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內城的城牆,比外城矮了整整一丈,牆體單薄,磚石鬆散。
八百多名傷痕纍纍的守軍蜷縮在牆垛後,人人臉上沾著血汙和黑灰,眼神疲憊而絕望。
城外的火光透過垛口縫隙,在每個人臉上跳動。
哭喊聲、狂笑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混雜著夜風,一陣陣灌進耳朵。
醫棚搭在內城城角下的關帝廟裏。
廟堂地上鋪著草蓆,躺滿了重傷員。
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趙彪躺在最裏麵,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
醫士用剪子剪開他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條,露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刀口,皮肉外翻,邊緣泛白,還在往外滲著暗紅的血。
“止血散!快!”醫士嘶聲喊。
旁邊學徒手忙腳亂地遞上藥瓶。
藥粉撒上去,血沖開一層,又撒,又沖開。
醫士額頭上全是汗,抬頭對守在一旁的親兵隊長李三狗道:“失血太多,傷口太深,我隻能儘力,能不能撐過去,看天意。”
李三狗眼圈通紅,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是趙彪從寧武關帶出來的老兵,臉頰上那道疤是跟著趙將軍沖陣時被流矢劃的。
“天意?”
李三狗啞著嗓子:“老子不信天意!將軍說過,咱們的命,得自己掙!”
廟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左臂裹著破布、臉上有火燒疤的老兵衝進來。
此人是寧武關血戰倖存的老卒陳石頭,現是個把總。
“三狗!”
陳石頭喘著粗氣:“外城全丟了!薑鑲的人正在燒殺搶掠,最多半個時辰,就得打到內城門!”
李三狗猛地站起:“咱們還有多少人能打?”
“能站著的,不到三百。剩下的......”
陳石頭掃了一眼滿地的傷員,沒說完。
李三狗咬牙,走到廟門口,望向外麵黑壓壓的殘兵。
人人帶傷。
有人斷了胳膊,用布條把刀綁在殘肢上,靠牆坐著,眼神空洞。
有人腿中箭,拄著槍勉強站立,腿還在抖。
更多的,是像陳石頭這樣,身上好幾處傷口簡單包紮,血還在一絲絲往外滲。
忽然,一個年輕旗總站起來。
“李頭兒。”
“咱們守不住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內城這牆,薑鑲用衝車撞幾下就得塌。”
“弟兄們傷成這樣,趁現在叛軍還在搶東西,咱們從南門那條小徑摸出去,還能撤往太原!”
話音落下,幾個傷勢較輕的士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是啊,撤吧。
守了這麼多天,殺了那麼多叛軍,夠本了。
趙將軍昏迷不醒,陛下還在宣府,誰知道還記不記得忻州這角落?
“撤?”
陳石頭猛地轉身,瞪著剛剛提議的旗總王三順。
“往哪撤?”
“咱們的田,就在這裏,還沒捂熱!”
他往前走兩步,指著廟外隱約可見的火光:“薑鑲說了要屠城!咱們撤了,家裏的爹孃、婆娘、娃子怎麼辦?等著被叛軍砍頭?等著被那群豪紳的私兵抓去當奴隸?”
王二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陳石頭轉身,麵向所有殘兵。
他臉上那道火燒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眼睛很亮。
“寧武關。”
“寧武關六千弟兄,守了整整半個月!周將軍帶著咱們,餓著肚子,用石頭砸,用牙咬,等來了什麼?”
“等來了陛下!”
“陛下親征,破了李自成二十多萬大軍!”
“如今在宣府殺貪官,他說過,援兵必至!”
有人低下了頭。
“陳把總。”
一個斷了右手的年輕士兵小聲說:“可……可陛下的援兵在哪啊?”
“這都多少天了......”
陳石頭走到垛口,指著北方。
夜色濃重,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手指得很穩:“看見沒?大同方向,一盞烽煙都沒有!”
他回頭,掃視眾人:“這說明什麼?說明大同已定!”
“想必陛下援兵就在路上,說不定明天,不,說不定今夜就到!”
這話說得他自己心裏都沒底。
大同離忻州幾百裡,中間隔著薑鑲的數萬叛軍。
但他必須說。
不說,這點殘兵最後的士氣,就徹底散了。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悶響從內城北門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叛軍狂亂的嚎叫:“撞!給老子使勁撞!城破了金銀女人隨便搶!”
李三狗臉色一變:“他們開始撞門了!”
陳石頭抄起地上捲刃的刀:“還能動的,跟老子上城牆!”
......
城外,薑鑲中軍。
薑鑲麵前擺著一張門板。
門板上躺著薑武的屍體。
薑鑲坐在屍體旁,手裏拎著一壇酒。
他眼神空洞,機械地仰頭灌酒,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浸濕了猩紅鬥篷。
身旁的幾個副將、千總,沒人敢說話。
“啪!”
