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鐲子
陸鳴小心翼翼，把饅頭藏入懷中。
粗布包袱貼著胸口，溫熱的觸感隔著破襖傳來，像是揣著一團火。
他摟緊包袱，往流民堆深處走。
邊走邊斜眼觀察，目光掃過那些癱在地上的人。
入目景象，讓他腳步頓了頓。
遍地都是半死不活的流民，橫七豎八躺在凍硬的泥土上。
有的蜷成一團，縮在枯草堆裡，渾身哆嗦。
有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蓋著薄薄一層積雪，已經分不清是死是活。
一個老大娘靠著土坡，眼睛半睜，眼珠子渾濁得像死魚，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她懷裡抱著個包袱，包袱裡伸出兩隻細小的腳，青紫色，硬邦邦的，早就沒了動靜。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啃樹皮，樹皮剝下來，塞進嘴裡嚼，嚼得滿嘴是血，還在往肚子裡咽。
他身後躺著個女人，肚子鼓得老大，臉色青紫，嘴角流著黃水。
陸鳴瞥了一眼，胃裡猛地一抽。
他見過死人，可沒見過這樣的。
那女人的眼睛還睜著，瞪得老大，望著天。
他趕緊扭過頭，不敢再看。
喉嚨發緊，剛吃下去的饅頭在胃裡翻騰。
他用力嚥了口唾沫，壓住那股往上湧的噁心。
往前走，腳下時不時踩到軟的東西。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腳底發黏，像是踩在爛泥裡，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肉跳。
他不敢低頭，怕看一眼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離城牆又近了些。
眼前的景象，開始有了變化。
不再隻是光禿禿的荒野和橫七豎八的屍體，開始出現一些破舊的草棚、布棚。
棚子搭得歪歪扭扭，用枯樹枝撐著，上麵蓋著破布爛草，勉強能擋點風。
棚子底下，三三兩兩蹲著人。
比外麵那些癱在地上的流民，多了幾分活氣。
至少，他們還搭得起棚子，還有力氣站著。
陸鳴放慢腳步，目光掃過這些棚子。
他往人少的地方走，貼著棚子邊緣，不引人注意。
正走著，一陣壓低聲音的吵鬧，傳入耳中。
陸鳴腳步一頓，扭頭看去。
左邊不遠處，一個破舊布棚下，幾個人影晃動。
棚子比周圍的都破，幾塊爛布拚湊著，被風颳得呼啦響。
棚子底下，一個老漢正對著一個漢子說著什麼。
老漢瘦得皮包骨，顴骨凸起，眼窩深陷，穿著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破襖，手裡拄著根柺杖。
他神情激動，揮舞著柺杖，往地上戳。
他對麵站著一個漢子，二十來歲，同樣瘦得厲害，臉上顴骨高聳，眼窩發青。
漢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旁邊蹲著一個婦人，用破布裹著身子，低著頭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婦人身後，鋪著一層乾草，草上躺著一個孩童，五六歲的模樣，緊閉雙眼，臉色蠟黃。
幾人都是瘦骨嶙峋，那孩童更是隻剩一把骨頭，胸口微微起伏。
陸鳴眯了眯眼。
他往那邊走了幾步，貼著旁邊一個空棚子，側耳聽。
老漢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沙啞，帶著哭腔。
“虎子，小佑的病不能等了！”
柺杖戳得地麵咚咚響。
“把你娘留下的鐲子，拿去換些葯和吃食，咱們一家不能都餓死啊！”
漢子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爹，那鐲子是咱們家傳了幾輩子的……娘到死都不願賣了……”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俺不去。”
老漢一聽，柺杖猛地往地上一杵，差點沒站穩。
“你個癟犢子！”
他抬起柺杖，作勢要打，手抖得厲害，柺杖在空中晃悠。
“鐲子再主貴，也沒有俺的孫兒主貴！”
“你不去，俺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
說著，老漢真就往一旁支撐棚子的木柱上撞去。
他動作突然，那漢子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拉。
“爹！爹！俺去，俺去還不成嗎！”
漢子一把抱住老漢，老漢掙了幾下沒掙開。
身子一軟，癱坐下來。
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
靠在棚子邊上，閉著眼喘，像是一口氣上不來就要咽過去。
漢子扶著他，讓他靠穩了，才站直身，轉頭看向那婦人。
婦人抬起淚眼，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頭，手伸進懷裡，在夾層裡摸索。
掏出一個布包，很小，層層疊疊包著。
她雙手捧著，遞給漢子，手抖得厲害。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卻沒說出來。
隻是抬頭看了漢子一眼。
那眼神裡，有話。
漢子接過布包，攥在手心。
他低頭看了看草墊上的孩童，又看了看癱坐的老漢。
最後看向那婦人。
婦人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漢子深吸一口氣。
“看好佑兒。”
說完，他轉身，掀開破布，往棚子外麵走。
陸鳴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目光落在那漢子攥著布包的手上。
又掃過那癱坐的老漢、抹淚的婦人、躺著的孩童。
老漢癱坐著，還在喘，臉色蠟白，剛才那一撞一攔，耗光了他僅剩的力氣。
婦人蹲在草墊旁，用手摸著孩子的臉，嘴皮子動著，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那孩子一動不動，隻有胸口還微微起伏。
陸鳴沒有動。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漢子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破棚爛布之間。
風刮過來，捲起碎雪，打在他臉上。
他像是沒感覺，隻是盯著那個方向。
那漢子攥著的，是傳了幾輩子的鐲子。
那鐲子，能換回葯嗎？
能換回糧嗎？
這開封城外，哪有藥鋪糧鋪。
城門口倒是有官兵，有兵痞，有吃人不吐骨頭的玩意兒。
陸鳴見過那些官兵。
兇狠，貪婪，比流寇還狠。
他們纔不會管你是不是救命。
手裡的刀槍，隻認銀子，隻認糧。
那鐲子，能值幾個錢？
能換回一條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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