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夜,滿套兒。
此地乃是宣府鎮東北之外,往年隻有零星韃靼牧民遊盪的草場,這幾年卻紮滿了帳篷。
鑲白旗大營,中軍帳內。
火把燒得劈啪作響,將帳內幾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厚實的毛氈帳壁上。
和碩英親王阿濟格坐在鋪著完整黑熊皮的胡床上,手裏捏著一隻銀質酒碗,碗裏是剛溫好的馬奶酒。
他四十齣頭,方臉闊口,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
帳下,鑲白旗固山額真蘇克薩哈、兩個梅勒章京,還有一個穿著漢人儒衫、但腦後梳著小辮子的中年文士,分坐兩側。
就在幾人飲酒作樂的時候。
“王爺。”
帳簾被掀開,一名戈什哈(親兵)躬身進來,用滿語低聲道:“南邊來人了,說是大同薑總兵的信使。”
阿濟格眼睛倏地睜開,說道:“帶進來。”
戈什哈退下,片刻後,領著一個商人打扮,滿臉風塵的漢子進來。
那漢子進帳便跪,從貼肉的內衣夾層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小包,雙手高舉過頭:“小人奉大同薑總兵之命,特來拜見王爺!獻上密信!”
蘇克薩哈上前接過,仔細檢查油布包裹,確認沒有問題後,這才拆開,取出裏麵一張薄薄的信紙,遞給阿濟格。
阿濟格接過,就著火光,眯眼細看。
看完,他緩緩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好!”
他猛地將酒碗頓在身旁的小幾上,馬奶酒濺了出來。
“朱由檢小兒!自毀長城!自斷臂膀!”
“此真乃天賜良機!天佑我大清!”
帳內眾人精神一振。
蘇克薩哈接過信,快速看了一遍,又遞給那兩個梅勒章京。
片刻後,一名滿臉絡腮鬍的梅勒章京忍不住叫道:“王爺!還等什麼?咱們立刻點兵,殺進宣府,搶他孃的!”
另一名年紀稍長,麵皮黑黃的梅勒章京也點頭:“宣府剛經過內亂,王承胤死了,軍心肯定不穩。”
“崇禎的主力又在西麵盯著大同和太原,此刻宣府正是最空虛的時候!”
蘇克薩哈卻皺著眉,等兩人說完,才緩緩開口:“王爺,卑職覺得還是謹慎些好。”
阿濟格看向他:“嗯?”
“明人狡詐。”
蘇克薩哈沉聲解釋道:“這薑鑲,世代將門,在大同經營了多年,根深蒂固。”
“他突然說要反,還主動邀咱們入關,卑職總覺得這裏麵有詐。”
“萬一是崇禎和薑鑲聯手做的局,故意示弱,誘我軍深入,然後設伏圍殲......”
此話一出,帳內興奮的氣氛微微一滯。
那絡腮鬍梅勒章京瞪眼:“額真太過小心了!咱們鑲白旗的勇士,還怕他明人設伏?”
“不是怕。”
蘇克薩哈搖頭,繼續道:“是值不值。此番若中計,折損了兵馬,回去怎麼跟皇上交代?”
阿濟格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他看向那個一直沒開口的漢人文士。
“程先生,你怎麼看?”
那文士名為程允才,本是個遼東的落魄秀才,早年投了建奴,因通曉漢地事務,漸漸得了些信任,如今在阿濟格帳下做個類似謀士的角色。
程允才聞言,起身,先對阿濟格行了一禮,然後才緩緩道:“回王爺,奴才這幾日,也多方打探了宣府的訊息。”
“蘇克薩哈額真的顧慮,不無道理。用兵之事,確該謹慎。”
他話鋒一轉:“但,奴才綜合各方情報,認為薑鑲此番,八成是真反。”
阿濟格挑眉:“哦?細說。”
程允才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宣府之變,千真萬確。王承胤、杜勛等五人被斬首示眾,家產抄沒。範永等宣府豪紳、地主基本上被掛上通敵、強買民田、霸佔軍田等罪名清除,男丁被誅,女眷發賣,田產店鋪充公。這些事,咱們在宣府城內的眼線,都已證實。”
“第二,崇禎在宣府推行所謂新政,核心便是收田、收兵權。”
“邊鎮將領侵佔的軍屯田、豪紳強佔的民田,一律收回。將領私養的家丁,一律解散。”
“此舉,觸動的是整個宣大邊鎮將門和地方豪紳的根本利益。”
“薑鑲在大同,豈能不怕?”
“他若不反,等崇禎整頓完宣府,下一個必是大同。到時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第三。”
程允才頓了頓,繼續說道:“奴才收到風,薑鑲似乎在暗中集結兵馬。”
“將這幾件事連起來看王爺,這分明是一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好戲啊。”
阿濟格眼睛越來越亮:“你的意思是?”
