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德勝門外。
雪停了,但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隨時會再下下一場大雪。
唐通勒住馬,眯眼打量著眼前的城牆。
五十名親騎在他身後排開,個個精悍,馬鞍旁掛著弓刀。
這些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弟兄,打過硬仗,見過血,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有他們跟著,他安心。
此刻城門口,守軍正在查驗一隊糧車。
唐通的目光掃過那些士兵,棉甲雖然陳舊,但穿戴整齊,腰桿挺得筆直。
驗看文書時一絲不苟,翻開糧袋檢查得很是仔細。
更讓他心驚的是城頭上的景象。
數千名民夫正在雪中搬運石料,沿著城牆堆成矮垛。
幾門火炮的炮身被卸下來,工匠圍著敲敲打打地維修。
巡城的士兵五人一隊,挎刀持矛,腳步聲整齊劃一。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縮手跺腳。
每個人都在做事。
唐通喉結滾動了一下。
因為眼前的皇城,與他前幾次來不一樣,這讓他有些陌生,更讓他有種來錯地方的錯覺。
“將軍。”
身旁的副將壓低聲音:“這北京城好像不太一樣。”
唐通沒接話。
而是看向城門口外貼上告示的地方。
忽然,他眉頭一皺:授田?
陛下在給將士授田?
心中雖然有些詫異,但眼前赴宴時間快到了:“算了,先進宮。”
隨後讓副將將身份文牒給守城軍官驗明,隨後朝皇宮策馬而去。
......
午時三刻,紫禁城西華門。
王承恩穿著大紅蟒袍,在門口等待多時。
見唐通一行人過來,王承恩三山帽下的臉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快步迎上:“唐總兵一路辛苦!”
“皇爺已在乾清宮偏殿設宴,專為總兵洗塵!”
“王公公!”
唐通連忙下馬,抱拳道:“勞您親迎,末將惶恐!”
“應該的,應該應該。”
王承恩側身引路:“總兵請隨咱家來。”
穿過宮門時,唐通注意到值守的禁衛比往常多了一倍。
連王承恩經過時,他們都隻是微微頷首,並無往日的諂媚之色。
唐通心中那根弦,綳得更緊了,心中有些不安。
若不是天子允許他帶十名心腹隨行,他真會以為天子會對他下手。
很快,眾人抵達偏殿外,兩名小太監垂手侍立。
王承恩示意唐通稍候,自己先進去通報。
片刻後出來,笑道:“總兵請進,李總督、徐副總督也在裏頭作陪。”
唐通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氣,邁步進門。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熱氣撲麵而來。
朱友儉坐在主位,今日的他並未穿龍袍,隻一身玄色常服。
李國楨和徐允禎分坐左右下首,見唐通進來,都起身點頭致意。
唐通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道:“末將薊鎮總兵唐通,叩見陛下!”
朱友儉見狀,連忙起身,走到唐通麵前,將其扶起:“唐卿平身,一路冒雪而來,辛苦了。”
“為國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儉笑了笑,將其扶到準備的席位上:“坐。今日這頓算家宴,不必拘禮。”
唐通謝恩,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下,隨行的十名心腹一一入座。
桌上的菜色極其簡單,一盤清炒青菜,一盤燉豆腐,一盤臘肉炒筍乾,一盤煎魚以及一碗羊肉湯。
四菜一湯,放在普通人家或許算奢侈,但這裏可是皇宮,天子居所,所以這些才隻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堂天子設宴,就這四個菜?
連個像樣的葷腥都沒有?
那臘肉薄得能透光,魚也不過巴掌大,豆腐也燉得稀爛。
他身後跟進來的十名將領互相使了個眼色,有人嘴角撇了撇,有人低頭掩飾眼中的失望。
來之前,他們心裏還存著點念想,勤王首功,天子設宴,怎麼也該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吧?
就算朝廷再窮,麵子總該做足。
結果就這?
徐允禎注意到了那幾個將領的神色,眉頭微皺。
李國楨則麵無表情,隻是慢慢給自己斟了杯酒。
朱友儉也當沒看到,端起酒杯:“唐卿,朕敬你一杯。”
“八千將士冒雪勤王,是為國前驅。朕,記在心裏。”
唐通連忙舉杯:“陛下言重!此乃臣子本分!”
兩人一飲而盡。
“將士們禦寒的衣物可足?”
