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崇禎十三年，餓殍遍野
崇禎十三年，冬。
朔風卷著黃沙，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割得皮肉生疼。
陸鳴蜷縮在一堆凍得發硬的枯草裡，意識像是沉在冰水裡，好不容易纔浮上來。
頭痛欲裂，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砸過。
眼前的景象模糊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不是寫字樓的格子間。
是荒草，是凍土，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死氣沉沉的曠野。
他撐著發軟的胳膊，勉強支起上半身。
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餓，餓到胃裡像是空了一塊，連胃酸都燒得喉嚨發疼。
身上裹著一件破爛不堪、打滿補丁的粗麻布襖，薄得跟紙一樣。
視線慢慢聚焦。
他纔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是開封城外圍的一片荒坡。
坡下密密麻麻，擠著成百上千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
流民。
這兩個字，幾乎是瞬間撞進陸鳴的腦海。
伴隨著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瘋狂湧入，撕扯著他的神經。
崇禎十三年，河南。
大旱，蝗災，顆粒無收。
官府催糧，流寇四起，百姓活不下去，隻能拖家帶口往大城逃。
開封，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而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陸鳴，十七歲，河南府鄉下的流民。
爹孃早餓死在逃荒路上，他一路跟著人流往開封爬，昨夜凍餓交加，沒撐住，斷了氣。
再睜眼，就換成了來自幾百年後的現代靈魂。
陸鳴喉結滾動，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不是歷史係學生，卻也知道，崇禎十三年，是明末最黑暗的年份之一。
河南赤地千裡，人相食，易子而食，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是眼前活生生的地獄。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枯瘦，黝黑，指節突出，掌心全是裂口和凍瘡，有的已經化膿，沾著泥土和血汙。
這是一雙常年勞作、又被饑寒折磨得快要廢掉的手。
一股寒意，比北風更刺骨，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穿越了。
穿到了最壞的年代，最壞的地方，最慘的身份上。
流民，無家可歸，無糧可吃，連明天能不能活著，都是未知數。
風更緊了，捲起地上的碎雪渣，打在臉上生疼。
陸鳴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枯草堆裡縮了縮，卻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再這麼凍著餓著，撐不過半天。
坡下的流民群裡，沒有聲音，隻有壓抑的喘息和低低的啜泣。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鬧，所有人都像行屍走肉一樣，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著開封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城牆，在遠處隱約可見，青磚高牆，像是一道生與死的界限。
他們逃到這裡，已經三天了。
城門緊閉，官兵守在城樓下，拿著刀槍，不許一個流民靠近。
官府怕流民入城，引發瘟疫，怕流民搶糧，怕亂民生事。
至於城外這些人的死活，沒人在乎。
陸鳴順著人流望去，能看到城門口的官兵，穿著破爛的號服，手裡的長槍閃著冷光。
偶爾有流民掙紮著爬過去，想要求一句施捨，或是求開一條生路。
換來的，隻有鞭抽，槍托砸，還有冷漠的嗬斥。
“滾！再往前一步，直接砍了！”
“城裡沒糧，自己尋活路去，別在這兒礙眼！”
官兵的聲音隔著風傳過來，粗啞，兇狠，沒有半分人情味。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士兵一腳踹在胸口，滾出去好幾米。
她懷裡的嬰兒，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哭了幾聲，就沒了動靜。
婦人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隻是死死抱著孩子，肩膀一動不動。
周圍的流民，沒人敢看，沒人敢動。
不是冷漠，是麻木。
見多了死人，見多了慘死，心早就硬成了石頭，連同情都成了奢侈。他們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還有力氣管別人。
陸鳴看著那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來自和平年代，見過貧窮，見過苦難，卻從未見過如此**裸、毫無底線的死亡。
人命，在這個時代，賤如草芥，連路邊的野狗都不如。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劇痛傳來，讓他保持清醒。
不能慌，不能崩潰，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這是刻在現代靈魂裡的本能，也是眼下唯一的目標。
他撐著地麵，慢慢站起身。
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飢餓和虛弱，讓他每動一下都耗費巨大的力氣。
他扶著旁邊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榦粗糙，樹皮剝落，連一片葉子都沒有。
放眼望去，四周的土地，乾裂得像龜殼，寸草不生。
田地裡，看不到半顆莊稼，隻有被蝗蟲啃得乾乾淨淨的秸稈，和被人挖過無數遍的草根。
連樹皮，都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白生生的樹榦，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人餓到極致，什麼都吃。
草根，樹皮，觀音土，甚至……陸鳴不敢往下想。
記憶碎片裡，原主見過，同村的人，為了活下來，做出了最泯滅人性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冷風灌進肺裡，嗆得他劇烈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差點把胃裡僅有的一點酸水都吐出來。
旁邊一個躺著的老頭，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又緩緩閉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陸鳴扶著樹，緩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咳嗽。
他開始打量身邊的人，想找一點能吃的東西，哪怕是一點草根，一塊樹皮。
可目之所及，所有能入口的東西，早就被流民們挖光、剝光、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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