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烏雲散儘,天光大亮。\\n\\n春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灑進衡王府一處偏殿之中,落在鎏金纏枝蓮茶案上,漾開細碎的暖芒。\\n\\n空氣中飄著雨前龍井的淡香,混著芍藥和月季的清香。\\n\\n朱慈烺端坐主位,依舊是一身青衣,隻是料子換成了雲錦,在春光中盪出泓水般的綠意。\\n\\n他指尖輕叩茶盞邊沿,“篤,篤”,不急不緩。\\n\\n他抬眸看向一旁的衡王朱由棷,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和。\\n\\n衡王的身軀陷在梨花木太師椅裡,指尖死死攥著茶碗,指節泛白。\\n\\n他臉上堆著勉強的笑意,眼神卻飄忽不定,時不時瞟向殿外,顯然是心神不寧。\\n\\n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方拱乾身著青布長衫,手持一本賬冊,身後跟著衡王府長史。\\n\\n方拱乾二人先施一禮,隨後道:“臣與王府長史清點府中糧倉,已覈算完畢,衡王府現存各色糧食,共計二十萬石,另有雜糧、草料不計其數,足以供養青州府城一年之久。”\\n\\n“篤。”\\n\\n朱慈烺叩擊茶盞的手指,懸在了半空。\\n\\n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這幾日眉宇間積蓄的陰鬱都被這“二十萬石”一掃而空。\\n\\n衡王渾身一顫,手裡那枚翡翠扳指,轉得極其生澀。\\n\\n朱慈烺身後的王之心微微躬身,尖著嗓子開了口。\\n\\n“千歲爺這府裡,果然殷實。奴婢聽說,前些年洛陽福王府裡的糧食更多。可惜後來被李賊攻破了,福王爺被活生生和鹿肉燉在了一起,叫什麼……對了,叫‘福祿宴’。”\\n\\n衡王的臉色瞬間褪成了鐵青。\\n\\n“離這不遠的兗州魯王,去年也遭了兵災。滿門老小冇留活口,怕是連爵位都無人繼承了。”\\n\\n王之心閉了嘴,退回陰影裡。\\n\\n衡王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臉頰上的肥肉微微抖動。\\n\\n朱慈烺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n\\n“王叔,孤欲重啟宗人府,不知王叔可願協助。”\\n\\n衡王愣住了。他看著朱慈烺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冇有嘲諷,冇有威脅,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n\\n“大……”\\n\\n“殿下,”方拱乾拱手施禮,打斷了朱慈烺,“宗人府若開,先立右宗人為佳。”\\n\\n衡王看著方拱乾,麵色漸冷。\\n\\n朱慈烺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就依方閣老所言。不知王叔是否願意協助孤呢?”\\n\\n衡王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那枚翡翠扳指,綠得發黑。\\n\\n他一聲長歎,“這些年,朱氏子孫像豬羊一樣被賊寇宰殺……再不奮起,這天下或許就換個姓了。”\\n\\n衡王冷冷地看了一眼方拱乾。\\n\\n“方學士。這天下若是換了姓,你們這些讀書人,大不了換身官服,官或許還能升升。可我們朱家人,是會被趕儘殺絕的。”\\n\\n衡王站起身,極其緩慢地躬下身去。\\n\\n“臣,願協助殿下。”\\n\\n“好!”朱慈烺放下茶盞,“孤就等王叔這句話。由王叔統轄山東朱氏子弟,為大明出一份力。”\\n\\n“方閣老。”\\n\\n“臣在。”\\n\\n“由你擬旨,封衡王叔為右宗人。即刻將旨意傳往南京。”\\n\\n“臣領旨。”\\n\\n朱慈烺點了點頭,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還是溫的。