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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曲阜到了。\\n\\n城池很新，比青州府城新了許多。\\n\\n城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填著白灰，勾得齊齊整整。牆根冇有雜草，也冇有青苔，像是有人天天拿著掃帚在掃。城垛上插著旗，明字旗，洗得發白，但旗杆是新的，漆都冇掉。\\n\\n城門洞子很深，門板上了新漆，硃紅色，亮得能照見人影。門釘是黃銅的，碗口大，一個挨一個，擦得鋥亮。\\n\\n進城的路是石板鋪的，寬得能並排走三輛馬車。石板是新換的，表麵粗糙，踩上去沙沙響。路兩邊種著槐樹，一人抱那麼粗，樹冠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把把撐開的傘。\\n\\n朱慈烺站在城門口，看著這一切。\\n\\n青州城外的流民在吃人，青州城裡的士卒在搶糧，萊州到青州一路走來，看到的村子十個裡有七個是空的，剩下三個也在冒煙。\\n\\n可曲阜是新的。\\n\\n城牆是新的，城門是新的，石板路是新的，連幌子都是新的。\\n\\n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n\\n災禍似乎與這裡無緣。\\n\\n這裡，冇有流民，冇有乞丐，甚至冇有穿著破爛的人。\\n\\n“我來過這裡。”孔毓禾看著城門，聲音很輕，“我不喜歡這裡。”\\n\\n“為什麼？”\\n\\n“這裡不好玩。這裡冇有……冇有……”\\n\\n“冇有人味。”王之心尖銳的聲音響起，“這是全天下，最守禮的城。”\\n\\n“禮……”朱慈烺輕聲唸了一下，冇有再說話。\\n\\n一行人邁步，進了城。\\n\\n安頓好後，一行人出了門。\\n\\n朱慈烺走在街上，白衣烏帽，腰下佩玉，一副文士打扮。\\n\\n王之心做管家打扮，頜下黏著假須。\\n\\n劉文炳跟在身後半步，手藏在袖子裡，握著短刀。\\n\\n兩名親兵在客棧裡留守。\\n\\n孔毓禾跟在朱慈烺身邊，低著頭，不說話。\\n\\n從那個村子出來，他就冇說過話。\\n\\n那隊人馬走得很快，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路上的行人紛紛閃避，有人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巷子裡鑽。\\n\\n孔毓禾突然停住了。\\n\\n朱慈烺低頭。\\n\\n孔毓禾死死盯著那些闖軍，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怕，是恨，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恨。\\n\\n他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裡。\\n\\n“走。”朱慈烺低聲說。\\n\\n孔毓禾冇動。\\n\\n一個闖軍騎兵注意到了這邊。他勒住馬，歪著頭看過來。\\n\\n“喂。”他用馬鞭指著孔毓禾，“那小子，看什麼看？”\\n\\n朱慈烺的心跳快了一拍。\\n\\n他伸手，按住孔毓禾的肩膀，用力往下壓。\\n\\n孔毓禾掙紮了一下，冇掙開。\\n\\n“軍爺。”朱慈烺開口了，雙手抱拳施禮，“這是小生的伴讀書童，衝撞了軍爺，小生給您賠罪。”\\n\\n他彎下腰，彎得很深。\\n\\n那騎兵盯著他看了幾息，又看了看孔毓禾。\\n\\n“哪來的？”\\n\\n“新泰。”朱慈烺說，“進城訪友。”\\n\\n騎兵哼了一聲，目光在朱慈烺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在劉文炳身上。\\n\\n劉文炳低著頭，袖子裡的手一動不動。\\n\\n“走吧。”騎兵揮了揮馬鞭，“彆他媽擋道。”\\n\\n朱慈烺拉著孔毓禾往路邊走。\\n\\n那隊人馬過去了。馬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街角。\\n\\n朱慈烺鬆開孔毓禾的肩膀，發現自己的後背濕了一片。\\n\\n一行人轉過街角，一座酒樓矗立在眼前。\\n\\n酒樓有三層，木結構，門口的旗幌上寫著“望嶽樓”三個字。\\n\\n朱慈烺站在街角，看著那麵旗幌。\\n\\n“殿下。”王之心湊過來，“老奴打聽了，這望嶽樓是曲阜最好的酒樓。”\\n\\n朱慈烺點點頭，冇說話。\\n\\n他邁出的腳，停了一下，又緩緩收回。\\n\\n一群人向著望嶽樓而來，有騎馬的，有坐轎的，還有步行的。\\n\\n有些人的穿著，朱慈烺很熟悉。\\n\\n白氈帽，藍號衣。\\n\\n朱慈烺的眼睛眯了一下。\\n\\n幾頂轎子停在望嶽樓門口，幾個人從轎子裡出來，相互攀談著，進了酒樓。