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道路上終於傳來了聲音。
先是隱隱約約的,像遠處滾動的悶雷。
隨即越來越清晰,是雜亂的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過泥濘的咕嚕聲,還有壓抑的咳嗽和呻吟。
豪格的殘部,來了。
佇列拖得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最前麵是漢軍旗的步兵,一個個垂著頭,拄著槍桿或刀柄,腳步虛浮,眼神麻木。
甲冑破爛,很多人連頭盔都沒了,露出臟汙的辮子。
他們走得很慢,不時有人踉蹌摔倒,後麵的人就麻木地繞過去。
接著是騎兵,但戰馬也大多疲憊不堪,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不時回頭張望,臉上帶著驚惶。
再往後,是豪格的中軍核心。
全員滿洲兵,雖然也顯疲憊,但佇列相對整齊些,甲冑也完整。
一麵殘破的織金龍纛被扛著,在晨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纛旗下,一個身形魁梧的將領騎在馬上,正是豪格。
他臉色鐵青,眼窩深陷,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目光陰鷙地掃視著兩側的山丘。
他身邊簇擁著數百白甲兵,這些是真正的精銳,即便敗退,依然保持著警惕。
最後麵是輜重車隊和傷兵,車輛歪歪斜斜,呻吟聲不絕於耳。
整支隊伍,瀰漫著一股行將潰散的頹喪之氣。
“斥候呢?”
豪格忽然開口,沙啞道。
“回王爺。”
身旁一名甲喇額真連忙道:“前後都放出去了,回報說前方十裡內未見明軍大隊,隻有零星潰兵遺棄的雜物。”
豪格目光掃過路邊石頭上那幾件破爛的棉甲和斷旗,眼神稍緩,但警惕未消:“讓前鋒走慢點,仔細搜兩側。”
“嗻!”
命令傳下去,前鋒的漢軍旗士卒更加磨蹭,有氣無力地用長槍撥拉著路邊的灌木。
東側高地上,黃得功屏住呼吸。
他看見清軍斥候騎馬從道上跑過,距離他潛伏的位置不到八十步。
那斥候甚至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但滿眼隻有雜草和亂石。
斥候撥馬回去了。
高傑伏在旁邊,拳頭捏得嘎吱響,用氣聲罵:“磨蹭個鳥!快點進來啊!”
清軍前鋒磨磨蹭蹭,終於完全進入了伏擊圈。
接著是中軍。
豪格那麵破龍纛,緩緩移到了道路中央,正好處於東側高地火槍射擊的最佳覆蓋區。
黃得功的手緩緩抬起。
身後兩千火槍手,同時將燧發槍抵肩,瞄準了下方道路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影。
弓弩手拉開了弦,彌補槍手的空隙。
豪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勒住馬,狐疑地再次看向兩側山丘。
就在這一瞬間!
“放!”
黃得功的吼聲如同炸雷,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砰砰砰!!!”
東側高地上,數百支燧發魯密銃幾乎在同一瞬間噴出火焰!
白色的硝煙如同憑空升起的濃霧,瞬間籠罩了半個山坡!
鉛彈撕裂空氣,發出恐怖的尖嘯,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下方道路上,清軍佇列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噗噗噗~~~”
血花爆開!
人仰馬翻!
沖在最前的漢軍旗步兵成片倒下,鉛彈輕易穿透破爛的棉甲,鑽進血肉,打斷骨骼。
慘叫聲還沒出口,第二排、第三排火槍已經輪射而至!
“砰砰砰!!!”
硝煙瀰漫,彈幕連綿!
清軍中軍核心處,豪格胯下戰馬驚嘶人立,一發鉛彈擦著他頭盔飛過,打在身後一名白甲兵麵門上,那兵哼都沒哼就栽下馬去。
“有埋伏!!!”
豪格嘶聲狂吼,眼睛瞬間赤紅:“結陣!反擊!”
但他的命令在突如其來的彈雨和混亂中顯得蒼白無力。
緊接著,第二波打擊來了。
“咻咻咻~~~”
東側高地上,一千弓弩手鬆開弓弦,箭矢騰空而起,劃過拋物線,如同飛蝗般落入清軍後隊!
拋射的箭矢或許不如火槍精準,但覆蓋範圍更廣。
後隊的輜重車輛、傷兵群瞬間遭殃,慘叫聲響成一片,本就混亂的佇列更加潰不成軍。
“西邊!西邊也有!”
清軍驚恐的喊聲未落,道路西側坡後,猛地爆發出震天的喊殺!
高傑一馬當先,揮著厚背砍刀躍出:“弟兄們!殺韃子!!!”
一千五百刀盾手如山洪暴發,從林木中湧出,結著密集的盾陣,狠狠撞向清軍前鋒與中軍的結合部!
同時,幾十門臨時架起的虎蹲炮、還有士卒奮力投出的轟天雷,在清軍佇列中炸開!
“轟!轟!轟!”
火光迸射,破片四濺!
清軍本就混亂的佇列,被硬生生斬成兩段!
“保護王爺!!!”
鰲拜的吼聲在混亂中格外突出。
這位鑲黃旗猛將眼睛血紅,揮舞著重刀,率數百白甲兵,瘋狂撲向東側高地。
他要奪回製高點!
“滾木!礌石!”
黃得功冷聲下令。
高地上,早已準備好的圓木、巨石被推下,沿著陡坡轟隆隆滾落!
沖在最前的白甲兵被迎麵砸中,筋斷骨折,慘叫著滾下山坡。
但後麵的滿洲兵著實悍勇,踩著同伴屍體,頂著零星的火槍射擊,依舊向上猛衝!
“弓弩手,自由散射!火槍手,瞄準領頭的!”
黃得功站在高處,令旗揮動。
箭矢和鉛彈重點照顧沖在前麵的軍官和悍卒。
鰲拜肩頭中了一箭,他怒吼一聲折斷箭桿,繼續前沖。
但身邊的白甲兵卻不斷倒下,山坡上躺滿了屍體。
仰攻,在明軍佔據地利和火器優勢的情況下,成了自殺。
西側,戰鬥更加血腥。
高傑的刀盾手結成的陣線,死死頂住了清軍試圖向西突圍的勢頭。
刀盾碰撞,長槍互刺,血肉橫飛。
高傑親自撞進清軍佇列,大刀掄圓了,所過之處殘肢斷臂。
一名清軍牛錄額真揮刀迎上,交手不過三合,被高傑一刀劈開胸膛,內臟流了一地。
但清軍困獸之鬥,反擊也極其猛烈。
尤其是豪格身邊的護軍巴牙喇,個個悍不畏死。
高傑正殺得性起,忽然側翼壓力驟增。
一股清軍精銳在一名甲喇章京率領下,猛攻陣線薄弱處,眼看就要撕開缺口。
“狗日的!”
高傑啐了一口血沫,正要帶親兵頂上去。
他身旁一名一直沉默的副將陳大栓,忽然端起一直背在身後的燧發魯密銃。
陳大栓眯起一隻眼,瞄了不到一息。
“砰!”
槍響。
七十步外,那名正揮刀督戰、狀若瘋狂的清軍甲喇章京,渾身一震,低頭看著胸口突然出現的血洞,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緩緩栽倒。
主將陣亡,那股清軍的攻勢瞬間一滯。
高傑趁機帶人反撲,將缺口重新堵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大栓,咧嘴笑罵:“好小子!回頭請你喝酒!”
陳大栓憨厚地笑了笑,手腳麻利地重新裝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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