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艘以上戰船朝他們壓來。
最大的那幾艘,船身高聳如海上城堡,三層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在晨光中反射著金屬的冷光。
主桅頂上,藍底紅邊的漢軍旗水師戰旗獵獵作響,上麵綉著的猙獰獸頭彷彿在獰笑。
“定遼號!”
黃蜚死死盯著那艘最大的旗艦,喉結滾動了一下。
“孔有德的座艦,四千料大船,閩廣最好的樟木龍骨,外覆鐵力木,船身比咱們的鎮海號大整整一圈。”
“配備二十四門紅夷炮,左右舷各十二門,射程至少兩裡!”
他每說一句,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的將領,高傑、黃得功、李猛,乃至剛剛登上甲板的王承恩,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鎮海號才三千料,是渤海水師最大的戰船,但和定遼號比起來,就像壯漢麵前的少年。
更別提對方還有整整兩百多艘戰船!
而明軍這邊呢?
護航戰船五十艘,其中一千五百料以上的隻有不到二十艘,其餘都是中小型的蒼山船、海滄船。
剩下那一百八十七艘,全是運輸船、漕船、商船臨時改造的,裝載著一萬天子親軍,還有支援山海關的糧草、火藥、軍械。
這些船跑不快,更打不了仗。
海麵上,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轟!!!”
東麵敵艦隊最前方的三十艘戰船同時開火。
炮口噴出的火焰在晨光中並不明顯,但那沉悶如雷的轟鳴,還有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悸。
“規避!”
黃蜚的嘶吼幾乎破音。
但已經晚了。
運輸船隊太密集,速度太慢。
第一輪炮擊,至少有二十發炮彈落入了船隊之中。
“哢嚓!”
一艘滿載士卒的運輸船被實心彈直接命中船舷,厚重的木板像紙片一樣被撕開,破口處瞬間噴出木屑、血霧,還有士卒的殘肢。
船身猛地傾斜,海水瘋狂灌入。
“救命!”
“船要沉了!”
哭喊聲、落水聲、木板斷裂聲混雜在一起。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兩艘運輸船被鏈彈擊中桅杆,主桅轟然倒塌,船帆裹著繩索砸在甲板上,壓倒了數十名士卒。船身失去動力,在海麵上打轉。
更慘的是靠近外側的幾艘船,被開花彈直接命中甲板。
爆炸的火光騰起,彈片四射,甲板上的士卒成片倒下,血肉模糊。
火勢迅速蔓延,點燃了堆放在甲板上的糧袋和火藥箱。
“轟隆隆!!!”
連環爆炸!
一艘運輸船直接斷成兩截,在衝天火光中迅速下沉。
海麵上,瞬間佈滿了掙紮的人影、破碎的船板、漂浮的雜物,還有被染成淡紅色的海水。
僅僅一輪炮擊。
明軍損失三艘運輸船沉沒,兩艘燃起大火無法控製,八艘重創進水,傷亡至少三百人。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與此同時,鎮海號船樓頂層。
朱友儉站在欄杆前,手死死抓著冰冷的木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剛剛還在海灘上生龍活虎的士卒,那些跟著他從北京殺到山東,又從山東跨海而來的精銳,此刻在海水中無助地撲騰,然後被海浪吞沒。
看著那些滿載著糧草、火藥的戰船,在敵人的炮火下沉入海底。
憤怒像岩漿一樣從心底湧上來,燒得他雙眼發紅,燒得他胸腔發悶,燒得他想嘶吼。
他想拔劍,想衝過去把那些漢奸的船一艘艘劈成碎片!
但他不能。因為他是皇帝,他是這一萬多人的精神統帥。
而且以他們目前的實力,也不是建奴漢旗水軍的對手。
盲目廝殺,隻會讓自己全軍覆滅。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靜。
自己必須冷靜!
如此才能找出一絲生路。
朱友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被壓了下去,隻剩下冰一樣的冷靜。
“黃蜚。”
“臣在!”
“鎮海號,比之賊酋座艦如何?”
黃蜚咬牙,語速極快道:“回陛下,鎮海號是三千料,閩浙百年鐵力木所造,船板厚三寸,堅勝尋常!”
“雖比定遼號小一圈,但航速、靈巧勝之!”
“新裝六門仿製紅夷炮,射程勉強二裡,餘二十八門佛朗機、碗口銃。單艦對決,不懼!”
“好。”
朱友儉點頭,目光掃過甲板上所有將領。
高傑眼睛赤紅,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黃得功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李猛像鐵塔般立在他側後,呼吸粗重。
王承恩麵無人色,卻死死抱著那個裝著重要文書的防水鐵匣。
“傳令。”
“護航艦中挑十艘最快者,高掛朕之龍旗,隨鎮海號轉向東南,脫離本隊。”
“其餘所有戰船,護運輸船隊全速向西南撤退,貼岸疾行,尋河口淺灘暫避!”
“保船,保人!”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傑第一個跳起來:“陛下不可!”
“您這是要做誘餌?!此乃十死無生之地!”
“末將願率一部斷後,陛下速走!”
黃得功也急聲道:“陛下!萬萬不可!”
“您是萬金之軀,怎能親身犯險?!末將請令斷後!”
朱友儉看著他們,目光平靜,不容置疑道:“朕為何不能為餌?!”
“這一萬兒郎,是大明陸師精銳,是朕從京營、蕩寇軍中一個個挑出來的。他們能在陸上砍翻三倍建奴,所以朕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在這海上!”
“船上那些火藥、糧草,關乎山海關勝負,關乎北疆幾十萬將士的性命,絕不能折於此海!”
“若是能用朕一人之命,換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這買賣值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黃蜚身上。
“黃蜚,執行軍令。”
“高傑、黃得功,乘坐小舟離開!”
高傑還要再說,朱友儉抬手止住他。
“朕若沒了,大明還有太子,你們必須協助太子完成朕的遺誌,重振大明!”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記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
空氣凝固了一瞬。
黃蜚猛地一咬牙,轉身嘶吼:“傳令!升旗!轉向!”
......
不一會兒,定遼號望鬥之中。
孔有德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今年四十齣頭,麵皮微黑,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身上穿著滿清王爵的蟒袍,外麵卻套了一件漢軍旗武將的棉甲,顯得不倫不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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