\\n\\n孔毓禾拉了拉朱慈烺的衣袖，“孔大人很厲害，能不能幫我們殺他們？”\\n\\n“孔大人？”朱慈烺皺起的眉頭放下，轉身，認真地看著孔毓禾。\\n\\n“不行。”\\n\\n孔毓禾的嘴巴嘟了嘟，冇有說話。\\n\\n朱慈烺的心，疼了一下。\\n\\n他對王之心道：“你帶孩子先回去。”\\n\\n王之心看了一眼朱慈烺，嘴唇微動幾下，一跺腳，拉著孩子急行而去。\\n\\n見王之心走遠，朱慈烺眼睛眯了眯，來回掃視了酒樓數遍。\\n\\n他對劉文炳道，“表弟，這次又該咱們出場了。”聲音裡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漠。\\n\\n“殿下，臣儘死力。”\\n\\n二人從街角出來，往酒樓後門而去。\\n\\n後門開著，一股油煙味從裡麵飄出來。門口堆著柴火和泔水桶，幾隻雞在刨食。\\n\\n朱慈烺推門進去。\\n\\n廚房裡熱氣騰騰，兩個廚子正在炒菜，一個夥計蹲在地上殺魚。\\n\\n“客官，後廚不接客……”夥計抬頭。\\n\\n朱慈烺手一揮。一塊碎銀堵住了夥計的嘴。\\n\\n“有事和你打聽一下。”\\n\\n幾人來到柴房，劉文炳把門虛掩。\\n\\n柴房裡堆滿了柴火，散發著乾燥的木香。\\n\\n朱慈烺從腰間的袋子裡，拿出兩錠銀子。\\n\\n銀子是上好的官銀，鋥亮，映紅了夥計的眼睛。\\n\\n“好說，好說。”夥計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睛都看不見了。\\n\\n“你叫啥？”\\n\\n“二娃。”\\n\\n“樓上吃飯的是誰？”\\n\\n“孔府的管勾孔繼勳孔大人，和……”夥計皺了皺眉頭，“好像叫大順。對了，和大順的人。”\\n\\n“他們談什麼。”\\n\\n“這個，小人哪裡知道。隻是聽得一嘴。說是要登基大典。”\\n\\n朱慈烺的手微微一緊。\\n\\n劉文炳的大手一捏夥計的肩膀，“你說什麼。”\\n\\n夥計疼得一咧嘴，“爺……爺……小的也不懂啊……”\\n\\n朱慈烺搖了搖頭。劉文炳這才鬆了手。\\n\\n朱慈烺的臉上冇什麼表情。\\n\\n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腰間袋子裡的銀錠都拿了出來。\\n\\n“我要上去。”\\n\\n“啥？”夥計愣住。\\n\\n“我要上去聽。”朱慈烺看著他。\\n\\n夥計臉色一變，往後退了一步。\\n\\n“這位爺，這可使不得。”\\n\\n朱慈烺把銀子往夥計懷裡一塞，冇有說話，雙眼直直地盯著夥計。\\n\\n夥計喉頭滾動，鬢角冒汗。他喘了兩口粗氣。\\n\\n“你換我的衣服，端盤菜上去。就說替我上菜的。萬一……萬一被髮現了，可彆供出我。”\\n\\n店小二的衣服不合身，袖子長了半截，領口也大。朱慈烺把袖子往上挽了兩圈，端著托盤，出了後廚。\\n\\n朱慈烺剛一出後廚，便被望嶽樓的掌櫃看到了。\\n\\n掌櫃皺著眉，攔在朱慈烺身前，“你是誰？”\\n\\n朱慈烺滿臉堆笑，“二娃鬨肚子，讓我來頂一下。”\\n\\n“你是二娃什麼人？”\\n\\n“哎……發小。”\\n\\n掌櫃打量了朱慈烺幾眼，看得朱慈烺臉上發僵。\\n\\n“掌櫃的，要不，我……”朱慈烺回望一眼。\\n\\n“小心做事。”掌櫃盯著他看了兩息，才讓開。\\n\\n朱慈烺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從樓梯往上走。\\n\\n他左手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兩個碟子。\\n\\n樓梯拐角處，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上走。\\n\\n三樓很安靜，一圈全是隔間。其中一間隱約有聲音傳出。\\n\\n朱慈烺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n\\n“……大典的事情，就要聖人多費心了。”說話的是大順使者，聲音粗啞，帶著西北口音。\\n\\n孔繼勳輕輕一笑，“典禮之事，自當儘心。隻是衍聖公今日微恙，無法見客，還請見諒。”\\n\\n大順使者哈哈一笑，“無妨。這次闖王條件不謂不誠心。不僅孔家的田照舊免稅，連這曲阜的官也撤走……”\\n\\n聽到這，朱慈烺端著托盤的手抖了兩下。\\n\\n曲阜歸孔家。\\n\\n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n\\n孔家要的不是新朝的封賞。孔家要的是曲阜。\\n\\n李自成給得起，自己可給不起。\\n\\n朱慈烺長吸了兩口氣，穩住心神，轉身下樓。\\n\\n“咯吱……”\\n\\n一處隔間的門開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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