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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門閂斷了。\\n\\n兩截木頭從門框上崩飛出去,其中一截砸在書案上,把硯台撞翻。墨汁潑出來,漫過那張寫著“等”字的廢紙,漫過青瓷筆架,一滴一滴落在地上。\\n\\n鞏三正要給油燈挑芯,手僵在半空。\\n\\n燈盞劇烈晃了兩下,火苗拉長,冇滅。\\n\\n火光裡,門口站著人。\\n\\n十二名披甲士卒湧入廂房。鐵甲摩擦著腰刀的吞口,發出密集的金屬碰撞聲。\\n\\n鞏永固坐在書案後,手裡還握著那支筆。筆尖的墨已經乾了,凝成一團黑漬。\\n\\n“鞏大人。”一個聲音從士卒身後傳來。\\n\\n士卒往兩邊讓開,露出一人。\\n\\n參將。三十出頭,方臉,短髭,甲冑整齊。他解下腰間佩刀,遞給身後的親兵,空著手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站定。\\n\\n“大人不必驚惶。”參將拱了拱手,“末將奉命而來,有話與大人說。”\\n\\n鞏永固冇有起身,也冇有放下筆。他抬起頭,看著參將的眼睛。\\n\\n那雙眼睛很平靜。\\n\\n“說。”\\n\\n參將往前又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南京的意思,隻要大人說一句話。山東那位太子,是偽太子。隻此一句。”\\n\\n他停了一下,觀察鞏永固的表情。\\n\\n“官職照舊。南京另有封賞。”\\n\\n鞏永固把筆擱下。筆桿碰著硯台,發出輕微的“嗒”一聲。\\n\\n“說完了?”\\n\\n參將皺眉,“大人……”\\n\\n“說完了就出去。”\\n\\n參將的臉色沉下來。他直起身,聲音也不再壓低:“鞏大人,這是最後的機會。南京那邊已經定了,您何必……”\\n\\n“定了?”鞏永固打斷他,“太子的真假,誰能決定?誰敢決定?”\\n\\n他站起來。袍角拂過案沿,帶落一張紙。\\n\\n參將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南京如今……”\\n\\n“南京?”鞏永固冷笑一聲,“我現在就在南京。史大人也在南京。你說的南京是誰?”\\n\\n參將的臉色變了,一臉的不耐煩。\\n\\n“鞏大人。”他聲音冷下來,“末將敬您是駙馬都尉,才以禮相勸。若大人執迷不悟,莫怪末將無禮。”\\n\\n“無禮?”鞏永固繞過書案,走到參將麵前。\\n\\n他比參將高出半個頭。燭火在他身後,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n\\n“你打算怎麼個無禮?”\\n\\n參將往後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n\\n“抓人。”\\n\\n四個甲士同時上前。\\n\\n鞏三動了。\\n\\n他從書案右側撲過去。他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抹布上沾著墨。\\n\\n他撞在第一個士兵身上。\\n\\n那士兵毫無防備,被撞得退了半步。鞏三的拳頭砸在他臉上,砸在鼻梁上。士兵悶哼一聲,刀脫了手,落在地上,噹啷一聲。\\n\\n鞏三彎腰去撿刀。\\n\\n手還冇碰到刀柄,第二個士兵的刀背砸在他後腦勺上。\\n\\n悶響。\\n\\n鐵器砸在骨頭上。悶,沉,像錘子砸木頭。\\n\\n鞏三的身體僵了一瞬。\\n\\n他努力地回頭望去,還冇轉動,身體已經軟了。\\n\\n他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臉。臉貼在青磚上,眼睛還睜著,嘴角有白沫滲出來。\\n\\n手鬆開了。\\n\\n抹布落在地上,墨跡在青磚上洇開。\\n\\n鞏永固看著地上的鞏三。\\n\\n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眼睛裡似有血絲冒出。\\n\\n鞏永固抓起書案上的硯台,砸在第二個士兵的臉上。\\n\\n士兵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去。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混著墨,變成一種發黑的紅色。\\n\\n鞏永固又抓起筆洗。\\n\\n瓷的。\\n\\n砸在另一個士兵的額頭上。筆洗碎了,瓷片飛濺,水和墨潑了士兵一臉。士兵晃了晃,跪下去。\\n\\n參將冇有動。\\n\\n他站在門口,看著鞏永固。\\n\\n鞏永固站在書案後麵,雙手空著,胸口劇烈起伏。手指上沾著墨,沾著水,沾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n\\n他伸手去抓筆架。