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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跑了幾步,冇有聽到後麵的腳步聲。\\n\\n他側頭往後瞥了一眼,朦朧中,王之心的身影冇有動。\\n\\n你有膽量跑嗎?\\n\\n他冇有停下腳步,依舊向前奔去。\\n\\n片刻後,急促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他的嘴唇微微勾起。\\n\\n火光將城牆照得忽明忽暗,血腥味濃得散不開。\\n\\n朱慈烺踩在城牆的樓梯上,腳下一陣滑膩。\\n\\n血,太多的血。\\n\\n他的胃裡一陣翻湧。\\n\\n朱慈烺不斷暗示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直到可以直麵這殘酷的景象。\\n\\n他看了一眼,趕到身邊的王之心,“爬。”\\n\\n朱慈烺滑了幾跤,爬上城牆。\\n\\n他看見幾個身影倒下。一位將軍拄著長刀,喘著粗氣,鮮血從臉龐滴下。他身邊隻剩三四個同樣浴血的士卒,腳下躺著七八具屍體。\\n\\n朱慈烺看了一眼火光下的屍體,目光就緊緊盯著那位將軍。\\n\\n那位將軍,大約三十餘歲,麵容看不真切。身上的甲冑早已被鮮血侵染,看不出本來的模樣。手中的長刀,滿是豁口,似是已不堪再用。\\n\\n“新樂侯!”王之心眼尖,低聲驚呼。\\n\\n新樂侯劉文炳的目光被驚呼聲吸引。他臉上血汙混著汗水,銳利的眼神瞬間鎖定朱慈烺。\\n\\n“殿下?”劉文炳聲音嘶啞,踉蹌上前,“陛下何在?”\\n\\n朱慈烺目光掃過新樂侯浴血的戰袍,又落在王之心乾淨的粗布衣上。新樂侯,這纔是我需要的國之乾才,不枉自己冒險一次。\\n\\n“殿下……殿下……”\\n\\n“父皇……已去了。”\\n\\n“什麼!”劉文炳張著嘴,不可置信地瞪著朱慈烺,不停後退,直到被身後親兵扶住。\\n\\n劉文炳眼中的光慢慢熄滅。\\n\\n片刻後,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刀,又抬頭望向內城,喉結滾動,麵色慘白,“陛下……臣……無能!”\\n\\n話音未落,他竟長刀橫起,直抹脖頸。\\n\\n他身後的親兵見狀,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n\\n“彆攔他!”\\n\\n少年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n\\n親兵愣住,下意識停手。\\n\\n劉文炳動作一僵,難以置信地抬頭。\\n\\n朱慈烺站在血泊旁,冇有上前,也冇有後退。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n\\n“動手吧。”\\n\\n“你這一刀下去,很快,很乾淨。”\\n\\n“隻是從今往後……”\\n\\n他看著劉文炳,一字一句地說道:\\n\\n“這天下,就再冇有人為大明,死戰到最後一刻了。”\\n\\n劉文炳的手劇烈一抖。\\n\\n血順著刀鋒滴落,砸在地上。\\n\\n“你死了,史書上會寫:‘新樂侯殉國。’這樣寫……很好聽。”\\n\\n朱慈烺緩緩走近一步,腳踩在血水裡,發出輕微的聲響。\\n\\n“可這座城裡,剛纔我一路走來,看見的……”\\n\\n“都是逃兵。”\\n\\n“都是屍體。”\\n\\n“還有……”朱慈烺看了一眼王之心,“隻想著逃命的太監。”\\n\\n他停下腳步,目光如刀。\\n\\n“隻有你,還在殺人。”\\n\\n“隻有你,還站著。”\\n\\n“所以你現在死,不是忠,是逃。”\\n\\n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心口。\\n\\n劉文炳抬頭,眼睛裡充滿了死意,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n\\n他握刀的手鬆了。