朱友儉放下杯子,問道:“薊鎮偏北,今年又格外冷,可有凍著的?”
唐通一愣,沒想到天子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回陛下,衣物尚可支撐。隻是糧草...”
他頓了頓,偷眼去看朱友儉臉色:“軍中存糧,隻夠半月之用了。”
朱友儉點點頭,沒接糧草的話茬,反而繼續問:“傷兵多嗎?軍中醫藥可夠?”
“輕傷百餘,重傷二十餘人。醫藥也有些緊缺。”
“王承恩。”朱友儉轉頭道。
“奴婢在。”
“記下。從太醫院撥一批金瘡葯、止血散,明日送去唐卿軍中。”
“奴婢遵旨。”
唐通連忙起身:“謝陛下體恤!”
“坐。”
朱友儉抬手虛壓,語氣溫和道:“唐卿,你是第一個到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唐通,掃過入座的十人,隨後道:
“天下人都在看。看朝廷還有沒有錢,看朕還值不值得效忠,看這大明還守不守得住。”
“隻有唐卿一人願意過來勤王,朕甚是欣慰!”
“末將隻知效忠陛下。”
“好一個效忠。”
“朕絕不會讓忠臣心寒。”
說著,朱友儉再次看向王承恩:“承恩啊。”
“奴婢在。”
“讓他們抬進來。”
“是。”
王承恩轉身,對殿外尖聲大聲道:“都抬進來吧!”
殿門被推開。
兩百名錦衣衛,兩人一組,抬著百口包鐵木箱,魚貫而入。
箱子很沉,壓得扁擔吱呀作響。
錦衣衛的腳步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箱子被整整齊齊擺在暖閣中央,佔去了大半空間。
唐通愣住了。
隨行的十名心腹副將也愣住了,伸長脖子去看。
朱友儉走回中間,伸手,拍了拍最靠近的一口箱蓋。
“開啟。”
錦衣衛上前,掀開箱蓋。
白花花的光芒,瞬間溢位來。
一錠錠的官銀,整整齊齊碼在箱子裏,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
午後的天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銀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唐通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隨行的十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氣,有的人眼睛都直了。
百口箱子,全部開啟。
全是銀錠。
朱友儉彎腰,從最上麵抓起一錠銀子。
“唐通。”
“末...末將在!”
唐通慌忙起身,單膝跪地。
“你第一個來忠勇者,朕不惜重賞!”
他轉向王承恩:“念。”
王承恩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聖旨,展開,尖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薊鎮總兵唐通,忠勇可嘉,率部勤王,雪中送炭,功在社稷。”
“特晉封為定西伯,世襲罔替。”
唐通腦子“嗡”的一聲。
伯爵?
世襲罔替?
他還沒反應過來,王承恩已經念出下一段:
“賞薊鎮勤王將士,白銀二十萬兩,以犒忠勇。另賜定西伯唐通,白銀五千兩,貂裘一襲,禦馬一匹,以彰其功。”
二十萬兩!
隨唐通過來的十人,眼睛瞬間紅了。
呼吸聲粗重得像拉風箱,他們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會給出二十萬!
在眾人的震驚中,朱友儉走到唐通麵前,再次親手將他扶起。
“唐卿。”
“除了銀子,糧草、軍械,朕也會源源不斷供給。”
“朕命你部駐紮城外,護住糧道,與京師成犄角之勢。”
“末將領旨!”
唐通抱拳,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他是真激動。
二十萬兩現銀!
八千將士,人均能分二十五兩!
這還不算他這個主將單獨拿的五千兩和伯爵爵位!
來之前,他想過最壞的結果,頂多給個空頭許諾,再賞個千把兩。
如今,堆在自己眼前的卻是白花花二十萬兩!
唐通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隨行的十名心腹副將,此刻再看桌上那四菜一湯,眼神完全變了。
寒酸?
不,這不是寒酸。
這是天子與將士同甘共苦!
是陛下體恤民力、不尚奢華!
那清炒青菜,是陛下的簡樸!
那燉豆腐,是陛下的高潔!
“陛下!”
一名將領忍不住,撲通跪倒:“末將等願為陛下效死!”
另外數人也齊齊跪倒:“願為陛下效死!”
朱友儉笑了笑,抬手:“都起來。好好吃飯,吃完去領銀子。明日,朕要看到薊鎮將士的士氣,漲起來。”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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