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儉船隊出發當日,午後。
南昌城頭,硝煙瀰漫。
西城牆一段,昨天被叛軍的火炮轟塌了三丈寬的缺口,守軍用門板、桌椅、甚至是陣亡同袍的屍體,勉強堵住。
但缺口邊緣還在簌簌掉土,隨時可能再次坍塌。
缺口外,屍體堆積如山。
有叛軍的,更多是守軍的。
殘破的旗幟插在屍堆上,被風吹得呼啦啦響。
城樓上,江西總督袁繼鹹掛著劍,一步步走過垛口。
一身山文甲染成暗紅,左肩鎖子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滲血的棉襯。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還亮得嚇人。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分別是千總鄧林奇,左眼矇著布,血滲出來,三天前被流矢射瞎。
千總汪碩畫,右臂用布條吊在胸前,肘關節以下空蕩蕩,昨天堵缺口時,被滾落的擂石砸中,當場碾碎。
千總李士元,還算完好,但走路一瘸一拐,大腿上裹著厚厚的繃帶。
“還有多少人?”袁繼鹹問道。
李士元低聲道:“能戰的,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加上一些義軍,不過五千。”
聞言,袁繼鹹輕嘆一聲,隨後望向城外。
贛江江麵上,停著四十多艘大小船隻,封鎖了水道。
袁宗第的兩萬兵馬,就駐紮在東北方向。
“火藥呢?”袁繼鹹又問。
“還剩八十一桶。”
鄧林奇回稟道:“箭矢不到三萬支。滾木礌石...昨天用完了,現在正在拆民房的樑柱、磚瓦。”
袁繼鹹沒說話。
他看向城外叛軍營中,那裏正在組裝新的攻城器械、雲梯車、衝車、甚至還有兩架高大的巢車。
更遠處,二十門火炮已經架好,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城牆。
那是葉士彥從九江武庫送給叛軍的禮物。
“葉士彥...”
袁繼鹹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
“大人。”
汪碩畫遲疑道:“援軍...真的會有嗎?”
袁繼鹹沉默許久。
南京叛亂,天下皆知。
崇禎皇帝自身難保,哪來的援軍?
湖廣?
何騰蛟沒了,更不可能有支援。
兩廣?
福建?
那些軍頭,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會有的。”
袁繼鹹說出這三個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是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穩定軍心,絕不能出現張世勛這樣的叛軍。
“陛下在北方能敗建奴,在江南就能平叛亂。”
“南京一定,陛下必揮師西進。”
“我們要做的,就是守住。守到陛下的龍旗,出現在贛江上。”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跑了過來,手裏捧著一個油布包,上麵沾滿血汙。
“大人!這是從江上一具漂下來的衙役屍體搜出來的。”
袁繼鹹接過,開啟油布。
裏麵是一封血書。
字跡潦草,是用手指蘸血寫在衣襟內襯上的:
“繼鹹兄:九江陷矣。張世勛降賊,葉士彥獻船炮,江防盡毀。”
“弟力戰被俘,賊欲勸降,弟寧死不從。”
“今咬舌自盡,留此書,以告兄:賊勢大,然心不齊。”
“葉賊造船於湖口,欲建水師鎖江。”
“若毀其船料,可緩賊勢十日。弟雖死,魂佑江西。勿念。”
“弟江峰絕筆。”
江峰,九江知府,袁繼鹹同年進士,至交好友。
袁繼鹹捏著血書的手,微微發抖。
他閉上眼,良久,睜開。
“將那位送信的義士好生安葬。”
隨後勉強身後的三位千總,說道:
“鄧林奇。”
“末將在!”
“城中可還有熟悉鄱陽湖水道的老水手?”
鄧林奇一愣:“有...還有十幾個,都是贛江上的老船工,城破前逃進來的。”
“全部找來。”
袁繼鹹頓了頓,補充道:“再挑三百敢死之士。”
汪碩畫似乎明白了什麼,急道:“大人!您要...”
“賭一把。”
袁繼鹹看向城外,望向東北方向的鄱陽湖口:
“葉士彥在湖口督造戰船,想徹底鎖死贛江,斷絕南昌最後一條水路。”
“他要鎖,我就去砸了他的鎖。”
“三百人,三十艘小船,趁夜順支流潛入湖口,燒他的船廠,毀他的木料。”
“若成,可緩賊勢十日。十日或許援軍就到了。”
“若敗...”
他看向三位千總,慘然一笑:“也不過是早死幾日罷了。”
三人渾身一震。
鄧林奇第一個抱拳:“末將願往!”
“你眼睛不行。”
李士元、汪碩畫二將站出,剛想請戰,就被袁繼鹹拒絕了。
“我心中已經了有了人選。”
......
當夜,子時。
南昌水門悄然開啟一條縫隙。
三十艘小艇,每艘長不過兩丈,悄無聲息地滑出。
船上滿載浸透火油的柴草,底層藏著火藥桶。
每船十人,一名老水手指路,九名敢死隊員劃槳。
領頭的船上,是袁繼鹹的女婿陳鋒。
此刻的他一身黑色水靠,腰間別著短刀,背上綁著三根火摺子。
出發前,袁繼鹹親自送到水門。
沒有長篇大論,隻遞過一碗酒。
“活著回來。”袁繼鹹說。
陳鋒接過,一飲而盡,抹了把嘴:“嶽父放心。縱死,也要咬下葉士彥一塊肉來!”
說罷,他跳上船。
三十艘小船,如同三十條水蛇,悄無聲息地滑入贛江支流,藉著夜色和兩岸蘆葦的掩護,朝著東北方向的鄱陽湖口駛去。
江風很冷。
陳鋒趴在船頭,盯著前方黑沉沉的水道。
他知道,這一去,十死無生。
但他不後悔,因為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數個時辰後。
船隊駛入鄱陽湖水域。
湖麵開闊,遠處隱約可見燈火,那是湖口船廠的方向。
隱隱約約,能聽到敲打聲、號子聲。
叛軍果然在連夜趕工。
“熄槳,慢行。”陳鋒壓低聲音指揮道。
船速慢了下來,靠著慣性,緩緩靠近。
距離船廠還有一裡時,李士元舉起手,示意停船。
他眯起眼,藉著月光和遠處燈火,觀察船廠情況。
岸邊,巨大的船廠輪廓清晰可見。
至少五座乾船塢,裏麵隱約可見正在建造的船體骨架。
岸邊堆著小山般的巨木,那是從湖廣各府砍伐運來的造船木料。
更遠處,碼頭上停著二十幾艘已完成改造或半完工的戰船。
守衛看起來並不嚴密。
隻有零星的巡邏火把在移動。
“天助我也。”陳鋒心中暗喜。
他揮了揮手,船隊再次緩緩前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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