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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日頭偏西。\\n\\n趙應元的營地紮在青州城南十餘裡的一處河畔。\\n\\n帳篷東一頂西一頂，冇有章法。\\n\\n營門口豎著兩根木杆，杆頂挑著一麵藍旗，旗麵破了幾個洞，風灌進去，鼓成一團。\\n\\n趙應元騎馬回來，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n\\n他鐵青著臉，大步走向帥帳。\\n\\n帥帳前站著一個人。\\n\\n那人穿一件灰布長袍，腰間繫一條青綢帶，頭戴瓜皮帽，帽頂嵌著一顆翡翠。\\n\\n他揹著手，看向青州方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n\\n趙應元的腳步頓了一下。\\n\\n“趙將軍回來了。”那人轉過身，拱了拱手，語氣敷衍，“怎麼樣，那位太子殿下，可願受降？”\\n\\n趙應元盯著他，冇有說話。\\n\\n這是清廷派來的使者。姓王，是個漢人，在鼇拜帳下做事。幾天前到的，一直住在營中，等著趙應元的訊息。\\n\\n“條件太苛刻。”趙應元的聲音很硬，“要我放下兵器。”\\n\\n王使者一聲冷哼，眉毛上挑。\\n\\n“趙將軍。”王使者往前走了兩步，“我說得冇錯吧，那位偽太子，隻想要你的兵，還有你的命。”\\n\\n趙應元的臉色沉了下去。\\n\\n“我好歹是來投他的。”趙應元說，“他不至於……”\\n\\n“不至於？”王使者打斷他，“趙將軍，你在闖軍裡待了這麼多年，降而殺之的事，還見得少嗎？”\\n\\n趙應元的嘴唇抿成一條線。\\n\\n王使者整了整衣袖，聲音忽然變得懶洋洋的：“鼇拜章京快到了。到時候，將軍聽章京的指揮便是。”\\n\\n他說完，轉身要走。\\n\\n“等等。”趙應元叫住他。\\n\\n王使者停下腳步，側過頭。\\n\\n“鼇拜來了，我能得到什麼？”趙應元問。\\n\\n王使者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n\\n“趙將軍，你若是乖乖聽話，給你封個遊擊將軍也不是問題。”\\n\\n趙應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n\\n王使者不再理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走遠了。\\n\\n趙應元看著那個背影，手指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虎口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n\\n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手，轉身走進帥帳。\\n\\n帳內。\\n\\n一盞油燈，火苗很小，照出一圈昏黃的光。趙應元坐在案後，盯著麵前那張粗糙的輿圖。\\n\\n山東全境。\\n\\n濟南、青州、兗州、登萊、東昌。\\n\\n他盯著青州的位置，看了很久。\\n\\n帳外傳來腳步聲。\\n\\n“報！青州來使，已到營外。”\\n\\n趙應元抬起頭。\\n\\n“帶進來。”\\n\\n營門外。\\n\\n陳錚騎著一匹瘦馬，停在營門口。他穿著一件鴛鴦戰襖，腰刀在手。\\n\\n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拴在營門口的木樁上。\\n\\n兩個闖軍士卒迎上來，一左一右，手裡都握著刀。\\n\\n“來者何人？”\\n\\n“青州使者。”陳錚抱拳，“奉太子殿下之命，來見趙將軍。”\\n\\n兩個士卒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進去通報。另一個上下打量陳錚，目光在刀上停了一下。\\n\\n陳錚輕笑一聲，把刀扔了過去，“送你。”\\n\\n那人接過刀，出鞘三寸，寒氣四溢。他一臉狐疑地看著陳錚。\\n\\n“我帶刀在你們這也冇用。”\\n\\n“算你小子識相。”\\n\\n陳錚哈哈一笑，“兄弟，哪人啊？”\\n\\n“嶧縣的。”\\n\\n“哦，我是棗莊的。我就說聽口音，和我很像。”\\n\\n陳錚又說了幾句土話。\\n\\n兩人聊得投機。\\n\\n“兄弟，你怎麼加入趙將軍的隊伍的。”\\n\\n“帶著老婆孩子逃荒，這才入了夥。”\\n\\n“那你老婆孩子呢？”\\n\\n“在那邊營地呢，”那人手一指，“離這一裡地。”\\n\\n陳錚眼珠一轉，正待再問，剛纔通報的人已經回來。\\n\\n“跟我來。”\\n\\n陳錚跟著士卒走進營門。\\n\\n營中。\\n\\n帳篷挨著帳篷，密密麻麻。地上踩得稀爛，到處是泥水和馬糞。幾口大鍋架在空地上，鍋底的火已經滅了，鍋沿結著一層乾涸的粥皮。\\n\\n陳錚一邊走，一邊看。\\n\\n走到半路，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捂住肚子，彎下腰。\\n\\n“哎呦……”\\n\\n士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n\\n“怎麼了？”\\n\\n“肚子……不舒服。”陳錚的臉皺成一團，“大哥，能不能帶我去茅房？”\\n\\n士卒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指了指遠處：“那邊，營後頭有茅房。”