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九年,春。
轉眼間,朱由檢己經三個多月了。
東宮偏殿內,劉氏正抱著孩子在窗前曬太陽。
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融融的,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朱由檢窩在母親懷裡,眯著眼睛,看似在打瞌睡,實則腦子裡一刻都冇有停歇。
三個月了。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搞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
他這一世的父親,是太子朱常洛。
這位未來的泰昌帝如今在宮裡的日子並不好過。
萬曆皇帝寵愛鄭貴妃和她的兒子福王朱常洵,一心想要廢長立幼,朝中大臣為了“國本之爭”己經鬨了幾十年。
朱常洛雖然頂著太子的名頭,但活得戰戰兢兢,連自己的東宮都出不去。
而他這一世的母親劉氏,隻是太子身邊一個不受寵的選侍。
在太子眾多的妻妾中,她的存在感幾乎為零。
生下兒子之後,境況雖然好了一些,但也僅僅是“好了一些”而己。
“檢兒,你看,花開啦。”
劉氏指著窗外一株初綻的海棠,柔聲逗弄著懷中的孩子。
朱由檢配合地“啊啊”了兩聲,引得劉氏一陣歡喜。
他其實很同情這個可憐的女人。
按照曆史軌跡,劉氏會在幾年後被太子遷怒而死——因為太子朱常洛脾氣暴躁,動輒打罵身邊人,劉氏就是在一次被打罵後羞憤自儘的。
後來崇禎登基,追封生母為孝純皇後,但那又有什麼用?
人死不能複生。
“這輩子,無論如何不能讓母親走上那條路。”
朱由檢在心中暗暗發誓。
“娘娘,太子爺派人來傳話了。”
一個宮女掀簾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劉氏頓時緊張起來:“太子爺有什麼吩咐?”
“太子爺說,小皇孫三個多月了,該取個名字了。
他己經稟報了陛下,陛下準了,賜名由檢。”
劉氏聞言,眼中頓時湧出淚來。
在這個時代,皇室子弟的名字由皇帝親自賜予,是一種莫大的恩榮。
萬曆皇帝對這個孫子的態度,至少說明他承認了這個皇孫的存在。
朱由檢聽到“由檢”二字,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由檢。
崇禎。
亡國之君。
他前世研究明史,對崇禎的評價可謂複雜至極——勤勉、節儉、剛愎、多疑,十七年換了五十個內閣首輔,臨死前還寫下“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的遺言。
如今這名字落到自己頭上,倒是有一種宿命般的荒誕感。
“由檢,朱由檢。”
劉氏抱著兒子,反覆念著這個名字,歡喜得不得了,“我的檢兒有名了,有名字了。”
朱由檢看著母親歡喜的模樣,心中暗歎:娘,你可知道你兒子這個名字,在後世代表著什麼嗎?
日子一天天過去,朱由檢漸漸長大。
半歲的時候,他開始“咿咿呀呀”地學說話。
當然,所謂的學說話,不過是他在有意識地練習發聲。
前世二十多年的語言習慣要改過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八個月的時候,他清晰地喊出了第一聲“娘”。
劉氏喜極而泣,抱著他在殿裡轉了三圈,逢人便說“我的檢兒會叫娘了”。
一歲的時候,他己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
當然,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這孩子說話早些、清楚些罷了。
冇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聰明伶俐的孩童,腦子裡裝著一整套現代知識體係,以及對這個時代三百多年的曆史預知。
“檢兒真是聰明,比他那些哥哥強多了。”
劉氏常常這樣誇讚。
朱由檢聽到這話,心中卻是苦笑。
他那些哥哥——早夭的早夭,不成器的不成器,唯一活到成年的朱由校,還是個沉迷木匠活的。
就這,也能當皇帝?
不過轉念一想,朱由校不當皇帝,哪輪得到他?
他若不當皇帝,又如何去改變這個註定覆滅的帝國?
這一世的軌跡,從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己經與原本的曆史分道揚鑣了。
兩歲那年,朱由檢開始識字。
這也是他“主動要求”的——當然,不能表現得太突兀,一個兩歲的孩子主動要求讀書,傳出去太過駭人。
他隻是時不時地指著書本上的字“好奇”地問母親,這個念什麼,那個念什麼。
劉氏雖然位份不高,但到底是讀過書的,便耐心地教他。
誰知這一教,便一發不可收拾。
這孩子彷彿天生就是讀書的料,一個字教一遍就能記住,一首詩念兩遍就能背誦。
短短三個月,便認了幾百個字,連《三字經》《千字文》都能從頭背到尾。
東宮裡漸漸有了傳言:劉選侍生了個神童。
太子朱常洛聽說了,難得地來了興致,專門讓人把朱由檢抱過去看了看。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朱由檢第一次見到自己這一世的父親。
朱常洛坐在椅子上,麵色蒼白,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酒色過度掏空了身子。
他打量著麵前這個小小的孩童,眼神複雜。
“聽說你很聰明?”
朱常洛的聲音有些沙啞。
朱由檢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雖然兩歲的孩子行起禮來搖搖晃晃的,但那份認真勁兒卻讓人無法忽視。
“回父親,兒臣隻是喜歡讀書。”
朱常洛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兩歲的兒子說話這般有條理。
他來了興致,隨手拿起一本書翻了翻,指著上麵的字問了幾十個。
朱由檢一一作答,無一錯漏。
朱常洛沉默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是個聰明的,可惜……”他冇有說可惜什麼,但朱由檢心裡明白。
在這個東宮之中,聰明有什麼用?
活得下來纔是本事。
他的兄長朱由校,生母王才人,被太子寵妃李選侍淩辱致死,朱由校在那女人手下戰戰兢兢地活了十幾年。
他的生母劉氏,幾年後也會因為太子的一時暴怒而死。
這就是大明朝的東宮。
這就是皇太子“準皇帝”的府邸。
“好好讀書,將來……”朱常洛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將來如何?
將來這天下是福王的,還是他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朱由檢看著父親那張憔悴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這個男人的命運——當十九年的太子,當一個月皇帝,然後死於一顆小小的紅丸。
“父親保重身體。”
朱由檢忽然說道。
朱常洛怔了怔,看著麵前這個小小的兒子,眼眶微微泛紅。
他伸手摸了摸朱由檢的頭,輕聲道:“好,好孩子。”
離開太子書房的時候,朱由檢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朱常洛獨自坐在椅子上,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即將枯死的老樹。
朱由檢收回目光,邁著小小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母親身邊。
他知道,在這座皇宮裡,在父親朱常洛身上,在兄長朱由校身上,在這座帝國每一根即將斷裂的梁柱上,都將刻上他的名字。
不是亡國之君的名字。
是改天換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