程允才壓低聲音:“薑鑲被崇禎逼得走投無路,隻得鋌而走險。”
“他聯絡李自成,約定南北夾擊太原。”
“又怕實力不足,或擔心李自成事後翻臉,所以再聯絡咱們,想讓咱們從北麵牽製宣府明軍,甚至攻入宣府,攪亂局勢。”
“無論薑鑲是真心歸附,還是隻想利用咱們,對王爺而言,這都是一次絕佳的機會。”
“我軍此時動兵,至少有三大好處。”
“其一,可試探宣府明軍虛實。若其防備空虛,我軍便可趁勢劫掠,獲取錢糧人口,充實我旗。”
“其二,能給薑鑲壯膽,給崇禎添亂。明廷內亂越甚,對我大清越有利。”
“其三,哪怕隻是突破防線,在宣府境內走一遭,也能極大打擊崇禎威信,讓關內那些本就搖擺的漢官漢將看看,大明皇帝連自己的院子都守不住!”
“這對日後大有裨益。”
一番話說下來,條理清晰,利弊分明。
阿濟格聽完,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程允才麵前,拍了拍程允才的肩膀:“先生不愧是讀過書的,看得明白!”
說罷,阿濟格轉身,看向蘇克薩哈和兩個梅勒章京,臉上再無猶豫,隻剩下征戰的興奮和貪婪: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管他薑鑲真心假意,宣府亂了是實!”
“崇禎小兒把刀子架在邊將脖子上,也是實!”
“傳令!”
帳內眾人肅然。
“各牛錄即刻整頓兵馬,備足十日乾糧與充足的箭矢!”
“三日之後,攻打宣府!”
“嗻!”
眾人齊聲應喝。
......
三月十一,淩晨。
獨石口堡。
天色還是一片墨黑,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堡牆上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映著值守士卒縮著脖子的身影。
忽然,堡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開門!快開門!”
“夜不收回報!緊急軍情!”
城頭守軍一個激靈,探頭往下看。
隻見堡外三四騎正狂奔而來。
“是韓小旗!快開堡門!”
弔橋“吱呀呀”放下,堡門開啟一道縫隙。
韓小旗幾人衝進堡內,馬都沒下穩,便滾鞍落地,朝著守備官衙狂奔。
“守備大人!守備大人!”
官衙後廂,獨石口守備陸鳴剛剛睡下不到一個時辰。
聽到外麵親兵的急呼和淩亂的腳步聲,他猛地睜眼,一把掀開被子,赤腳就跳下了炕。
“何事?!”
“大人!韓小旗他們回來了!說有緊急軍情!”親兵在門外急聲道。
陸鳴心頭一沉。
他連甲都沒披,隻抓起外袍裹在身上就沖了出去。
剛出房門,便看到韓小旗和幾個夜不收兄弟被親兵引著,正衝進院子。
“大人!”
韓小旗見到陸鳴,撲通就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道:“建奴...建奴有大動靜!”
陸鳴瞳孔一縮:“進來說!”
幾人快步走進旁邊的籤押房。
陸鳴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照亮韓小旗那張沾滿塵土的臉。
“慢慢說,說清楚!”
韓小旗嚥了口唾沫,嘶聲道:“卑職奉命,帶弟兄們往滿套兒方向哨探。子時左右,摸到離建奴大營約五裡的一處山包。”
“從山上往下看,滿套兒那邊的建奴大營,燈火比平日多了數倍!營裡人喊馬嘶,動靜極大!”
“卑職趴著看了半個時辰,發現他們正在大規模集結戰馬,往營前空地集中。”
“還有...”
韓小旗眼中閃過餘悸,繼續道:“卑職想再靠近些,看看具體人數,卻被他們的遊騎發現了。那幫建奴的夜不收,鼻子比狗還靈!”
“我們邊打邊撤,折了兩個兄弟,才甩掉他們。”
陸鳴臉色鐵青。
他在宣府當了快十年的守備,跟關外的韃子打交道太多了。
建奴大規模集結戰馬,遊騎加倍警戒,這是要出兵了。
而且看這架勢,規模絕對小不了。
“他們往哪個方向動的?”陸鳴沉聲問。
“看方向是衝著咱們來的!”
韓小旗咬牙道:“至少,前鋒是衝著咱們這邊!”
獨石口堡。
宣府鎮東北方向最重要的隘口之一。
此堡一失,建奴騎兵便可長驅直入,肆虐宣府北路,威脅宣府城側後,甚至可能繞道撲向居庸關,震動京師!
陸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你們做得很好。”
陸鳴拍了拍韓小旗的肩膀:“先下去裹傷,吃口熱食。”
“謝大人!”
韓小旗幾人退下。
陸鳴轉身,走到籤押房牆邊懸掛的獨石口堡防區圖前,死死盯著地圖。
片刻後,他猛地回頭,對守在門外的親兵厲聲喝道:
“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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