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外,腳步聲漸遠。
朱友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連日的奔波廝殺、朝堂上的鈎心鬥角,這一刻彷彿都隨著這口氣吐了出來,隻剩下深深的疲憊。
殿內很靜,隻有銅漏單調的滴水聲,還有他自己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陛下。”
一個熟悉的女聲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道:“娘娘讓奴婢來問,今晚陛下可要到坤寧宮歇息?”
“娘娘備了安神的湯。”
眼前的宮女是周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
朱友儉怔了一下,隨即心頭一暖。
是了,他回京後直接上朝,批閱積壓奏疏,召見大臣,到現在連坤寧宮的門檻都沒邁進去過。
周皇後......
那個在原本歷史上,陪著崇禎一起走到生命盡頭,自縊殉國的女人。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推門而出。
門外候著的宮女連忙低頭:“陛下。”
“走吧。”
“是。”
......
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昏黃的光暈一圈圈灑在青石宮道上。
朱友儉跟在宮女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宮牆間迴響。
從宣府的血火戰場,回到這深宮禁苑,彷彿兩個世界。
宮道兩側,值夜的太監遠遠見皇帝過來,慌忙退到一旁,頭埋得很低。
幾個月沒回,宮裏似乎清冷了些。
路過幾處殿宇,廊下的宮燈明顯少了,窗紙也樸素許多,不見往日那些華而不實的綢緞裝飾。
“皇後娘娘這幾個月。”
領路的宮女似乎察覺到皇帝目光,小聲解釋道:“把各宮用度都減了五成。娘娘說,前線將士在拚命,宮裏不能太奢靡。”
朱友儉腳步頓了頓。
坤寧宮的輪廓在前方夜色中顯現。
宮門前,一道素色身影立在階上,正朝這邊望。
此人正是周皇後。
她穿著一身月白底綉淡紫纏枝紋的常服,頭髮鬆鬆挽了個髻,隻插一支素銀簪子。
夜風拂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朱友儉走近。
周皇後快步下了台階,迎上來。
見到皇帝臉上新添的淺疤,眼圈微微一紅,隨即低下頭,伸手替朱友儉解身上那件深灰色鬥篷。
“陛下瘦了。”
朱友儉握住她的手。
“你也瘦了。”
周皇後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臣妾在宮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哪裏會瘦。倒是陛下...”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隻是側身讓開:“外麵涼,陛下快進屋。”
坤寧宮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
熏籠裡飄出淡淡的安息香氣,不濃,剛好壓住炭火的焦味。
周皇後親手端來銅盆,擰乾布巾,走到朱友儉麵前,輕輕替他擦臉。
溫熱濕潤的布巾拂過臉頰,拂過眉骨,拂過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幾個月來,第一次有人這樣侍奉他。
在前線,在軍營,在廝殺間隙,都是自己隨便抹把臉,冷水一衝了事。
“邊關很苦吧?”
周皇後一邊擦,一邊低聲問。
朱友儉看見她眼底的水光說道:“苦,但將士們更苦。”
布巾在水盆裡搓洗,水聲嘩啦。
周皇後擰乾,又替他擦手。
她低頭看著他手掌上那些新磨出的繭子,還有虎口一道已經結痂的裂口,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朕沒事。”
朱友儉反握住她的手:“都是皮外傷。”
周皇後搖頭,不說話,隻是仔細將他每根手指都擦乾淨。
侍候的宮女早被屏退,暖閣裡隻剩他們兩人。
朱友儉在榻上坐下,周皇後端來一碗溫著的參湯,遞到他手裏。
朱友儉喝了口參湯,熱氣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隨後給周皇後講了這幾個月的親身經歷。
周皇後在一旁靜靜聽著。
“那些屍體,堆得跟城牆一樣高。有些地方,血滲進土裏,三尺深都是暗紅色的。”
周皇後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掌心溫熱。
“陛下已經做得夠多了。”
她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沒有陛下親征,宣府守不住,大同會丟,山西會亂,建奴會長驅直入。”
“可那些死去的人......”
“他們是為大明死。”
周皇後打斷他,繼續道:“陛下給了他們餉銀,給了他們田畝,給了他們活著的盼頭。”
“他們是為自己的家、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將來而戰。這樣的死,不枉。”
朱友儉怔怔看著她。
燭光下,她的臉龐柔和而堅毅。
這個在史書上隻留下一句自縊殉國的女人,此刻活生生坐在他麵前,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告訴他:你沒有錯。
心底某處緊繃的東西,忽然鬆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周皇後任他握著,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撫上他臉頰那道新疤。
“還疼嗎?”
“早不疼了。”
“會留疤。”
“留著也好。”
朱友儉扯了扯嘴角:“讓朝堂上那些聒噪的官兒看看,他們的皇帝是提著刀砍過建奴的。”
周皇後笑了,笑容卻暖得像春日的陽光。
“頭髮亂了。”
她解開朱友儉束髮的玉簪,長發披散下來。
梳齒輕輕劃過髮絲,一下,又一下。
暖閣裡很靜,隻有梳子梳理頭髮的沙沙聲,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還有兩人輕緩的呼吸聲。
朱友儉閉上眼。
這一刻,沒有建奴,沒有流寇,沒有朝堂爭鬥,沒有天下興亡。
隻有溫熱的炭火,淡淡的熏香,和身後女人輕柔地侍弄。
梳子停了。
周皇後轉到身前,俯身仔細將他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她的臉離得很近,呼吸輕輕拂在他臉上。
朱友儉睜開眼。
四目相對。
燭光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他清晰的倒影。
那張臉不再隻是史書上的一個名字,一個符號。
她有溫度,有呼吸,有淚,有笑,會為他擔心,會為他守候,會在深夜裏等他歸來。
她是周皇後。
更是他的妻子。
周皇後忽然輕輕吻上他的唇。
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朱友儉怔了一瞬。
她的睫毛在顫抖,臉頰泛紅,卻固執地閉著眼,沒有退開。
朱友儉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拉進懷裏,然後低頭,深深吻了回去。
這個吻不再輕柔,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周皇後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再次加深了這個吻。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幔帳不知何時被扯下半邊,輕輕垂落,遮住榻上相擁的身影。
衣衫窸窣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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