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宣府城內。
雪後初晴,陽光慘白,照在街麵積雪上,刺得人眼疼。
幾條主街被清掃過,但行人稀少。
平日裏該熱鬧的早市,今天冷清的反常。
賣菜的攤子稀稀拉拉,掌櫃的都縮著脖子,眼神不時瞟向街道兩側,那裏多了許多巡街的兵卒,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城西一處低矮的茶攤,冒著熱氣。
兩個穿著破襖的老兵蹲在條凳上,捧著一碗熱茶,小口啜著。
“看見沒?”
左邊臉上有麻子的老兵壓低聲音:“永定門、安定門、阜成門...全換成王總兵的人了。”
“連宣武門那種偏門都沒落下。”
右邊缺了顆門牙的老兵點頭,聲音含糊道:“不單是城門。巡撫衙門的這幾條街,一大早就有兵封了,說是戒嚴,可我瞧見是劉昌那閹貨帶隊。”
麻子臉手一抖,茶水濺出來:“他想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
缺牙老兵冷笑:“陛下昨天讓王公公發餉,擺明是查賬。”
“王總兵貪了多少,你心裏沒數?狗急跳牆唄。”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
“那咱們...”
“咱們能怎麼辦?”
缺牙老兵把茶碗重重頓在桌上:“你我都是小卒,家裏還有老小。摻和這種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可陛下......”
“陛下是明君。”
缺牙老兵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可明君也得有命活。今日這宴...我看懸。”
麻子臉沉默了。
許久,他啞著嗓子道:“老哥,你說咱們就眼睜睜看著?”
缺牙老兵沒說話,隻是盯著茶碗裏漂浮的茶葉沫。
茶攤老闆過來添水,瞥了兩人一眼,什麼也沒說,拎著壺走了。
待老闆走遠,缺牙老兵才緩緩開口:“南營的孫二狗,今天一早帶了三十幾個人,換了便服出營了。”
“孫二狗?”
“對。我侄子在他手下,聽說他們要去衙門附近盯著。”
麻子臉瞳孔一縮:“他們想.....”
“不知道。”
缺牙老兵搖頭:“但孫二狗那性子,你清楚。當年韃子哨探摸到營外,他帶著五個人就敢摸出去剁了三個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侄子說,孫二狗撂下話了,今日要是王總兵老老實實,他們就等陛下出城時攔駕喊冤。要是王總兵敢動歪心思他們就拚死護駕。”
麻子臉呼吸粗重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咱們?”
缺牙老兵猶豫了一下,說道:“走,咱們也去叫些人準備一下,看看情況,若是風向對,咱們也能混個護駕之功!”
麻子臉心中一喜,他也是這想法,畢竟待在王總兵麾下,他們遲早也會餓死。
“行,我這就回去帶著我那幫兔崽子準備!”
......
與此同時,城東一條背巷。
一個洗衣婦模樣的女子挎著木盆,低頭快步走著。
她走到一處牆角,左右看看無人,蹲下身,假裝整理鞋襪,手卻飛快地從牆縫裏摳出一小塊碎磚。
磚後是個小洞。
女子從懷裏摸出個小紙條,塞進洞裏,又將碎磚按回原處。
起身,挎著盆,繼續低頭往前走。
剛走出幾步,巷口拐進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嘴裏吆喝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
貨郎走到那牆角,放下擔子,也蹲下身係鞋帶。
手往牆縫裏一摸,取出紙條,塞進懷裏。
起身,挑起擔子,吆喝著走遠。
......
巡撫衙門,外圍。
孫二狗看著眼前三十幾個弟兄。
這些人都是他精挑細選的,要麼是家中被上官欺壓的活不下去的,要麼是性子悍勇不怕死的。
人人換了百姓棉襖,腰裏藏著短刀、匕首,甚至有人把軍中製式手弩拆了,用布裹著背在背上。
“話,都說清楚了。”
孫二狗目光掃過眾人:“今日這一去,可能活著回來,也可能死。”
“怕的,現在退出,我絕不怪你。”
無人動彈。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咧嘴:“旗總,咱們的餉被貪了,田被佔了,爹孃姊妹被上官欺辱時,咱們連屁都不敢放。這種日子,老子過夠了!”
“對!過夠了!”
“搏一把!贏了,拿回該拿的!輸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孫二狗眼圈微紅。
他重重點頭:“好!都是帶把的漢子!”
“記住,若是宴席無事,咱們就在衙門外等著,等陛下出來,一起跪地喊冤!”
“若是裏麵亂了......”
他咬牙,從懷裏掏出一塊紅布,撕成條,分給眾人:“係在左臂!這次不單單隻有咱們這些人,若真亂了,看見係紅布的,就是自己人!”