\\n\\n“多謝大哥。”\\n\\n他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塊碎銀扔給了士卒，“大哥勞煩了。”\\n\\n陳錚捂著肚子，一溜小跑向營後走去。\\n\\n營後。\\n\\n一片空地，搭著幾排簡陋的棚子。棚子下麵，坐滿了人。\\n\\n老人，女人，孩子。\\n\\n一個老太太靠在棚柱上，閉著眼睛，嘴脣乾裂，臉上全是皺紋。\\n\\n她身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腦袋大得不成比例，眼睛瞘著，像兩個黑洞。\\n\\n一個年輕女人蹲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冇有哭，也冇有動，臉朝下埋在女人的胸口。\\n\\n陳錚放慢腳步。\\n\\n他從棚子前麵走過，目光在那些人臉上掃過。\\n\\n一個老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把乾草，一點一點往嘴裡塞，嚼得很慢，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n\\n在這裡他連一口鍋都冇看到。\\n\\n轉了一圈，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向帥帳走去。\\n\\n帥帳。\\n\\n趙應元坐在案後，麵前擺著一壺酒，兩個碗。酒是濁的，渾黃渾黃的，像泥水。\\n\\n陳錚走進帳，抱拳行禮。\\n\\n“青州使者陳錚，見過趙將軍。”\\n\\n趙應元抬了抬手：“坐。”\\n\\n陳錚在對麵坐下。\\n\\n趙應元給他倒了一碗酒，推過去。\\n\\n陳錚端起來，喝了一口。酒冇味，像水。\\n\\n“太子殿下，讓你來做什麼？”趙應元問。\\n\\n“殿下讓我告訴將軍，條件不變。”陳錚放下碗，“但殿下讓我帶幾句話。”\\n\\n趙應元的眼睛眯了一下：“什麼話？”\\n\\n陳錚坐直身體，看著趙應元。\\n\\n“將軍可知道，青州兵是什麼樣的？”\\n\\n趙應元冇說話。\\n\\n“一人當兵，全家吃糧。”陳錚的聲音很平，“斬敵分田，受傷發銀，就算死了，家眷也能分到免賦田，或者折算銀兩。”\\n\\n趙應元冷哼一聲，“我的弟兄裡，有以前當過兵的。大明連餉銀都要扣。你說的這些，我連一個字都不信。”\\n\\n陳錚點了點頭，“我知道我說什麼，將軍都不信。那我說點將軍信的。”\\n\\n“什麼？”\\n\\n“前段時間，我們和闖軍打了一場，這個你知道嗎？”\\n\\n趙應元點點頭。\\n\\n“我們城裡隻有兵力三千，打敗了數萬闖軍。憑的是什麼？”\\n\\n趙應元眼睛一亮，“憑的是什麼？”\\n\\n“憑的就是我剛纔說的那些。不僅如此，所有士卒，登記造冊。論功行賞。打完仗，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記在紙上。死了的，活著的，都有交代。”\\n\\n趙應元盯著他，冇說話。\\n\\n“我們軍中還有醫官，傷兵有醫官救治。斷了腿的，冇了胳膊的，不會被扔在路邊等死。能種田的種田，能讀書的讀書，總歸安排個去處。”\\n\\n“醫官有什麼用。我軍中也有郎中。打起仗來，還不是生死有命。”\\n\\n“不一樣。我們的傷兵，都由專人照顧。吃喝拉撒，都有。以前，十個傷兵隻能活兩三個。現在，隻會死兩三個。”\\n\\n趙應元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n\\n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一道疤。\\n\\n趙應元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n\\n他吐出一口濁氣。\\n\\n“就算你們青州兵前程好，也是要死人的。”\\n\\n陳錚看著他。\\n\\n“將軍以為投清，就能活？”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清軍隻會讓你們剃頭，不會把你們當人看。願意把頭髮剃掉，留一根辮子，像狗一樣活著嗎？”\\n\\n趙應元的手指攥緊了酒碗。\\n\\n他的手在發抖。\\n\\n酒碗裡的酒晃了晃，灑出來一些，滴在案上，洇開一片。\\n\\n“將軍。”陳錚的聲音很輕，“我以前是個讀書人。秀才。”\\n\\n趙應元抬起頭。\\n\\n“殿下說，要給全天下的百姓找一口飯吃。我才參軍的。”陳錚看著他。\\n\\n趙應元眉頭皺起，“他為什麼這麼說？”\\n\\n陳錚眼神一瞬間空了。\\n\\n慢慢地，他才重新回過神。\\n\\n“殿下說，他見過人吃人。”\\n\\n趙應元瞳孔收縮。\\n\\n他沉默了很久。\\n\\n站了起來。\\n\\n“陳使者。”他的聲音嘶啞，“你先回去。我……再想想。”\\n\\n陳錚抱拳施禮，走到帳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應元一眼。\\n\\n趙應元，一動不動，盯著輿圖。\\n\\n他的目光在濟南與青州之間滑動，一會兒牙關咬緊，一會兒眼皮跳動。\\n\\n他一聲長歎，目光移向了遠處。\\n\\n那是他當年出來的地方。\\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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