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徹底安定了。
自那日議事之後,又過了整整五天。五天裡,商鋪正常營業,大街小巷熱鬧異常,開封城百姓更加安心,不用擔心有流寇攻城了,還有救助糧可以領取,現在陸鳴的話,比崇禎皇帝都管用。
城外粥棚還在施粥,流民仍在不斷湧來。
有眼尖的百姓發現,這幾日來的流民,不光是開封府境內的,還有從鄭州方向來的,從許州方向來的,從陳州方向來的。訊息傳得很快,陸鳴在開封施粥、放糧、不殺人、不搶掠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河南。
這天上午,楊光坐在偏殿裡,麵前攤著一疊文書。王燮、梁炳、蘇壯幾個開封舊官圍坐在一旁,陳永福也在,正看著一張地圖出神。
楊光抬起頭,看向王燮。
“王大人,這幾日城外流民登記得如何了?”
王燮捋了捋鬍鬚,翻開手裡的冊子,一頁一頁仔細看過,這才開口。
“楊先生,截至昨日酉時,城外流民已逾四萬三千八百餘人。其中青壯一萬二千四百餘,老弱婦孺三萬一千四百餘。按將軍吩咐,青壯單獨造冊,老弱另立一冊,每日登記不輟。隻是來的人越來越多,登記的人手有些不夠了。”
楊光點點頭,提筆在紙上記了一筆,又看向梁炳。
“梁大人,城內糧倉消耗如何?”
梁炳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些。
“每日發糧,城內城外合計消耗糧五百七十餘石。十一萬石存糧,加上將軍那些……那些神糧,也隻能撐兩月有餘。若流民繼續湧入,隻怕撐不到兩個月。下官昨夜算了半夜,越算越心驚。”
楊光擺擺手,神色平靜。
“糧的事,將軍自有辦法。咱們先把該做的做好,登記、造冊、分派,一樣不能亂。亂一步,後頭就全亂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地圖前。地圖是陳永福從總兵府帶出來的,足有一丈見方,河南全境的山川河流、府縣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楊光的手指順著黃河往下滑,落在幾個點上。
陳永福抬起頭,看著他。
“楊先生,你是想……”
楊光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
“鄭州、許州、陳州、通許、尉氏。這五處,是開封的側翼屏障,東西南北各守一方。眼下皆無重兵,百姓飢荒,官吏惶恐。咱們若一直不動,等他們緩過勁來,或者被李自成搶先收了,後悔就來不及了。”
王燮愣了愣,放下手裡的冊子。
“楊先生的意思是……出兵?”
楊光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不出兵。出兵就是打仗,打仗就是死人,死人就是壞將軍仁義之名。咱們隻派使者,加施粥隊。”
他轉身看向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諸位大人都是開封老人,在河南為官多年,對周邊府縣的情況比我熟。我想聽聽,這幾處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越細越好,最好連當地官員姓甚名誰、脾氣秉性都一併道來。”
王燮沉吟了一下,先開口。
“鄭州,距開封一百八十裡,守軍不足五百,真正能打的不過兩百。知州姓鄭,單名一個‘厚’字,為人膽小怕事,最怕擔責任。上個月朝廷催糧,他連一百石都湊不齊,急得上吊,被人救下來了。他那個人,給個台階就下,給條活路就跪。若咱們派人去,許以活路,保證不殺不搶,他十有**會開城投降。”
梁炳接著說。
“許州那邊,知州叫張繼祖,是個老好人,沒什麼主見。他已經三次向朝廷求援,朝廷一封回信都沒有,急得滿嘴起泡。城裡糧盡,已經開始殺馬吃,馬吃完了就吃樹皮。百姓餓死了一半,剩下的都想跑,天天有人翻城牆。若咱們的粥棚開到許州城下,不用勸,他們自己就會開城門。”
蘇壯也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了些。
“陳州更慘。守城的兵早就散了,隻剩幾十個老弱病殘,連城門都關不嚴。知州叫孫傳芳,據說是孫傳庭的本家,是個硬骨頭,死撐著不肯降。可他硬有什麼用?沒糧沒兵,硬撐著等死。咱們隻要給他個台階,他不會不下的。他那個人,最看重的是百姓死活,隻要咱們保證不殺百姓,他比誰都想降。”
陳永福最後道,聲音沉穩。
“通許、尉氏,兩地原本有鄉勇團練,加起來兩千餘人。可那些團練早就跑光了,有的去投了李自成,有的落草為寇,剩下的都是走不動的老弱。知縣早就跑了,現在是幾個大戶撐著。那些大戶,最怕的就是兵禍,最恨的就是流寇。咱們隻要承諾不搶不殺,保他們身家性命,他們比誰都想降。末將當年駐守開封時,跟那幾個大戶打過交道,都是見風使舵的主。”
楊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他站起身,在殿裡踱了幾步,手指輕輕敲著額頭。
“這麼說,這五處,都是探囊取物?隻要使者到了,粥棚一開,就能拿下?”
王燮重重點頭。
“隻要將軍仁義之名在,就不費一兵一卒。下官敢拿項上人頭擔保。”
梁炳也附和。
“楊先生,這五處如今都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朝廷不管他們,李自成顧不上他們,咱們隻要伸手,他們就會倒過來。”
蘇壯道。
“下官願往陳州走一趟,勸降孫傳芳。下官與他有舊,說得上話。”
陳永福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楊先生,末將打過半輩子仗,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見過太多兵不血刃的仗,最後都打起來了。可這次不一樣。將軍的仁義,是實打實的。城外那些流民,是實打實活下來的。這個訊息,比什麼刀槍都好使。末將以為,可行。”
他頓了頓,又道。
“隻是使者的人選,要挑穩妥的。既要能說會道,又不能太軟。既要壓得住場麵,又不能盛氣淩人。”
楊光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我去請將軍。這些細處,還得將軍親自定奪。”
楊光出了偏殿,穿過幾道迴廊,來到正殿門口。門口的甲兵見是他,讓開一條路。他推門進去,陸鳴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文書。
那是楊光昨晚寫的,關於開封周邊州縣的情況分析。密密麻麻十幾頁紙,從地理形勢到人口糧儲,從官員履歷到民心向背,寫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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