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忻州,北門城頭。
趙彪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抹了把臉。
左額上新添了一道刀口,皮肉外翻,血糊了半邊脖子,他也懶得處理。
城下,叛軍的屍體已經堆得接近垛口。
城上,能站著的守軍,不足兩千。
這段時間,薑鑲發了瘋似的攻城。
尤其是最近三天。
雲梯、衝車、箭雨、土袋填壕...所有手段輪番上陣。
叛軍死了一茬又一茬,後麵的豪紳私兵又被驅趕上來。
趙彪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刀砍捲刃了,就換一把。
箭射光了,就撿城下的石頭砸。
滾木、礌石早用完了,就把叛軍搭上來的雲梯推翻,連人帶梯子砸下去。
“將軍!東段垛口又被突破了!”
一名守軍踉蹌跑來,臉上全是黑灰和血。
趙彪紅著眼,提起捲刃的刀:“跟老子走!”
他帶著幾十個還能動的老兵撲過去。
缺口處,三十幾名叛軍死士已經跳了上來,正與守軍廝殺。
這些是薑鑲的家兵,裝備精良,悍不畏死。
趙彪迎麵撞上一個使雙刀的叛軍頭目。
刀光交錯。
“鐺鐺鐺!”
三刀快劈,趙彪虎口崩裂,刀差點脫手。
那叛軍頭目武藝不弱,雙刀舞得水潑不進。
趙彪發了狠,不擋不避,合身撲上!
“噗嗤!”
一柄刀砍入他左肩,卡在骨頭上。
另一柄刀擦著他肋下劃過,切開皮甲,帶出一溜血花。
趙彪卻用受傷的左臂死死夾住砍入肩膀的刀,右手捲刃的刀,狠狠捅進對方小腹!
用力一攪!
叛軍頭目眼睛瞪圓,嘴角溢血,緩緩軟倒。
趙彪拔出刀,踉蹌後退,親兵連忙扶住。
“將軍!”
“死不了!”
趙彪咬牙,自己把肩上那把刀拔出來,扔在地上,簡單用布條一勒,繼續吼道:“把狗日的推下去!”
守軍爆發出一陣嘶吼,用身體,用刀槍,用牙齒,硬生生把衝上缺口的叛軍又壓了回去。
趙彪喘著粗氣,扶著垛口往下看。
叛軍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屍體。
遠處,叛軍中軍方向,新的隊伍正在開上來。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十幾門黑黝黝的火炮,被牛馬拉拽著,緩緩推到了陣前。
“炮...”
趙彪喉嚨發乾。
忻州城牆不算堅固。
這些年邊鎮欠餉,城防失修,牆體多有裂縫。
之前叛軍也用過炮,但都是小炮,威力有限。
看這次推上來的,分明是軍中重炮!
“讓弟兄們躲好!避炮!”
趙彪嘶聲下令。
命令剛傳下去,叛軍中軍一陣騷動。
一麵“薑”字大旗下,數騎簇擁著一人緩緩出陣。
那人一身亮銀山文鎧,外罩猩紅鬥篷,正是薑鑲。
他身側一騎,是其侄薑武,也是薑鑲麾下頭號悍將。
薑鑲遙指城頭,聲音隨風傳來:“趙彪!現在開城投降,我饒你不死,賞你做個參將!”
“若再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趙彪啐了一口,運足力氣吼道:“薑鑲!你背叛朝廷,勾結流寇,罪該萬死!”
“老子在寧武關沒死成,正好在這等你!”
“有種你就上來!看老子不剁了你喂狗!”
“對了,向你這樣叛國小人的肉,狗都不吃!”
“兄弟們,對不?”
“對,狗都不吃!”
聞言,薑鑲臉色瞬間陰沉。
他身旁薑武勃然大怒:“伯父!讓侄兒上去,取了這狂徒狗頭!”
薑鑲看了侄兒一眼,緩緩點頭:“小心。此人是周遇吉麾下悍將,不可輕敵。”
薑武獰笑:“伯父放心!看我的!”
他一揮手,點了千名最精銳的家:“隨我登城!取趙彪首級者,賞千金!”
戰鼓再響。
這一次,叛軍的攻勢格外兇猛。
薑武親自帶隊,推著特製的加厚雲梯,冒著城頭稀稀落落的箭矢,衝到城下。
雲梯搭上。
薑武口銜鋼刀,一手持盾,猿猴般向上攀爬,速度極快。
趙彪在城頭看得清楚,喝道:“滾油!砸!”
小半鍋燒得滾燙的熱油潑下。
薑武舉盾擋住大半,但仍有少許濺到手背,燙起一片水泡。
他悶哼一聲,動作不停,繼續上爬。
“砸石頭!”
幾塊大石砸下,被薑武險之又險地避開。
眨眼間,他已爬到垛口。
趙彪親自守在垛口後,見薑武露頭,一刀劈下!
薑武舉盾格擋。
“鐺!”
巨響聲中,盾牌被劈開一道深痕,薑武手臂發麻,卻借力一躍,跳上了城頭!
“趙彪!受死!”
薑武吐掉鋼刀,順手一接,橫劈而出,刀光如匹練,直劈趙彪麵門!
趙彪舉刀相迎。
“鐺鐺鐺!”
兩人在狹窄的垛口處展開激烈對砍。
刀光閃爍,火星四濺。
周圍士卒自動讓開空間,與登上城的其他叛軍死士廝殺。
薑武刀法兇悍,力道剛猛,每一刀都勢大力沉。趙彪經驗老到,刀法沉穩,以守為主,尋找破綻。
十招過後,趙彪左肩傷口崩裂,鮮血浸透布條,動作微微一滯。
薑武抓住機會,鋼刀一個變向,斜撩趙彪左肋!
