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動蕩不休,關外此時也不安靜。
八月盛京,白幡蔽日。
皇太極頭七剛過,崇政殿內氣氛緊繃,兩黃旗重甲侍衛手按刀柄環立殿中。
肅親王豪格(皇太極長子)臉色鐵青,與端坐的多爾袞目光如刀般交鋒。
禮親王代善咳嗽一聲,聲音蒼老:“先帝未留遺詔,當推賢者繼位...”
“賢者?!!”豪格猛地站起,聲震屋瓦。
“我為長子,掌正藍旗,鬆錦、入關,戰功累累!三旗(正藍、兩黃旗部分)擁戴,如何不能繼位?”他胸膛起伏,怒視多爾袞。
多爾袞嘴角一撇,冷冷道:“三旗?兩黃旗乃天子親兵,隻認先帝血脈!”
他目光銳利,突然指向角落被乳母抱著的六歲福臨(皇太極九子):“國難當頭,立幼主方能絕覬覦之心!就立福臨!我與鄭親王濟爾哈朗共為攝政,輔佐幼主!”
殿內死寂。支援雙方的王公將領暗自較勁,豪格氣得發抖,正要駁斥——
“報——!”
殿外馬蹄聲急如驟雨!殿門被撞開。
正藍旗固山額真,何洛會踉蹌衝入撲倒在地,高舉一份帶血的文書,聲音淒厲:“奴才截獲肅親王豪格密信!其勾結鑲藍旗,圖謀作亂!此乃叛將供狀!”
(注:鑲藍旗主濟爾哈朗,此舉意在構陷豪格並離間)
聞言,豪格如遭重擊臉色慘白,瞬間拔刀指向何洛會,怒聲厲喝:“血口噴人!你這狗奴才休要血口噴人...!”
“拿下!”多爾袞見狀,哪還不知道有人在給自己遞刀把子,當場厲喝如雷!
隨即幾名兩黃旗侍衛早有準備,如狼似虎撲上,數把鋼刀架頸,瞬間奪下豪格佩刀,將其死死按住。
“豪格謀逆!證據確鑿!褫奪爵位,押入宗人府,嚴加看管!”多爾袞聲音冰冷。
豪格掙紮怒吼:“多爾袞!你構陷...!”咒罵聲被堵住,人被粗暴拖走。
殿內一片死寂,代善閉目,濟爾哈朗臉色難看緊握拳頭,終究沒出聲。
多爾袞目光冷冷掃過,諸王貝勒儘皆低頭,內心不禁想起當初的交易。
...數日前,多爾袞踏著月色步入永福宮。
麵對懷抱幼子、神色沉靜的孝莊太後,他深施一禮。
她點點頭(布木布泰)先是屏退左右,隻留一盞孤燈,接著歎道:“十四爺肯來,福臨的命便有了三分指望。”
布木布泰指尖劃過輿圖上“兩黃旗”的標記,抬眼時眸光暗藏深沉,“豪格若登基,第一道旨便是誅殺你這‘功高震主’的叔王——你我母子與王爺,早拴在一條繩上。”
多爾袞嗤笑,一把攥住她手腕:“布木布泰,你拿什麼換這龍椅?科爾沁的牛羊?鑲藍旗的兵符?”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腕骨,氣息迫近,“我要的東西,你十六年前就該給我了!”
孝莊抽回手,卻將一枚溫熱的玉佩塞進他掌心——那是皇太極生前貼身的信物。
“科爾沁三萬鐵騎已抵遼河,若你擁立福臨他們便是你的刀。”說完,她認識的解開上衣盤扣,素錦中衣下豐韻宜人。
“至於我……紫禁城的龍床,總比盛京的棺材暖和。”
多爾袞瞳孔驟縮。他想起十二歲那年,送嫁的馬隊揚起沙塵,紅衣少女從科爾沁嫁車中探頭,朝他扔來一隻羊皮水囊。
——那是他們此生唯一一次對視。
如今權柄與舊夢都在掌中翻湧,他猛地將她按在案前,硃砂筆滾落染紅奏摺:“好!我便做這‘皇父攝政王’,但你要記住……”
唇齒糾纏間,他呐呐的低語鑽入她耳中,“龍椅上坐的是你兒子,龍床上躺的是我的女人!!”