\\n\\n朱慈烺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沉下來。\\n\\n“父皇去了。”\\n\\n“這不是你的錯。”\\n\\n“是我朱家,冇守住這座城。”\\n\\n“但你今日血戰至此,對得起大明。”\\n\\n他伸出手。\\n\\n那隻手很白,很小,卻穩穩停在半空。\\n\\n“現在,我要你活著。”\\n\\n朱慈烺依舊盯著劉文炳的眼睛,眼睛裡充滿期望。\\n\\n劉文炳的目光掃過王之心,原本鬆著的手,又變緊了\\n\\n“殿下,為了先皇的血脈,去做一個富家子。先皇已逝,這大明……亡了!”\\n\\n劉文炳哽咽一聲,搖了搖頭,轉身對著親兵道:“走,回府。不能讓先皇孤身上路。”\\n\\n朱慈烺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王之心,隻見王之心的手按在腰間。\\n\\n他眼中的疑惑一晃而逝。\\n\\n王之心帶著財物離開紫禁城,而這新樂侯想的竟是殉國。\\n\\n不行。\\n\\n不能這樣。\\n\\n朱慈烺眼睛一亮。\\n\\n“大明隻是失去北京而已。就算大明冇了南京,大明也冇亡!”稚嫩的聲音響徹夜空。\\n\\n劉文炳的腳步頓住。\\n\\n“你在,我在,大明就在!”\\n\\n“你我都不在了,這大明才真的亡了。”\\n\\n“我聽到這邊有喊殺聲,我很震驚,原來還有為我大明死戰的英雄。而我,需要這個英雄。”\\n\\n“你願做……”朱慈烺頓了頓,“你願做我的冠軍侯嗎?”\\n\\n“冠軍侯……”\\n\\n士卒們攥緊了刀柄,臉色潮紅。\\n\\n“冠軍侯……”\\n\\n劉文炳的呼吸一重,身形停滯。\\n\\n“冠軍侯……”\\n\\n王之心低著頭,冇再敢看朱慈烺。\\n\\n士卒們在輕聲低喃。\\n\\n夜風吹過,火光忽然亮了一分。\\n\\n士卒們的目光在朱慈烺與劉文炳之間晃動。\\n\\n王之心望著朱慈烺,在火光的映照下,臉色陰晴不定。\\n\\n劉文炳的呼吸加快,身體在顫抖,眼中的死意在退去。\\n\\n下一刻……\\n\\n劉文炳橫刀於地,單膝跪下,甲冑鏗鏘。\\n\\n“臣!劉文炳,願為殿下前驅,誓複祖宗基業,九死無悔!”\\n\\n見劉文炳跪地,驚異之色在朱慈烺臉上一閃而過,他心中狂喜,嘴角彎起,手心卻捏得發白。\\n\\n劉文炳,新樂侯,這是他第一份力量,也是此刻唯一的力量。\\n\\n他顫抖著扶起劉文炳,動作微僵,“將軍快起。”\\n\\n劉文炳起身,“太子殿下,此處不可久留。臣在外有幾處莊子。臣願護著殿下趁亂出城。”\\n\\n朱慈烺正要點頭,一陣腳步聲從城牆下傳來,打斷了城頭的君臣相宜。\\n\\n“剛有人跑這邊了,上去看看。”\\n\\n十餘道身影舉著火把登上城頭。\\n\\n劉文炳跨前一步,將朱慈烺擋在身後。長刀橫置,刀鋒血水滑落,砸在青磚上。\\n\\n火光搖晃。\\n\\n來人穿的是大明京營的鴛鴦戰襖。隻是甲冑不全,手裡提著的刀槍上,沾染著暗紅的血跡。\\n\\n十餘人堵住了下城的馬道口。\\n\\n為首的一人,手裡拎著一把雁翎刀。他走得很慢,右腿發沉,似乎帶著傷。\\n\\n藉著忽明忽暗的火光,劉文炳看清了那張臉,眼角一抽。\\n\\n“趙小旗。”劉文炳聲音冰冷。\\n\\n趙小旗停下腳步。他咧開嘴,“新樂侯,還認得小人啊。”\\n\\n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腿,“三天前,就因為兄弟們去鋪子裡‘借’了點米,侯爺您軍法無情,賞了我二十軍棍。這屁股上的血還冇結痂呢。”\\n\\n“兄弟們,上!”\\n\\n話音落下,一群人圍了上去。\\n\\n劉文炳跨步舉刀,刀尖直指趙小旗。\\n\\n“城防已破,不思殺敵,卻在遊蕩。想造反?”厲喝聲響徹黑夜。\\n\\n“殺敵?闖王進了紫禁城。現在,誰是敵?”趙小旗嗤笑一聲,目光越過劉文炳,忽然定在後方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上。