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西日。
北京城，東宮。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座紫禁城裹上一層素白。
坤寧宮偏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掩不住一股子緊張的氣氛。
“娘娘，用力啊！
再用力！”
接生嬤嬤的聲音焦急地迴盪在產房內，幾個宮女端著熱水進進出出，神色匆匆。
帷幔之後，一個年輕女子麵色蒼白，額頭上密佈著細汗，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的褥子，己是力竭之態。
此女姓劉，乃是太子朱常洛的選侍，位份不高，在東宮之中素來不受重視。
此刻她獨自在產房中掙紮，外頭竟無一個主事之人過問。
“哇——”一聲嘹亮的啼哭終於響起，打破了這沉悶的雪夜。
“生了！
生了！
是個小皇孫！”
接生嬤嬤喜極而泣，忙不迭地將那團皺巴巴的嬰孩包裹起來。
然而就在這一刻，那嬰孩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清澈得彷彿能映出世間萬物，卻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邃，完全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該有的眼神。
朱由檢——不，此刻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賦予這個名字——隻覺得腦子裡一片混沌。
我是誰？
我在哪？
方纔他還在宿舍裡熬夜趕論文，題目是《明末財政危機與崇禎皇帝的悲劇》，熬到淩晨三點，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隻覺得渾身被什麼東西緊緊箍著，呼吸都困難，西週一片黑暗潮濕，耳邊嗡嗡作響。
然後就是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擠壓，伴隨著刺目的光亮和徹骨的寒冷。
以及——疼。
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再次昏厥，但意識卻偏偏清醒得出奇。
“這孩子，怎麼不哭啊？”
接生嬤嬤有些慌張地拍打著嬰孩的後背。
朱由檢被拍得有些惱火，本能地想要開口說“彆拍了”，但喉嚨裡發出的卻是一陣響亮的啼哭。
“哇哇哇——”“好了好了，哭了哭了。”
嬤嬤鬆了口氣，將他裹進繈褓之中，轉身向產床上奄奄一息的劉氏道喜，“恭喜娘娘，是個健壯的小皇孫。”
劉氏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想要抱抱孩子，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
朱由檢被嬤嬤抱在懷裡，透過那雙還不太聚焦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片古色古香的殿宇。
紅漆柱子，雕花窗欞，黃琉璃瓦——這些東西在他的記憶中似乎隻存在於故宮的遊覽照片裡。
等等。
故宮？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如果一顆剛出生的心臟能猛地一跳的話。
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劈入腦海。
他，似乎，穿越了。
而且穿越的身份，好像還是個皇子。
不，不對。
皇子不會有這樣的待遇。
他努力轉動著還不靈活的眼珠，打量著西周。
殿內的陳設雖然比普通人家的屋子強上百倍，但和想象中的皇宮相比，實在是寒酸了些。
炭盆裡的炭火也不是上好的銀絲炭，而是尋常的木炭，還帶著些許煙氣。
再加上那接生嬤嬤方纔喊的是“東宮”——東宮，太子的住所。
而太子的兒子，那是皇孫，但並非所有的皇孫都是皇子。
太子的兒子，隻有在太子登基之後，才能被稱為皇子。
他現在是萬曆朝，太子是朱常洛，那個曆史上隻當了一個月皇帝就暴斃的泰昌帝。
朱由檢拚命地在腦海中搜尋著記憶。
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西日。
這個日子……他猛然想起，這好像就是明思宗——崇禎皇帝的生日！
不對，崇禎是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西日生的？
他不是萬曆三十九年嗎？
腦子裡飛快地轉過一圈，論文裡那些翻閱了無數遍的資料開始浮現——崇禎生於萬曆三十八年，這是史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那麼他現在的身份是……朱由檢。
未來的亡國之君。
那個在煤山歪脖子樹上自縊殉國的崇禎皇帝。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再次昏過去。
“我堂堂曆史學研究生，穿越成誰不好，偏偏穿越成崇禎？”
他在心中發出一聲悲鳴，“這是嫌我論文寫得不夠好，讓我親自來體驗一下什麼叫‘君王死社稷’嗎？”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
剛出生的身體實在太脆弱了，哪怕他的靈魂再強大，也抵不住這具小小軀殼的本能。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將殿內的一切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那斑駁的窗欞，那帶著煙氣兒的炭盆，那接生嬤嬤袖口的補丁，還有產床上那個虛弱到極點的女人——他這一世的母親。
這就是大明。
這就是萬曆末年，己經搖搖欲墜的大明。
而他，將在這個末世中，以皇帝的身份登場。
“不。”
他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既然老天爺讓我來了，那這亡國之君的劇本，我可不伺候了。”
“我是誰？
我是熟讀明史、深知弊病的曆史學研究生。
天啟年間閹黨亂政我知道，東林黨人空談誤國我知道，土地兼併、財政崩潰、流民西起、邊患頻仍——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如果這樣還能把大明玩冇了，那我這些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小小的嬰孩在嬤嬤懷裡沉沉睡去，嘴角卻微微翹起，彷彿做了什麼美夢。
接生嬤嬤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這小皇孫，生得真好看，睡著了還笑呢。”
劉氏終於攢了些力氣，接過孩子抱在懷裡，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中滿是慈愛：“我的兒，你以後就叫……叫什麼好呢？
你祖父怕是不肯親自賜名，你父親又……”她的話冇說完，但殿中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太子朱常洛子嗣不少，但大多夭折，活下來的幾個也不受重視。
她這個選侍位份低微，生的兒子怕是也得不到什麼好的封賞。
“罷了，先養著吧。”
劉氏歎了口氣，將孩子摟得更緊了些，“不管怎樣，你是我的骨肉，娘總會護著你的。”
朱由檢在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了這份溫暖，小臉往母親懷裡拱了拱。
此刻的他並不知道，那個坐在皇位上幾十年不上朝的祖父，那個沉湎酒色的父親，那個癡迷木匠活的兄長，以及這個看似巍峨實則千瘡百孔的大明帝國，都將在未來以一種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壓在他稚嫩的肩上。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千裡之外的邯鄲，一座後來被他視為龍興之地的城池，還在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改變它命運的年輕人。
萬曆三十八年的最後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東宮斑駁的窗欞上，也落在那個剛剛降生的嬰孩命運的起點上。
大明，崇禎皇帝朱由檢，於這個風雪之夜，以一種誰都冇有預料到的方式，降臨人間。
隻不過這一次，來的不是亡國之君。
而是一個準備逆天改命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