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色微亮,闖軍大營中號角長鳴。
李自成果然依約親臨陣前。他身披亮銀甲,胯下高頭大馬,身後大旗獵獵,上書鬥大“闖”字。數百親衛簇擁左右,刀槍如林,氣勢懾人。
隻是他並未靠近城牆險境。
他在數裡之外的高地上立起大旗,披甲按劍,遙遙督戰。那個距離,守城的弓箭夠不著,火銃打不到,安全得很。
陳永福站在城頭,眯著眼看了半天,啐了一口。
“慫貨。隻敢在後頭站著。”
陸鳴沒說話。他站在城樓最高處,血殺鎧上的暗紅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光。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的痛楚比昨日更深了幾分。一縷極淡的黑瘴從甲冑縫隙裡溢位,在風中微漾,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他站在那裡,守軍就還有主心骨。
闖軍再度全線猛攻。
沖在最前頭的依舊是那些被驅趕的饑民流民。他們衣衫破爛,麵黃肌瘦,手裡握著菜刀、鐮刀、削尖的木棍,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
後頭是真正的闖軍精銳,持刀督戰,誰敢回頭,當場砍殺。
雲梯如林,一架接一架搭上城牆。高架箭樓緩緩推進,強弩手居高臨下,平射城頭,箭無虛發。撞車一下一下撞擊城門,咚、咚、咚,震得整座城牆都在發抖。
可開封城頭,有陸鳴坐鎮。
那道血色身影如魔神矗立,一動不動,卻比千軍萬馬更有力量。守軍雖疲憊不堪,箭矢將盡,滾木擂石幾乎見底,可軍心穩固,死戰不退。
虎蹲炮從城垛間隙噴吐烈焰,鐵砂碎石橫掃城下,成片的饑民慘叫倒下。三眼銃硝煙四起,鉛彈打得那些剛爬上雲梯的闖軍血肉模糊。滾燙的火油順牆澆下,那些被驅趕的流民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叫著摔下雲梯。
可後頭的人還在往上湧。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高地上的李自成看得目眥欲裂。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一批批衝上去,一批批倒下,死傷堆積如山,卻依舊寸步難進。
“廢物!全是廢物!”
他一拳砸在馬鞍上,馬匹受驚,差點把他顛下來。
身邊的將領們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李自成終於明白,不親自抵近城下,不將自身置於險地,將士便不會拚死用命。
他深吸一口氣,厲聲下令:
“今日收兵!明日五更,全軍總攻!”
“本帥親自到城下督戰,有進無退,不破開封,皆斬!”
軍令傳下,闖軍如潮水般退去。
第五天。
殘夜未盡,黎明未至。
天地一片昏黑如墨,隻有闖軍大營裡火把通明,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夜色中湧動。
開封城頭,火把也亮著。守軍們一夜未眠,握著刀槍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們知道,今天是最後一戰。
勝則活,敗則死。
陸鳴依舊站在城樓最高處。
一夜未閤眼,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紙。雙眼泛著詭異的暗紅,在夜色裡格外刺眼。麵板下隱隱有青黑的紋路在遊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蠕動。
又有一縷黑瘴從甲冑縫隙溢位,這一次比之前更濃,在風中盤旋許久才散。
陳永福站在他身邊,看見了那縷黑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嘆息。
不管神使身上有什麼古怪,隻要他在,城就在。
這就夠了。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闖軍的號角響了。
數十萬闖軍發動最終總攻。
高架箭樓一字排開,強弩手箭如雨下。巨型鵝車緩緩推進,車頂上蒙著濕牛皮,火箭射不進去,滾木砸上去彈開。蒙皮撞車一下一下撞擊城門,咚、咚、咚,震得人心頭髮顫。
最恐怖的是那三輛數丈高的呂公車。
那是真正的龐然大物,如移動的山嶽,緩緩碾壓向城牆。車分三層,頂層與城牆齊高,內藏上百精兵。隻需片刻,便能將士兵直接送上城頭。
饑民炮灰在前,屍骨鋪路。精銳在後,揮刀督戰。
箭雨遮天,炮聲震地。
開封城,再度瀕臨陷落。
城頭守軍拚死抵抗。
虎蹲炮噴吐烈焰,三眼銃硝煙四起。滾木擂石不斷傾瀉,火油沸水順牆澆下。士兵們以長竿推雲梯,以血肉堵缺口,殺至脫力,刀都舉不起來,還在死戰。
可人越來越少了。
缺口越來越大。
闖軍開始湧上城頭。
就在城池將傾的剎那——
陸鳴抬眼。
他的視線,越過密密麻麻的攻城部隊,越過那些被驅趕的饑民,越過層層督戰的精銳,死死鎖定那個騎在馬上、立在陣前的身影。
李自成。
他真的來了。
策馬向前,直抵城下箭程之內。亮銀甲在火光中閃爍,那張滿是風霜的臉,此刻猙獰如鬼。他目光赤紅,死死盯住開封城頭,厲聲嘶吼:
“攻城!給本帥攻城!”
他要親眼看著這座城陷落。
陸鳴身披血殺鎧,手持血殺刀,麵色蒼白如紙,眉宇間的痛楚已無法掩飾。體內邪神汙染翻湧,青黑紋路在麵板下瘋狂遊走,一縷黑瘴自甲冑縫隙緩緩溢位,在身周盤旋不散。
陰冷懾人的氣息,連身邊的陳永福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陸鳴的眼睛,一直盯著李自成。
近了。
更近了。
那個距離,已經進入攝心鈴的範圍。
陸鳴的指尖,悄然握住懷中一物。
邪異道具·攝心鈴。
他不動聲色,輕輕一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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