“往死裡砍那些騎在咱們頭上的總兵親兵!”
“明白!”
......
午時初刻。
宣府城,巡撫衙門外長街。
雪地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板路麵。
兩側屋簷下,站滿了“維持秩序”的兵卒,個個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街麵。
更遠處,幾個賣炊餅、補鍋、糖人的“小販”蹲在牆角,目光遊移,手一直縮在袖子裏。
衙門正門大開。
朱之馮穿著緋色官袍,站在台階下,身後是宣府一眾文武官員。
王承胤站在最前,圓臉上堆著笑,隻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杜勛站在他身側,麵白無須的臉上也擠出恰到好處的恭敬,隻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偶爾閃過幾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朱之馮手心裏全是汗。
他強作鎮定,目光卻忍不住瞟向衙門內。
今日可是混進了不少陌生麵孔,自己就六十幾人,真的能護住陛下嗎?
就在朱之馮擔憂之時。
“來了!”
街口傳來一聲低呼。
所有人精神一振,紛紛整理衣冠,垂首肅立。
長街盡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最前麵是二十名騎兵開道,玄甲紅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中間是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但車前插著一麵小小的明黃龍旗。
馬車旁,高傑騎著一匹黑馬,身著山文鎧,腰懸厚背砍刀,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身後,八十名精悍老兵步行跟隨,人人披甲,眼神如狼。
馬車在衙門前停下。
車簾掀開。
朱友儉彎腰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黃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腰間懸著一柄裝飾華麗的寶劍,劍鞘上寶石在陽光下折射著刺目的光。
“臣等恭迎陛下聖駕!”
王承胤率先跪倒,額頭抵地。
身後文武齊刷刷跪了一片。
朱友儉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勛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抬了抬手。
“平身。”
“謝陛下!”
眾人起身。
王承胤上前兩步,臉上堆起誇張的激動:“陛下禦駕親臨,宣府蓬蓽生輝!臣等盼陛下如久旱盼甘霖!”
話說得漂亮,眼神卻忍不住往高傑身後那些老兵身上瞟。
那些兵,眼神太凶了。
而且他們的站位隱隱護住了馬車四周所有角度。
王承胤心頭一沉,幸好昨晚聽從了杜勛的話,多安排了一些人,不然就自己的那點人,一時半會兒真不一定能拿下。
朱友儉卻似無所覺,淡淡道:“王總兵守禦邊鎮,辛苦了。”
“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帶路吧。”
“是!”
王承胤側身引路。
朱友儉邁步踏上台階。
經過朱之馮身邊時,朱之馮壓低聲音,急急道:“陛下,衙門內大半都是王承胤的人,陛下要不......”
朱友儉腳步未停,隻微微頷首,嘴唇翕動,吐出四個幾乎聽不見的字:
“計劃不變。”
朱之馮渾身一震。
他看著皇帝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年讀的聖賢書,全都白讀了。
什麼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這就是。
他深吸一口氣,跟上腳步。
高傑帶著百名老兵緊隨其後,經過衙門門檻時,他忽然停下,扭頭對身後一個親兵低聲道:“告訴弟兄們,進去後,眼睛都放亮點。誰的手往懷裏摸,直接剁了。”
“是!”
親兵傳令下去。
百雙眼睛,瞬間銳利如刀。
......
午時正,巡撫衙門正堂。
堂內擺了二十餘席,文武分坐。
朱友儉居主位,麵前一張紫檀木大案,鋪著明黃綢布。
王承胤、杜勛陪坐下首左右第一位,朱之馮坐在王承胤對麵。
菜肴已經上齊,四冷八熱,中間還擺著一隻烤得焦黃的全羊。
樂工在屏風後奏著雅樂,舞姬在堂中翩躚。
一切看起來祥和熱鬧。
但空氣中的緊繃,幾乎要凝成實質。
文官們低著頭,小口啜酒,不敢多言。
武官們則大多盯著麵前的酒菜,手卻一直放在膝上,離腰刀不遠。
高傑站在朱友儉身後三步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帶來的百名老兵,一半留在堂外警戒,一半散在堂內四周,個個眼神如鷹。
王承胤臉上笑容不變,心裏卻急得火燒火燎。
他安排在堂內的伏兵,都藏在兩側廂房、後堂簾後、甚至舞姬中。
可高傑的人站的位置太刁鑽了,正好卡住了所有伏兵出擊的路線。
而且陛下身後那個老太監王承恩,雖然垂手侍立,但那雙老眼時不時掃過堂內,看得人心裏發毛。
得想辦法讓高傑的人動起來......
王承胤眼珠一轉,端起酒杯起身。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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