趙彪躲閃不及,刀鋒切開皮甲,在肋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劇痛傳來,趙彪眼前一黑,踉蹌後退。
薑武獰笑,踏步上前,鬼頭刀高舉,就要劈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趙彪猛地咬牙,不退反進,用受傷的左肩,狠狠撞向薑武胸口!
這一下猝不及防,薑武被撞得向後仰倒。
趙彪用盡全身力氣,手中的刀朝著薑武小腹甲片薄弱處狠狠捅去!
“噗嗤!”
刀身盡沒!
薑武身體一僵,低頭看著沒入腹部的刀柄,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趙彪鬆開刀柄,踉蹌後退,肋下鮮血汩汩湧出。
薑武晃了晃,想伸手拔刀,卻已沒了力氣。
他看著趙彪,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隻湧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趙彪喘著粗氣,走到垛口邊,看著薑武:“下去吧。”
他抬起腳,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踹在薑武胸口!
薑武身體向後飛起,帶著那柄插在腹部的刀,從三丈高的城頭跌落。
“噗通。”
屍體砸進下麵屍堆,濺起一片血泥。
城上城下,瞬間一片死寂。
“武兒!!!”
遠處中軍,傳來薑鑲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親眼看著侄兒被捅穿,被踹下城牆。
薑武是他兄長遺孤,自幼養在身邊,視如己出,更是他軍中左膀右臂!
“趙彪!!!”
薑鑲雙目赤紅,頭髮散亂,狀如瘋魔:“我誓屠忻州!屠城!屠城!!!”
他猛地扭頭,對炮隊將領嘶聲咆哮:“開炮!給老子開炮!”
“給老子把忻州轟成平地!!!”
“將軍,炮彈不多了。”
炮隊將領顫聲道:“而且那裏還有咱們自己人!”
“再廢話,老子宰了你們!”
薑鑲一把揪住他衣領,口水噴了對方一臉:“打!給老子打!!!”
“是...是!”
命令傳下。
十幾門重炮,炮口緩緩調整,對準了忻州北門城牆。
“放!”
“轟!轟!轟!轟!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連成一片。
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濃煙升騰。
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天空,狠狠砸在城牆之上!
“轟隆!”
一段城牆被直接命中,磚石炸裂,煙塵衝天而起!站在那段城牆上的十幾名守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炸得四分五裂,殘肢斷臂混合著磚石碎塊雨點般落下。
城牆劇烈震顫。
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躲開!躲到城下去!”
趙彪嘶聲大吼,自己被親兵架著往城下退。
但炮擊太密集了。
第二輪。
第三輪。
炮彈如雨點般落下。
垛口被炸飛,女牆被轟塌,城門樓中了一彈,半邊屋頂塌了下來。
守軍躲在城牆背麵的藏兵洞、馬道下,依然不斷有人被震塌的磚石掩埋,或被飛濺的碎石擊穿身體。
炮擊足足持續了幾個多小時時辰。
從午後,一直轟到日頭西斜。
忻州北門一帶的城牆,已是滿目瘡痍。
數段牆體出現巨大豁口,最深一處,外側磚石幾乎全部剝落,露出裏麵夯土,搖搖欲墜。
城門樓徹底坍塌,變成一堆燃燒的廢墟。
城頭上,到處都是炸碎的屍體、斷裂的兵器、燃燒的旗幟。
硝煙瀰漫,遮天蔽日。
血腥味混合著硝石味,令人作嘔。
炮聲終於停了。
不是炮彈打光了,是炮管過熱,再打就要炸膛。
煙塵稍散。
薑鑲騎馬立於陣前,死死盯著那段殘破的城牆,眼中隻有瘋狂的殺意和血色。
他緩緩抽出佩刀,刀鋒指向忻州,怒喝一聲:
“全軍壓上!”
“入夜之前,我要在忻州衙門口犒賞三軍!!!”
“殺!!!”
戰鼓擂響,所有叛軍,所有豪紳私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殘破的城牆。
衝車被推向破損最嚴重的城門口,數十名叛軍喊著號子,合力猛撞已經搖搖欲墜的城門!
“轟!轟!轟!”
每撞一下,城門就劇烈顫抖。
城內,趙彪被親兵從廢墟裡扒出來。
他肋下傷口崩裂,失血過多,臉色慘白如紙,左肩刀傷深可見骨,左手已抬不起來。
“將軍!守不住了!撤吧!撤到內城!”親兵哭喊著。
趙彪看著那段即將塌的牆體,看著潮水般湧來的叛軍,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噴出一口血。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指向內城方向:“撤...掩護百姓...撤...”
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遠比炮擊更沉悶、更巨大的響聲。
那段被反覆撞擊的城門,終於支撐不住,徹底垮塌!
煙塵衝天而起,更多的叛軍踩著同伴的屍體和滾落的土石,嚎叫著,從缺口、城門口蜂擁而入!
煙塵中,叛軍的旗幟、刀槍、猙獰的麵孔,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湧入忻州。
“城破了!城破了!!”
驚恐的喊叫聲在城內蔓延。
趙彪被親兵架著,跌跌撞撞撤往內城方向。
他回頭。
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洶湧而入的黑色人潮,是燃燒的街道,是遠處薑鑲騎馬提刀,緩緩進入缺口的模糊身影。
“西寧伯...陛下...”
“末將無...無......”
他喃喃一句,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親兵背起他,匯入潰退的人流,消失在內城狹窄的街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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