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天冷,穿上奴婢這件吧。”
朱友儉擺了擺手,說道:“承恩。”
“奴婢在。”
“人清點了麼,咱們還剩多少人?”
王承恩喉嚨滾動了一下,說道:“回皇爺,能站著的,八百餘人。重傷的有...有兩百多人。”
兩千多人隻剩千人。
朱友儉深吸一口氣,穿越者的傲慢差點害死自己,也害死這些忠勇將士。
以為知道歷史走向,就能算無遺策。
可歷史的細節,豈是史書幾行字能盡載?
若不是徐允禎,自己此刻,已經是一具躺在坡上的屍體。
“皇爺,徐將軍來了。”王承恩忽然低聲說。
朱友儉睜開眼,望過去。
坡下,一個人影正沿著被血浸透的斜坡,一步步走上來。
此刻的徐允禎卸了甲,隻穿著一件染血的單衣,背後捆著一捆削尖了的荊棘條,尖刺紮進皮肉,每走一步,背上就滲出一片暗紅。
左手提著他的佩劍,右手托著一方用布裹著的印信。
走到坡頂,在朱友儉身前三步外停下,接著緩緩跪下。
膝蓋砸在冰冷的血泥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把佩劍和印信放在身前雪地上,然後雙手按地,額頭重重磕下。
“末將徐允禎犯擅離職守、欺君瞞上二罪,請陛下嚴懲!”
周圍瞬間安靜了。
正在包紮傷口的醫士停了手,抬屍體的士卒直起身,連那些疼得呻吟的傷員,都咬著牙望過來。
周遇吉被兩名親兵攙扶著站在不遠處,聞言猛地抬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地上的徐允禎和朱友儉身上。
朱友儉沒動,隻是垂眼看著他。
看了三息。
這三息,像三年一樣長。
然後,朱友儉緩緩走到徐允禎麵前。
在徐允禎身前停下,目光掃過那柄佩劍,掃過那方破虜軍統領印信,最後落在徐允禎低垂的後頸上。
荊棘的尖刺紮進去,血已經浸透了單衣的領子。
“擅離職守?”
徐允禎頭沒抬,聲音從地麵傳來:“回陛下,末將見陛下危在旦夕。不及請命,便離開找之前預留精銳出擊。”
“預留精銳?”
“是。”
徐允禎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忠勇侯高傑、忠義侯黃得功,離營前私下各留八百與一千精銳,共計一千八百人,託付末將,藏於關北廢棄煤窯,以防萬一。”
“末將知情,且協助隱匿,未報陛下。此乃合謀欺君之罪。”
這話一出,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高傑、黃得功私自留兵?
還是足足一千八百精銳?
周遇吉眼睛瞪大了,他完全不知道這事。
趙黑塔撓了撓頭,他隻知道徐將軍突然帶人殺出來,還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援兵。
王承恩更是愣住,原來徐允禎不是逃跑,是去調這支伏兵?
朱友儉沉默著。
他看著徐允禎背上那些荊棘條,看著那些紮進皮肉裡的尖刺,看著血一點點滲出來。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扶住了徐允禎的胳膊。
徐允禎渾身一震。
“起來。”
徐允禎被朱友儉硬生生扶了起來。
徐允禎抬起頭,臉上沾著雪泥和血汙,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陛下,末將......”
“別說話。”
朱友儉打斷他,抬手,替他拍去肩上沾著的雪沫和草屑。
拍完了肩,朱友儉的手停在徐允禎背後那捆荊棘條上。
朱友儉隨手把荊棘扔到一旁,目光掃過徐允偁血跡斑駁的後背,又看向他的眼睛。
“徐允禎。”
“末將在。”
“你聽著。”
“今日若非你們的伏兵側擊賊軍,朕恐怕已經死了。”
“你等救駕之功,大於瞞朕之過!”