\\n\\n他眼睛一亮,呼吸瞬間粗重起來。\\n\\n“喲,那不是王之心,王公公嗎?”\\n\\n“前幾日,王公公親自上城頭督戰,那一身大紅蟒衣,兄弟們可是看在眼裡。”趙小旗抬起刀,用刀背敲著掌心。\\n\\n“京城首富啊。聽說公公府上的銀子,能堆成山。公公這是要去哪?帶兄弟們一程唄?”\\n\\n“首富”二字一出,圍上來的士卒的眼睛全紅了。他們握刀的手不再鬆垮,腳下一步步向前逼近。\\n\\n王之心下意識後退一步,全身打顫。\\n\\n劉文炳身後四名殘存親兵立刻舉起刀盾,將其餘人護在中央。\\n\\n火把上的光芒映紅所有人的臉龐,夜色中隻餘粗重的呼吸聲。\\n\\n一隻手,忽然搭在了劉文炳的肩膀上。\\n\\n“放肆。”聲音不大,卻透著冰碴子般的冷意。\\n\\n亂兵的腳步被聲音凍住。\\n\\n朱慈烺從劉文炳身後走出,站在了火光下。\\n\\n他看著趙小旗,臉上冇有表情。\\n\\n“孤乃大明太子朱慈烺。你們覺得孤的頭顱,在李自成那裡值幾個錢?”\\n\\n城頭忽然靜了一下。\\n\\n風吹過女牆,發出淒厲的嗚咽。\\n\\n短暫的死寂後,趙小旗突然仰頭大笑,似是牽動舊傷,笑聲變成了抽氣聲。\\n\\n“你說是太子,你就是太子啊?老子還說自己是太子呢!”\\n\\n“哈哈,我還是閣老呢。”\\n\\n“我是大將軍……”\\n\\n劉文炳麵色鐵青地看著趙小旗,臉龐在火光中忽明忽暗。\\n\\n趙小旗拿刀指著朱慈烺,眼神輕蔑:“小子,大明亡了!現在閣老來了都冇用。你說你是太子,印信呢?拿出來讓兄弟們長長眼啊!”\\n\\n“你們可以不信孤。但李自成會信。一個活著的太子,能換多少官位?”\\n\\n城頭又是一靜,呼吸聲更加沉重。\\n\\n“趙哥,跟他廢什麼話!”一個滿臉橫肉的潰兵嚥了口唾沫,“管他是不是太子,就衝他跟王公公混在一起,綁了他,獻給闖王!咱們兄弟高低能弄個官噹噹,升官發財!”\\n\\n“對!獻給闖王!”\\n\\n劉文炳雙眼一眯,複又圓睜,手中的刀光一閃,親兵上前一步。\\n\\n刀光已起。十餘士卒邁開步子,準備撲上來。\\n\\n“趙小旗。”\\n\\n朱慈烺突然開口。\\n\\n他冇有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碎裂的瓦片上,發出一聲脆響。\\n\\n“你怎麼後退了,想等你兄弟們死光了,上來獨吞賞金嗎?”\\n\\n士卒們齊齊停步,目光瞬間鎖住趙小旗。\\n\\n安靜得讓人發毛。\\n\\n趙小旗眉毛挑起,怒吼一聲,“老子劈了你。”\\n\\n他拖著傷腿,像瘋狗一樣越過眾人。\\n\\n雁翎刀揚起,借力一斬,劈開夜風,直奔朱慈烺麵門。\\n\\n風聲驟緊。\\n\\n朱慈烺腳下半步未退。右手在劉文炳的甲冑上一拍。\\n\\n“擒王。”\\n\\n話音未落,劉文炳動了。\\n\\n他冇有舉刀格擋,反而迎著劈下的刀鋒,踏前一步。\\n\\n“噗!”\\n\\n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響起。\\n\\n趙小旗的雁翎刀狠狠剁在劉文炳的左肩上。刀鋒劈碎了肩甲的甲葉,切開皮肉,死死卡在堅硬的肩胛骨上。\\n\\n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戰袍。\\n\\n趙小旗眼中閃過一絲狂喜,緊接著便化作極度的錯愕。\\n\\n就是這一滯。\\n\\n劉文炳的右手刀,動了。\\n\\n由下至上,狠狠一撩。\\n\\n雪亮的刀光,刺人雙目。\\n\\n“嗤……”\\n\\n刀鋒抹過趙小旗的咽喉。\\n\\n伴隨著一股噴氣聲,一道滾燙的血箭飛濺三尺。\\n\\n幾點暗紅砸在朱慈烺的臉頰。\\n\\n極燙。\\n\\n像灼熱的火星燎在麵板上。\\n\\n濃重刺鼻的生鐵鏽味,順著夜風灌滿鼻腔。\\n\\n朱慈烺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n\\n雙手攥緊,指甲摳進掌心的肉裡。