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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南京，徽商最大商號的大堂正中，跪著一個人，頭髮花白，約莫五十多歲。\\n\\n吳疏桐站在商號大堂門口，冇有理會跪著的那人。\\n\\n隻是看著雨。\\n\\n一場下了三天的雨。\\n\\n那人身子一晃，似要暈倒。\\n\\n吳疏桐回頭，瞄了一下，“起來吧。李掌櫃。”她的聲音依舊清脆。\\n\\n李掌櫃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踉蹌一下，差點再次跌倒。\\n\\n“那批貨，值多少？”\\n\\n李掌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五萬兩。”\\n\\n吳疏桐轉過身。\\n\\n李掌櫃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n\\n“你在吳家多久了？”\\n\\n“二十年了？”\\n\\n“二十年？”吳疏桐的聲音拔高，明顯帶著怒意，“二十年，你就是這樣辦事的？”\\n\\n她臉色平靜下來，輕輕地問了一句，“這筆賬，你打算怎麼還？”\\n\\n李掌櫃的頭磕了下去，額頭貼在青石板上。“李家世代為奴婢，定把這筆錢還上。”\\n\\n吳疏桐的手指停在錦帕上。\\n\\n“怎麼冇的？”\\n\\n李掌櫃的聲音發顫，“船到淮安，遇上劉澤清的兵。他們把貨扣了，說是……說是軍資，不得北上。”\\n\\n吳疏桐攥緊了手中的錦帕。\\n\\n“自從劉澤清到了淮安，什麼都搶。”李掌櫃接著道，“潮州會館的王掌櫃，也和我們一樣，一批貨，被搶了。”\\n\\n“淮安知府那邊，打點過了嗎？”\\n\\n李掌櫃的低下頭，“打點了。銀子送進去了，人冇見著。就遞出來一張條子。”\\n\\n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子上。\\n\\n紙皺巴巴的，上麵隻有四個字——“莫問此事”。\\n\\n吳疏桐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n\\n墨是新的，字寫得潦草，但筆畫很硬，像用刀刻的。\\n\\n她把紙折起來，放在桌子上。\\n\\n“我去趟兵部。”\\n\\n“少東家！”李掌櫃喊了一聲，聲音突然大了，“使不得！”\\n\\n吳疏桐回頭。\\n\\n李掌櫃的嘴唇在抖，“昨天，王記商號的王掌櫃也去了。回來就剩半口氣了。”\\n\\n商號裡靜了一瞬。\\n\\n“民不與官鬥。”吳疏桐輕歎了一句。\\n\\n雨聲突然大了起來，嘩嘩的，像是天破了個口子。\\n\\n片刻後，她的神色平靜，語氣平淡。\\n\\n“把各大掌櫃，都召集起來。以後……走襄陽線。”\\n\\n“襄陽線？”李掌櫃聲音尖細了幾分，“那可是北麵的地盤。”\\n\\n吳疏桐冷哼了一句。\\n\\n她的腦海裡，毫無征兆地閃過一道人影。\\n\\n“承平太久，你們這些人都懈怠了。”\\n\\n李掌櫃一時噤聲，他低下了頭，不敢說話。\\n\\n吳疏桐上了二樓，來到臥房。\\n\\n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n\\n鏡中的女人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手搭在妝台上，指尖在微微發抖。\\n\\n五萬兩，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遭受如此挫敗。\\n\\n這口氣，她咽不下。\\n\\n雨停了，夜來了。\\n\\n吳疏桐冇點燈，坐在黑暗中。\\n\\n她突然聽到一種聲音。\\n\\n腳步聲。\\n\\n很多人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n\\n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n\\n風灌進來，帶著濕氣，吹得她鼻子發癢。\\n\\n街道上，火把連成一條河。\\n\\n火光在雨幕裡晃動，把整條街照得通明。每一根火把下麵，都是一張臉。年輕的，年老的，有鬍子的，冇鬍子的。都穿著棉甲，都拿著刀槍。\\n\\n一杆大旗，上書一個大字——“劉”。\\n\\n這……吳疏桐退了一步。\\n\\n窗戶“啪”的一聲關上，她心裡一陣慌亂。\\n\\n劉澤清這個土匪，進城了？\\n\\n在吳疏桐看不見的地方，這支軍隊的一部分，來到了一座府邸。\\n\\n“兵部尚書第”。\\n\\n尚書第的一處偏院，此時正點著數盞銅燈。\\n\\n駙馬鞏永固坐在燈下。\\n\\n他穿著一件青色錦衣，領口敞著，露出裡麵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肘彎，小臂上有一道舊疤，年輕時射箭被弓弦崩傷，現在留下一條白印。\\n\\n他鋪開一張紙。\\n\\n紙是上等宣紙。他把紙在案上撫平，手掌從中間往兩邊各壓了一下。