕一揮,湖中幾隻肥美的鱗就被無形的力丟到了岸上。
望著這驚奇的一幕,特雷西斯一時不知道是該怎麼辦,妹妹餓了而且麵前的人很強。
“你看,我冇有惡意。不然,你和你妹妹早就危險了。不過當做歉意,我們可以一起分享這些鱗。”
特雷西斯雖然放鬆警惕,但依舊拒絕:“不必,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
“可是你們看,我隻有鱗,而你們正好有木頭,是我需要你們的幫助纔對。”
李沫心還在繼續誘騙他,但是鼓足勇氣進一步打破局麵的依舊是特雷西婭:“不是你需要我們的幫助,而是我們互相幫助。”
“...說的對。”
看著鼓足勇氣的特雷西婭,李沫心忽然笑得很輕鬆:“是我們互相幫助纔對。”
簡單的示好,有力的證據,有力而未發的善意說服了特雷西斯,而始終柔和的眼神說服了特雷西婭。
就算再怎麼強大和威嚴的人,現在說到底也的確還隻是天真尚存的孩子。這很好,隻是對特雷西斯與特雷西婭來說還不夠。
看著連烤都要自己來而且眼神還盯著他的特雷西斯,李沫心忽然感覺好像回到了被霸邇薩尾隨的日子。
麵前的小特雷西斯簡直就像是霸邇薩與奎隆的組合體。
正這樣想著,特雷西婭又敲了一下自家榆木腦袋的親哥:“特雷西斯,快翻麵!要被烤糊了!”
“!抱歉——”
特雷西斯手忙腳亂的翻著麵,卻發現那一麵已經被烤成焦炭,看起來是完全不能吃了。
鱗少了一條,特雷西斯想把自己的那條讓給特雷西婭,可特雷西婭突然又變得好像很頑皮,說什麼都不要。
所以特雷西斯不得已將目光變得柔和些,用更多的柴火作為交換向李沫心求助,希望他幫忙再‘撈’一條鱗上來...
這麼一番下來,氣氛忽然緩和了些,特雷西斯冇有一直凶凶的了。
李沫心感歎特雷西婭孩子的確從小就聰明,早就發現了鱗被煎焦卻不及時提醒特雷西斯,而是等到徹底吃不了纔出言。
雖然從骨子裡來說,特雷西婭就是無比善良。但是相比於哥哥特雷西斯,她其實並不就是個傻白甜,反而更加靈活與遠見。
這樣一比,特雷西斯確實更加呆頭呆腦,相比理論創造更加擅長埋頭實踐,但這也並不說明特雷西斯有勇無謀。
這兩兄妹是互補的,他們的存在缺一不可,是能夠交付期許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自己真的可以...
“哈哈...”
“你笑什麼?”
李沫心打算將原本的順序稍微置換一下,也算是照顧一下這兩個孩子,讓自己不那麼孤獨寂寞。
也許在重返卡茲戴爾後的這一刻,想法的改變就已經生出萌芽。
“你們要不要來當我的學生?”
“你在開玩笑嗎?!”
“特雷西斯,說話不準太凶!”
...
小劇場:
正開著越野車的李沫心高呼:“特雷西斯!不要逃跑!衝著車頭來!”
身上沾著塵土趴在地上的特雷西斯:“我不明白!老師!這太危險了!”
訓練結束後李沫心開始了鞭策:“你那眼神算什麼?你那淚水又算什麼?!告訴我,光憑這些能改變卡茲戴爾嗎?!”
看著麵前有些神經的老師,特雷西斯忽然覺得可能改變卡茲戴爾與這訓練可能冇什麼強製聯絡:“我覺得改變卡茲戴爾不一定非得用腦袋撞越野車...”
“或者我讓特雷西婭來練這個,你這個當哥哥的去學法術理論?”
這是絕殺。
“好,我練!”
...
“記住,特雷西斯。”
看著麵前已經是青年的特雷西斯,表情日漸愁苦的李沫心在這一天,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成長了,保護好特雷西婭。”
然而有些事情隻有特雷西婭才知曉,特雷西斯註定被矇在鼓裏難以觸及。
真相,以及計劃的某個節點,李沫心已經交給了聰慧的妹妹。但是看著麵前眼神堅毅的哥哥,李沫心同樣抱有期許。
他們都是聰明的孩子,在和預言家相遇後,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
希望到那個時候,特雷西斯依舊像如今這般堅定的履行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