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五日,開封城終於緩過一口氣。
城外的屍體已經全部收攏完畢,一萬餘具闖軍遺骸碼放得整整齊齊,等著處置。守軍們拖著疲憊的身子,還在繼續修補城牆、清點軍械、救治傷兵。城裡城外,到處是忙碌的人影。
血腥味還沒散盡,可至少已經能喘氣了。
陸鳴這幾日一直待在王府正殿,很少露麵。楊光每天來彙報城防事務,每次看見陸鳴的臉色,心裡都沉一沉。那張臉越來越白,眼裡的暗紅越來越深,偶爾還能看見一縷黑瘴從袖口溢位,又被他強行壓回去。
可陸鳴沒倒下,他就還是開封的脊樑。
這天晌午,一騎快馬從西邊狂奔而來,馬蹄聲急促得像催命。
驛卒滾下馬,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封急報,跌跌撞撞衝進王府。
“急報!河南巡撫李大人……李大人沒了!”
訊息像驚雷般炸開。
李仙風,河南巡撫,奉旨解京問罪,於途中自縊身亡。
滿城嘩然。
百姓們聚在街頭,議論紛紛,臉上全是驚恐。士紳們奔走相告,語氣裡壓不住的惶惶。連守城的士兵都愣住了,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
李仙風是河南最高長官。他一死,河南法理上的主心骨徹底斷了。軍政無首,朝廷遠在天邊,援軍糧餉再無指望。
開封,徹底成了一座孤城。
楊光攥著那份急報,臉色鐵青,轉身就往王府跑。
他衝進正殿的時候,陸鳴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卷宗。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那雙泛著暗紅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裡格外刺眼。
“出事了。”楊光把急報遞上去,“李仙風自盡了。”
陸鳴接過,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楊光看著他,心裡卻更沉了。他知道陸鳴這幾日承受著什麼——那邪神汙染不是兒戲,連日的血戰,加上攝心鈴的反噬,換個人早就倒下了。陸鳴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他壓下心裡的不安,開始彙報正事。
“將軍,城外那一萬餘具闖軍屍骸已全部收攏完畢,碼放在城西空地。按大明舊例,這等規模的屍骸,需掘大坑深埋,遍撒石灰,以防瘟疫。臣請將軍定奪。”
陸鳴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像是在思考。
楊光等了片刻,又道:“將軍,您的身體……可還撐得住?”
陸鳴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楊光心裡一驚,卻聽陸鳴開口,聲音低沉:“深埋太浪費了。”
楊光愣住了。
“將軍的意思是……”
陸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刺眼,可他站在陰影裡,周身隱隱有黑氣流轉。
“那些屍骸,全部運往祭壇,分批獻祭。”
楊光臉色大變。
“將軍!萬萬不可!”
他幾步上前,急聲道:“大明舊例,萬屍深埋最穩妥!若獻祭邪神,隻會加深汙染!況且萬屍規模太大,若真這麼做了,恐怕……”
“恐怕什麼?”
陸鳴轉過身,那雙眼睛直直盯著他。
楊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可還是硬著頭皮道:“恐怕會引天怒人怨,將軍您……也會被邪神徹底綁住!”
陸鳴沉默了一會兒。
楊光以為他聽進去了,正要再勸。
“祭壇單次僅容二十具,分批輪祭,不得延誤。”陸鳴的聲音冷下來,不容置喙,“我意已決,勿再多言。”
楊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著陸鳴那雙眼睛,最終還是化作一聲長嘆。
他躬身退下,腳步沉重。
楊光走後,正殿裡安靜下來。
陸鳴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剛才說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在響,陰冷,低啞,像從深淵裡爬出來的。
“獻祭……獻祭……那些屍體都是力量……都是力量……”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他知道那是邪神在蠱惑他。他知道獻祭會加深汙染,會讓他離深淵更近一步。
可那個聲音,太誘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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