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解圍不過數日，整座城池依舊被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
河南巡撫李仙風在押解回京途中自縊身死的訊息，早已傳遍大街小巷。
對於城內的百姓和流民來說，這位朝廷命官的死，雖讓人唏噓，卻也僅此而已——他們的天，從來不是那位遠在天邊的巡撫，而是那個在城頭立了五天五夜的身影。
可那道身影，已經整整三日沒有出現。
陸鳴自萬屍獻祭之後，便閉門不出，獨自居於偏院。
沒有人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隻偶爾有送飯的親兵傳出隻言片語——神使臉色蒼白得嚇人，周身縈繞著詭異黑氣，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徹骨寒意。
訊息悄悄傳開，人心開始浮動。
那些對大明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的舊臣官吏，原本還指望李仙風能帶來朝廷援軍，如今希望徹底破滅。
他們惶惶不可終日，聚在府衙裡低聲議論，卻誰也拿不出個章程。
沒了李仙風，他們在大明體係裡的位置便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繼續做官？朝廷遠在天邊。卸任歸鄉？路上流寇橫行。投靠別人？誰有這個分量？
可百姓和流民卻出奇地平靜。他們隻是不時抬頭望向偏院的方向，等著那扇門開啟。
對他們來說，神使纔是那個給糧、給活路、讓李自成瞎了一隻眼的人。隻要神使還在，天就沒塌。
訊息傳到城外，各州縣的信使快馬加鞭趕來。鄭州、許州、陳州、通許、尉氏，每一處都在問同一個問題——神使有何指示？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們根本不問朝廷如何，也不問誰來主事，隻認陸鳴。
可沒人能回答。因為誰也不知道，那扇緊閉的門後，究竟藏著什麼。
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那些舊臣官吏終於坐不住了。
佈政使梁炳、按察使蘇壯、知府王燮，還有七八個知縣、通判，聚在府衙正堂裡，從早上議到晌午，從晌午議到黃昏。
他們越議越怕，越怕越議，最終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李仙風一死，他們在大明的仕途便徹底斷了。
朝廷指望不上，援軍不會來，餉銀更不可能有。他們能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趕緊找個新主子，表忠心，求庇護。
而這個人，隻能是陸鳴。
那個身披暗紅甲冑的身影，那五天五夜立在城頭的身影，那個讓李自成瞎了一隻眼的人。
他手裡有兵，城裡有糧，身上有那股誰也說不清的力量。沒有他，開封早就破了。沒有他，他們這些人早就成了闖軍的刀下鬼。
議來議去，所有人都點了頭。
可問題是，誰去跟陸鳴說？
這位神使自從獻祭之後，便閉門不出，誰也不敢輕易打擾。貿然前去，萬一觸怒了他……
眾人對視一眼，最終一齊湧向謀士楊光的居所。
楊光正在屋裡看文書，聽見外頭喧嘩，剛抬起頭，門就被推開了。
一群官員士紳湧進來，把他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懇求他出麵，勸陸鳴挑起重擔，登極稱尊，號為神君，統領全城軍民，執掌開封軍政大權。
楊光看著眼前一片惶惶求告的舊臣官吏，心中百感交集。
他並非不明白這些人的心思——李仙風一死，他們便沒了依靠，如今急著向陸鳴表忠心，求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
可一旦稱尊，便等於宣告開封自立一方，屆時必將吸引朝廷官軍、四方流寇、各路野心家的目光。殺機四伏，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但事到如今，已別無選擇。
開封現在孤懸一城，李自成雖退，但賊心不死，已聯絡各處流寇，積蓄力量，隨時再攻開封，而開封軍民雖經歷勝利，但也死傷慘痛，人心浮動，對前途迷茫，急需穩定人心。
楊光長嘆一聲，終是點頭：“罷了，我去見將軍。”
他整理衣冠，徑直前往陸鳴日常靜養的偏院。
院門虛掩著。
楊光推門而入，剛邁進一步，便猛地僵在原地。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將他吞沒。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像是被什麼凶獸盯住，連呼吸都忘了。
院中，陸鳴靜靜站著。
那萬具闖軍屍體，已經在過去的三天裡盡數獻祭完畢。此時此刻，他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漆黑瘴氣，在夕陽餘暉中緩緩翻湧。
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隱隱的青色血管。眼底深處跳動著一絲極淡的猩紅，不是血，是別的什麼東西。
青黑色的邪異紋路順著脖頸往上攀爬，一直蔓延到耳後。手腕處也有，像是一道道扭曲的疤痕，可細看，那些紋路在動，像有活物在皮下蠕動。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非人般的陰冷、死寂、威嚴。
那不是凡人的氣息。
那是被邪神深度侵蝕、徹底沉淪、半人半邪的模樣。
楊光隻看一眼，便嚇得心臟驟停，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跪倒。
他心中駭然——不過數日，神君竟已墮落到這般地步……
可他不敢多言，更不敢流露半分畏懼。他知道，此刻的陸鳴，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雖有疲憊卻依舊清醒的守護者。
他強壓驚悸，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神君。”
陸鳴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猩紅，在夕陽裡格外刺眼。
楊光不敢多看，低頭將城內舊臣官吏共舉之事一五一十稟報，最後沉聲道：
“如今李仙風已死，河南無主，開封孤懸，萬民無依。舊臣官吏惶恐不安，願奉神君為主，懇請神君登極稱尊，號開封神君，總攬軍政，庇佑一城百姓。”
說完，他垂首等著回應。
換作以往，陸鳴必會斷然拒絕。
楊光知道，以前的陸鳴，最厭惡的就是這些虛名。他隻想守城，隻想讓人活下去，從不在乎自己是什麼身份。
可現在的陸鳴……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楊光以為不會有回應了。
然後，他聽見陸鳴的聲音。
平靜，淡漠，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陰冷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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