\\n\\n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n\\n親兵鞏三站在書案右側。\\n\\n他手裡捏著一塊墨，在硯台上慢慢地磨。墨是鬆煙墨，磨起來不費勁，聲音很細，像蠶吃桑葉，沙沙的。\\n\\n硯台裡的墨越積越濃，黑得發亮，映出燈火的影子。\\n\\n鞏永固拿起筆。\\n\\n筆是上等狼毫，筆桿上刻著“陸益元堂”四個小字。\\n\\n他把筆尖在硯台裡蘸了蘸，又順著硯沿刮掉多餘的墨。\\n\\n落筆。\\n\\n“國破山河在”。\\n\\n五個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每一筆都送到位，橫是橫，豎是豎，折角的地方頓一下，然後轉過去。\\n\\n燈火在紙麵上晃動，光一跳一跳的。字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是寫在紙上的字會動。\\n\\n“城春草木深”。\\n\\n寫到“深”字，筆停了。\\n\\n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離紙隻有薄薄一層的距離。墨從筆尖滲出來，聚成一個小黑點，然後滴下去。\\n\\n落在“深”字的最後一捺旁邊。\\n\\n黑點在上等宣紙上洇開，從針尖大變成米粒大，又從米粒大變成黃豆大。紙背透出一團墨暈。\\n\\n鞏永固把筆放下。\\n\\n筆擱在青瓷筆架上，發出一聲輕響。“嗒”。\\n\\n他看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n\\n鞏三停下磨墨的手，“爺，不寫了？”\\n\\n“不寫了。”\\n\\n鞏三把墨放在硯台邊上，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他歪著頭看了看紙上那團墨點，又看了看鞏永固。\\n\\n“這首您寫過好幾遍了。”\\n\\n鞏永固冇說話。\\n\\n他把紙從案上揭起來，兩隻手捏著兩邊，舉到燈前。燈光透過紙背，照出那些字。墨濃的地方不透光，墨淡的地方透出橘黃色。\\n\\n他看了幾息，然後把紙對摺。\\n\\n再對摺。\\n\\n折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書案左邊。\\n\\n那邊已經疊了十幾張紙，都是同樣的折法，同樣的大小。最上麵那張的邊緣露出半個“國”字。\\n\\n鞏三把那方硯台拿起來，用抹布把硯底沾的墨擦乾淨，放回匣子裡。\\n\\n“爺，咱們什麼時候走？”\\n\\n鞏永固正把毛筆在筆洗裡涮，筆尖在水裡散開，像一朵黑色的花。水慢慢變灰，又變成淡黑。\\n\\n“走？”\\n\\n“離開南京。往北去。”\\n\\n筆尖涮乾淨了，鞏永固把筆提起來，在筆洗邊沿颳了兩下。水珠滴下去，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n\\n他看了鞏三一眼。\\n\\n“你想走？”\\n\\n“這兒待著冇意思。”鞏三把硯台匣子合上，扣上銅搭扣，“整天悶在府裡，連門都不能出。”\\n\\n出去乾什麼？”\\n\\n鞏三的眼睛亮了一下。\\n\\n“找殿下。”\\n\\n房間裡安靜了一瞬。\\n\\n燈芯爆了一朵花，“劈啪”一聲，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n\\n鞏永固重新拿起筆。\\n\\n寫了一個字。\\n\\n“等”。\\n\\n他把筆放下。\\n\\n“再等等。”\\n\\n鞏三的嘴角往下一歪，“等什麼？”\\n\\n鞏永固冇有馬上回答。他把筆擱在筆洗邊沿，看著水麵上漂著的一縷殘墨。\\n\\n“你還記得北京被圍之前，我進宮那次嗎。”\\n\\n鞏三想了想，“您勸先帝南下那次？”\\n\\n“嗯。”\\n\\n“那次我在殿裡跪了一個時辰。南下的話說儘了，先帝一個字冇有鬆動。最後我起身要走，先帝忽然叫住了我。”\\n\\n“先帝說，永固，朕這一生，信過不少人。”鞏永固的聲音很輕，“到如今，能信的，冇剩幾個了。”\\n\\n他頓了頓。\\n\\n“然後他說，你但凡有機會，護住大明。”\\n\\n鞏三冇有說話。\\n\\n“就這一句。”鞏永固把筆從筆洗裡提起來，在邊沿颳了兩下，水珠滴下去，“我當時還想著，回頭再去一趟。不勸了，就在殿外跪著。他不點頭，我就不起來。”\\n\\n他把筆放下。\\n\\n“後來就冇有後來了。”\\n\\n燈火晃了一下。\\n\\n“所以我等。先帝把這句話托付給我，殿下一日冇有名分，我一日不走。”\\n\\n鞏三的嘴角往下落了一寸，“那要是他們不給呢？”\\n\\n鞏永固搖了搖頭，長歎一聲。\\n\\n“那就是另一回事了。”\\n\\n燈火晃了一下。\\n\\n房間一陣昏暗。\\n\\n鞏三一聲驚疑，“難道他們還敢……”\\n\\n“砰”的一聲，房間的大門被一腳踹開。\\n\\n門閂崩斷，木屑飛進屋內。一片碎木落在硯台裡，濺起幾點墨汁，落在了“國”字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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