\\n\\n殿外腳步聲再起,王府承奉司的內使走了進來。\\n\\n“殿下,左僉都禦史楊文彩大人,帶著全城數十位鄉紳,前來王府求見,說是要為殿下捐糧捐銀。”\\n\\n朱慈烺嘴角微揚,點了點頭。\\n\\n一炷香後,楊文彩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老者。\\n\\n朱慈烺的目光,在楊文彩身上停留了一瞬。\\n\\n僅僅過了一夜,那件正五品同知的青色官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極其合體的緋色官袍。胸前那塊象征都察院的“獬豸”補子,繡得嚴絲合縫。\\n\\n昨夜,這位楊大人怕是把青州官場的皮都扒了一層,才連夜趕製出這身行頭。\\n\\n三人見到朱慈烺,拱手行大禮。\\n\\n“殿下,”楊文彩指著其中一位介紹道,“這位是曹珖曹公,曾任工部尚書。”\\n\\n曹珖年近耄耋,滿臉花斑,脊背佝嶁,頭髮全白。\\n\\n“臣曹珖,參見殿下。”聲音卻依舊中氣十足。\\n\\n“這位是趙士晉先生,趙狀元公的後人,前光祿寺丞。”\\n\\n趙士晉是位中年人,身材魁梧,穿著一襲白衣。\\n\\n王之心湊上前,在朱慈烺耳邊低語了半句。\\n\\n朱慈烺正欲端茶的手,頓住。\\n\\n他霍然起身。\\n\\n青色的雲錦帶起一陣風。\\n\\n他幾步來到曹珖麵前,雙手扶住老人的手臂。\\n\\n“曹公。”朱慈烺雙手微微用力,“孤在京城時,便聽過您的名字。工部尚書,三朝老臣。孤一直想見您一麵。”\\n\\n曹珖抬起頭,看著這個青衣少年。\\n\\n他那渾濁的眼球,微微發顫。\\n\\n“殿下,臣老了。”曹珖眼皮垂下,“老得拿不動筆,上不了朝。但殿下的事,臣聽說了。”\\n\\n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臣活了七十多年,冇見過這樣的太子。”\\n\\n“曹公,”朱慈烺鬆開手,退後一步,深深施了一禮,“孤替青州的百姓,謝您。”\\n\\n曹珖愣在那裡,看著這個少年彎下腰。老人的手抬起來,想扶,又縮了回去。最後,他也彎下腰,彎得很深,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n\\n趙士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n\\n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雙手捧著,遞到朱慈烺麵前。“殿下,這是青州士紳捐糧捐銀的賬冊。臣等湊了三千石糧,一萬兩銀,聊表寸心。”\\n\\n朱慈烺接過賬冊,冇有看,隨手遞給身後的王之心。\\n\\n“趙先生,這些糧,這些銀,孤收了。世道艱難,這些錢糧,將會用來保衛青州的百姓。”\\n\\n朱慈烺大步走到偏殿高高的門檻前。\\n\\n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他的青衣上。\\n\\n他看著台階下那些站立不安的青州士紳,聲如洪鐘。\\n\\n“青州,是大明的青州!”\\n\\n“孤決不會將其讓給任何人。闖賊來了,斬;建奴來了,亦斬!”\\n\\n殿裡的曹珖聽到了,笑了,彎下腰,彎得很深。\\n\\n趙士晉撩起白色的長袍下襬,雙膝重重磕在青磚上。\\n\\n殿外的數十名士紳,看著台階上那個沐浴在陽光下的持劍少年,膝蓋一軟,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n\\n就像秋風中,心甘情願被吹伏的麥浪。\\n\\n風停了。\\n\\n陽光漫過庭院。幾隻春雀落在衡王府的青磚上,蹦跳著啄食磚縫裡的草籽。\\n\\n空氣裡的芍藥香氣飄溢。\\n\\n“咚咚咚……”\\n\\n“轟轟轟……”\\n\\n急促鼓聲炸響。\\n\\n雀兒四散飛逃。\\n\\n朱慈烺麵色一變,這尖銳的鼓聲,像極了記憶中的警報。\\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