權力的血腥氣彌漫盛京。
九月,清廷以“謀逆”罪削去豪格爵位,圈禁高牆。
多爾袞獨掌大權。他立刻調鑲紅旗精銳秘密移駐山海關外,同時嚴令科爾沁等蒙古諸部,速獻精良戰馬。
——隻等中原傳來孫傳庭兵敗的訊息,八旗鐵騎便要破關南下!
............
同一時間,肇慶。
天策大將軍李嗣炎在總督衙門舊址,掛上了“天策府”的牌匾。
府衙內外,不見尋常明廷衙門的暮氣,隻有一種壓抑而高效的忙碌。
佛山鐵坊的爐火日夜不熄,轟鳴聲傳出數裡。
但這隻是明麵上的筋骨,真正的造船命脈,被李嗣炎巧妙地藏匿在廣西腹地、西江上遊的支流河畔。
他知道鄭家不會讓自己組建船隊,威脅到他們,所以選擇分散製造集中裝配。
大型戰船的龍骨、肋材、厚板在柳州、潯州(桂平)、邕州(南寧)等地沿柳江、鬱江、黔江的數十家民間大木作秘密開料、粗加工。
這些作坊本就承接過往官船民船的活計,如今在“大訂單”和嚴密監管下,技藝嫻熟的匠戶們,心照不宣地日夜趕工。
而關鍵的炮位加固構件、舵樓、水密艙等技術要求最高的部件,則由少數幾家核心工坊,在肇慶外圍的隱蔽山穀或河灣深處完成。
最終,這些分散製造的“大件”會通過西江及其支流的水網,運往幾處精心挑選、地勢險要且有深水條件的秘密河灣。
(如大藤峽深處、或是柳江某段隱秘河曲),在那裡進行最後的組裝、安裝佛山運來的重炮,和葡萄牙匠師指導打造的精密索具。
整個過程,以“大型商船”的名義進行掩護,並嚴格控製周邊資訊流通,知情者皆有重賞與重罰懸於頭頂。
重金聘請的葡萄牙匠師,主要精力放在佛山鐵坊,督造重炮(尤其是艦載長管炮)和精煉優質熟鐵、銅料上。
他們的技術也用於指導核心工坊,精密部件加工和船隻設計優化。
西江上遊船廠,雖不見紅毛匠師身影,但其圖紙和工藝標準,早已通過嚴密的渠道傳遞過去。
天策府偏廳煙霧繚繞,內政首輔房玄德,放下剛彙總的農情塘報,眉頭緊鎖。
突兀的看向負責錢糧簿冊的沈猶龍:“猶龍,各州縣報上來的官倉存薯種、玉麥種,數目可夠?這改種三成的賦稅豁口,庫銀撐得住麼?”
沈猶龍飛快地撥弄了幾下算盤,瘦削的臉上透著精乾:“玄德公,薯種、玉麥種尚可支應,土豆種略緊,已著人速去瓊州、雷州采買。賦稅這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但清晰,“眼下豁出去三成,換來的是明後年翻倍的糧!值!況且,改種的多是山坡沙地,本就產不出多少糧稅,虧空有限。”
房玄德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負責具體推行、風塵仆仆剛下鄉回來的顏胤紹:“胤紹,鄉間情形如何?那些老把式們,可願信這‘番物’?”
顏胤紹灌了口涼茶,抹了把汗,苦笑道:“難!好話說儘,道理講透,不如‘減三成稅’四個字管用!
梧州那邊幾個老倔頭,指著官田裡剛冒頭的紅薯苗子賭咒,說這玩意兒要是能畝產五石,他們就把鋤頭吃了!
好在…玄德公的法子妙,讓各縣農事官都圈了官田親自種,長得好壞,百姓都看著呢。
再有駐軍幫著‘勸’那些死活不肯動的……這苗,總算是插下去了,山坡沙地,綠了一片。”
房玄德捋須,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好!盯緊官田示範,收成就是最好的告示。
告訴下麵,凡有阻撓推廣、陽奉陰違者,無論士紳胥吏,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