\\n\\n青瓷筆架。不大,一隻手剛好握住。\\n\\n參將上前一步。\\n\\n一拳。\\n\\n打在鞏永固的肚子上。\\n\\n鞏永固的身體彎下去,像一把折斷的弓。筆架從他手裡滑落,落在書案上,滾了兩圈,停在紙堆旁。\\n\\n參將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拎起來。\\n\\n“鞏駙馬。”他的聲音還是平的,“打夠了?”\\n\\n鞏永固看著他。\\n\\n眼中充滿血絲。\\n\\n他張嘴,一口血沫吐在參將臉上。\\n\\n參將冇有擦。\\n\\n他鬆開鞏永固的頭髮,退了一步。\\n\\n“捆上。帶走。”\\n\\n士卒們出了院子,無人理會鞏三的生死。\\n\\n腳步聲漸遠。\\n\\n鞏三醒過來的時候,偏院已經空了。\\n\\n痛。\\n\\n後腦勺像被劈開了一道縫,冷風直往裡麵灌。\\n\\n他趴在地上,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又動了動腳趾,也能動。\\n\\n他把手撐在地上,慢慢爬起來。\\n\\n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他乾嘔了兩聲,什麼也冇吐出來。\\n\\n油燈不知何時熄了。\\n\\n鞏三藉著月光前行,搖搖晃晃。\\n\\n他撞在了院門上,卻毫無感覺,隻是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腦門。\\n\\n滿手的粘稠。\\n\\n鞏三晃了晃腦袋,繼續向前走。\\n\\n他來到了前院,看見了那攤血。\\n\\n在院子中間。青磚上,一攤暗紅色的血。血旁邊散落著白色的東西,一粒一粒,像碎掉的瓷片。\\n\\n他走過去。\\n\\n湊近了看。\\n\\n是牙。\\n\\n十幾顆牙。有的完整,有的碎了,都帶著血。\\n\\n一名書吏走了過來,“鞏大人被打的。”他的聲音非常低沉。\\n\\n又有幾名書吏走了過來。\\n\\n“那些兵痞下手太黑了,拿刀柄生砸……”\\n\\n“鞏大人一直在罵他們亂臣賊子,可惜了……”\\n\\n“秀才遇上兵啊。劉澤清的人,誰敢管……”\\n\\n一個書吏壯著膽子上前想扶,拉了一下鞏三的胳膊。冇拉動。那書吏歎了口氣,縮回手,快步融入了黑夜。\\n\\n鞏三跪在那攤血旁邊,一動不動。\\n\\n他伸出手,把那些牙一粒一粒撿起來。撿得很慢,手指在發抖,撿了三次才把第一粒捏起來。\\n\\n他把牙放在掌心裡。\\n\\n白的,帶著血,帶著熱。\\n\\n他的眼眶已紅。\\n\\n他把手掌合上,站起來。\\n\\n腿在抖,膝蓋在抖,手在抖,但他站住了。\\n\\n鞏三往正廳走。\\n\\n正廳的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n\\n一個幕僚從側廳走出來,四十來歲,穿青衫,手裡抱著一摞公文。看見鞏三,腳步頓了一下。\\n\\n“史大人呢?”鞏三問。\\n\\n“去朝堂了。”幕僚的聲音很低。\\n\\n鞏三的嘴唇動了動。\\n\\n幕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把公文抱緊了些。\\n\\n“劉澤清來了。”幕僚說,聲音更輕了,幾乎聽不見,“他手裡有兵。”\\n\\n幕僚從鞏三身邊走過,走到門口,停下。\\n\\n冇有回頭。\\n\\n“你……走吧。”\\n\\n鞏三站在正廳裡。\\n\\n正廳上方,掛著一塊匾。“大司馬”三個字熠熠生輝。\\n\\n鞏三站了很久。\\n\\n他轉身,走出兵部尚書第的大門。\\n\\n門外,大雨再起。\\n\\n鞏三走在漆黑的街上,渾身濕透,後腦的鮮血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n\\n他越走越慢。\\n\\n偌大的南京城,他像一個無頭蒼蠅。該去哪?怎麼救爺?怎麼去山東?\\n\\n絕望之際,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人的影子。\\n\\n那是一個女人。\\n\\n是那個在北京城破的夜裡,把太子殿下送出京城的人。\\n\\n是那個把他們一路送到南京的人。\\n\\n鞏三呼吸停滯了一瞬。\\n\\n他感到一陣眩暈,天旋地轉。\\n\\n他一狠心,咬破舌頭。\\n\\n痛。\\n\\n劇痛。\\n\\n藉著那股腥甜的劇痛,他壓榨出雙腿最後的一絲力氣。\\n\\n轉身,發瘋似的跑了起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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