忽然,酒罈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
薑鑲緩緩站起來,眼睛盯著薑武那張模糊的臉。
這是他兄長唯一的兒子。
從小養在身邊,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刀法。
視如己出。
“武兒......”
他猛地轉身,拔刀,刀尖指向內城:“傳令!”
“一刻鐘後,總攻內城!”
“不要俘虜!不要財物!老子隻要趙彪的人頭!祭我侄兒!”
一名副將硬著頭皮上前:“將軍,弟兄們在外城搶紅了眼,不少豪紳的私兵已經開始內訌爭搶,攔不住啊!”
“是不是先讓弟兄們撒撒氣,明日再......”
“攔不住?”
薑鑲緩緩扭頭,盯著副將。
下一秒,刀光一閃!
副將捂著脖子,眼睛瞪大,鮮血從指縫噴湧而出,嗬嗬兩聲,栽倒在地。
周邊一片死寂。
薑鑲刀尖滴血,眼神掃過其餘人:
“傳我軍令:內城未破之前,誰敢再搶,格殺勿論!”
“抽調所有精銳,給老子沖內城!”
“第一個砍下趙彪腦袋的,賞萬金!封參將!”
“是...是!”
眾人慌忙應聲,連滾爬爬退出這裏。
薑鑲走回門板前,蓋上開白布。
“武兒。”
“伯父給你報仇。”
“殺光他們,給你們祭天。”
......
戌時三刻。
內城北門。
門是包鐵的榆木門,厚重,但年久失修,門軸鬆動,門板上有好幾道裂縫。
門外,叛軍推著臨時找來的撞木,一根拆了房梁的粗木,十幾個人抱著,喊著號子:“一、二、撞!”
“轟!”
門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門內,陳石頭帶著最後三百多名還能動的守軍,用身體抵住門板,用肩膀頂住撐木。
每個人臉上都是汗,混著血,往下淌。
“頂住!給老子頂住!”
陳石頭嘶吼,左肩那半截箭桿隨著動作顫動,疼得他眼前發黑。
“轟!”
又是一撞。
門板中央裂開一道縫隙,一指寬,能看見外麵晃動的火把和猙獰的人臉。
“滾油!還有沒有滾油?!”李三狗在城牆上喊。
“沒了!早用光了!”
“滾水呢?!”
“還在煮!”
“磚石!拆房子!”
幾個士卒跌跌撞撞沖向旁邊的民房,用刀撬,用手扒,拆下磚塊、房梁,往城下砸。
但太少了。
叛軍頂著簡易木盾,硬扛著磚石,繼續撞門。
“轟!轟!轟!”
撞木撞擊的節奏越來越快。
門縫越來越大。
透過縫隙,已經能看見外麵密密麻麻的叛軍,看見他們眼中貪婪的光,看見他們手裏滴血的刀。
陳石頭背靠門板,大口喘氣。
他左肩的箭傷崩裂,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順著手臂往下滴。
身邊一個十六七歲的新兵,臉上還帶著稚氣,腹部被門外刺進來的長矛捅穿,腸子流出一截。
他用手捂著,臉色慘白,靠著牆,眼神開始渙散。
“叔...”
他看向陳石頭:“陳叔,俺娘就在廟裏照顧傷兵,拜...拜託了...”
陳石頭死死地抵住大門,重重點頭。
新兵咧了咧嘴,想笑,卻咳出一口血沫,頭一歪,沒了氣息。
陳石頭看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陛下,您真的會來嗎?
他忽然笑了笑:就算不來也沒有關係,俺陳石頭相信您,一定會遵守承諾照顧家裏老小。
好可惜啊,我兒子就快出生了,就差一個月啊!
忽然,一聲巨響!
“轟隆!!!”
內城門中央,那道裂縫猛地炸開!
包鐵的木門板,硬生生被撞裂出一個半人高的窟窿!
一隻握著鋼刀的手,從窟窿外伸進來,瘋狂揮舞!
“門破了!門破了!!!”
叛軍的狂吼從門外炸開!
更多的刀槍從窟窿外捅進來,亂砍亂刺!
守軍們撲上去,用身體堵窟窿,刀砍在盔甲上,砍在肉上,鮮血噴濺。
陳石頭紅著眼,舉起捲刃的刀,就要往前沖。
就在這一刻!
“嗚~”
一道蒼涼、渾厚的號角聲撕裂夜空,從不遠的北方,驟然炸響!
所有動作,瞬間凝固。
城上城下,守軍叛軍,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砍到一半的刀停在半空。
伸進門縫的手僵住。
陳石頭猛地抬頭,從城門的洞口,望向北方。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那道熟悉的號角聲,一聲接一聲,穿透夜幕,滾滾而來!
“嗚————嗚————”
緊接著,地平線上,一點火光亮起。
隨即是第二點,第三點......
連成線,連成片,最後化作一片洶湧澎湃的火海!
火光照亮了旗幟。
最前方,一麵玄色大旗,旗上一個猙獰如血的明字,在夜風中獵獵狂舞!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