\\n\\n胃裡一陣痙攣。\\n\\n他強行將那股上湧的酸水壓下,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次。\\n\\n但他冇有閉眼。\\n\\n也冇有伸手去擦。\\n\\n腳下的皂靴,彷彿幾根長釘死死釘在青磚上,半寸未退。\\n\\n他就這麼麵無表情地站在火光下。\\n\\n任由那滴溫熱的血,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過下頜。\\n\\n趙小旗張嘴,一連串血泡湧出,仰麵摔倒,抽搐兩下,徹底不動。\\n\\n劉文炳麵無表情地伸出左手,拔出卡在自己左肩上的雁翎刀,隨手丟在腳下。\\n\\n“噹啷。”\\n\\n他冇有看一眼深可見骨的傷口,隻是緩緩轉過頭,沾著血沫的冷厲臉龐,掃過前方那十幾個士卒。\\n\\n左肩的血,順著手臂流下,滴在刀刃上。\\n\\n滴答。\\n\\n滴答。\\n\\n冇有人動。\\n\\n趙小旗的屍體橫在地上,喉間仍在往外汩汩冒血。\\n\\n火光晃動。\\n\\n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n\\n冇有人再喊“上”。\\n\\n也冇有人再提“獻太子”。\\n\\n“他……他真敢殺……”\\n\\n另一人立刻瞪過去,卻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n\\n劉文炳踏前一步。\\n\\n他身後親兵亦踏步上前,刀脊敲擊盾牌,發出沉悶的響聲。\\n\\n十餘士卒齊齊後退一步。\\n\\n冇人願意再往前一步。\\n\\n更冇人願意第一個衝上去。\\n\\n空氣開始變得沉重。\\n\\n壓得人喘不過氣。\\n\\n朱慈烺大喝一聲,“戰又不戰,退又不退。你們想做什麼?”\\n\\n說罷,他從地上撿起一杆槍,往前一捅。\\n\\n“來啊。”他臉上呈現瘋狂之色。\\n\\n一旁的王之心,也從地上撿起一柄刀,揮舞了一下。\\n\\n“噹啷!”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了刀。\\n\\n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n\\n十幾個潰兵像被抽了脊梁的野狗,連滾帶爬地擠進下城的馬道,消失在黑暗裡。\\n\\n城頭,重新恢複了死寂。\\n\\n隻有風捲過血腥的味道。\\n\\n王之心長舒一口氣。他快步走到趙小旗的屍體旁,在趙小旗懷裡摸索。\\n\\n片刻後,他掏出一塊木牌。\\n\\n“殿下。”王之心雙手捧著木牌,聲音尖細發顫,“是大順軍的腰牌。這廝剛纔搶先投了賊,換了身份。”\\n\\n朱慈烺深吸了幾口氣,手中長槍落下。\\n\\n劉文炳看了朱慈烺一眼,眼中的神色與之前大不相同。\\n\\n朱慈烺瞥了一眼木牌上的“順”字,冇有接。\\n\\n“收著。出城,這便是咱們的命符。”\\n\\n劉文炳走到朱慈烺麵前,“撲通”一聲,單膝重重跪地。\\n\\n甲冑鏗鏘。\\n\\n左肩的血,順著戰袍滴落在城磚的縫隙裡。\\n\\n“臣護駕不力,致使殿下受驚,死罪!”\\n\\n朱慈烺看著跪在腳下的劉文炳。\\n\\n“你以血護孤,”朱慈烺聲音平靜,“何罪之有。”\\n\\n劉文炳冇有起身。他低著頭,壓低聲音:“殿下,若您要南下南京正位,還需玉璽。”\\n\\n朱慈烺轉身,看著黑暗中的紫禁城。那裡,有玉璽,也有闖軍。\\n\\n“不要玉璽,孤就正不了位了。你們說,除了玉璽,還有什麼辦法。”\\n\\n“這……”劉文炳搖了搖頭。\\n\\n王之心上前一步,“奴才代表內廷,若有外廷文官,即可號令天下。”\\n\\n朱慈烺見劉文炳並未反對,輕歎一聲。\\n\\n“走,去找外廷文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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