聞言,徐允禎眼圈更紅了,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朱友儉繼續道:“臨陣機變,乃為將者本分。”
“敵情瞬息萬變,若事事需朕決斷,要爾等將領何用?”
他轉身,麵向周圍所有將士,大聲:“此非欺君!”
“乃是朕思慮不周,險些送爾等大明將士與朕陪葬,是朕之錯!”
“是爾等忠勇,救了朕,救了大明!”
“朕牢記今日,牢記你們忠勇之姿!”
話音落下,坡頂上先是一靜,然後一聲傳來。
“願為陛下效死!”
趙黑塔第一個嘶聲大吼。
緊接著,周遇吉推開攙扶他的親兵、王承恩、李若璉、所有還能動的軍官、士卒,齊刷刷喊道:“願為陛下效死!”
徐允禎眼淚終於滾了下來,他撲通重新跪倒,以頭搶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砸出血印:
“陛下隆恩!末將萬死難報!”
朱友儉再次扶起他,然後轉向眾人:“都起來。”
眾人起身。
朱友儉看著徐允禎:“擅離職守,終是有過。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謝陛下!”徐允禎哽咽。
“至於救駕、破敵之功。”
朱友儉頓了頓,繼續道:“賞銀千兩,仍領破虜軍政。”
“末將領旨!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徐允禎又要跪,被朱友儉托住。
“行了,先去裹傷。”
朱友儉拍了拍他的肩:“仗還沒打完,朕還需要你。”
“是!”
徐允禎重重抱拳,轉身走向醫帳,背挺得筆直。
周圍將士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滿是敬佩,這纔是真忠臣,敢作敢當,陛下也是真明君,賞罰分明!
王承恩湊到朱友儉身邊,低聲道:“皇爺,奴婢之前錯怪徐將軍,真是...真是瞎了眼。”
朱友儉看了他一眼:“知錯就好。去,把周遇吉、李若璉叫來,還有,讓還能動的千戶以上軍官,都到坡頂那塊平地集合。”
“是!”
......
半個時辰後,坡頂那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
還能站著的軍官,十餘人,排成三列。
朱友儉已經換上了一件普通的將領棉袍,坐在一塊稍高的石頭上,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剛想開口,就被遠處的一聲吸引。
“陛下!”
“寧武關大捷!”
一名騎兵飛馳而至,滾鞍下馬,快步跑到朱友儉麵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
“忠勇侯、忠義侯捷報!”
朱友儉眼睛一亮:“念!”
王承恩接過密信,展開念道:
“臣高傑頓首百拜陛下:臣與黃闖子合兵,自賊軍背後突襲,擊潰其潰兵及後軍,斬首一萬七千四百餘級,俘獲五千二百人,繳獲糧草輜重無算!”
“李自成殘部已西渡汾河,向呂梁山區潰逃,沿途丟盔棄甲,軍心潰散!”
“臣等建議,乘勝追擊,收復太原,並將賊軍徹底趕過黃河,收復平陽,將戰線推回山西中部!”
“機不可失,請陛下定奪!”
唸完,坡頂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歡呼。
“贏了!真贏了!”
“高侯爺、黃侯爺威武!”
“收復太原!把闖賊趕過黃河!”
朱友儉抬手壓下聲浪。
他沉默了片刻,腦子裏飛快盤算。
高傑、黃得功的建議沒錯,此刻正是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最好時機。
李自成新敗,士氣低迷,劉宗敏在東路也必然震動。
但自己這邊,朱友儉看了一眼周圍這些傷痕纍纍的將士。
寧武關守軍已經打殘了,需要休整。
這次帶來的兵也就三萬人,若是把李自成逼急了,必會反撲。
現在還不是與李自成決戰的時候,一旦自己與李自成兩敗俱傷,必會便宜建奴!
更重要的是,這段時間,自己繳獲的三千多萬兩已經揮霍了一半,繼續下去,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而且大明的蛀蟲可不單單隻有京城的那些,邊關乃至地方都要清除!
“王承恩,筆墨。”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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