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金陵,大功坊,魏國公府
夜色已深,但魏國公府的書房內,燈燭通明,將坐在太師椅上的王得功,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酒壺,顯示主人今夜的心情,極不平靜。
王得功穿著居家的錦袍,年近五旬身材依舊魁梧,隻是常年賦閒,加上心中鬱結,麵容顯得有些虛浮,眼袋深重。
派出去打探訊息的親兵頭目剛剛退下,帶回來的訊息,讓這位經曆了明末動蕩、大唐開國,從侯爵熬到公爵的勳貴,感到了久違的寒意。
馬守財被抓了,是司禮監掌印曹裕,親自帶禦前侍衛“請”走的。
人剛離開彆院不到一刻鐘,羅網衛的緹騎就開始抄家!緊接著,是馬守財在城中的幾處明宅、暗產,與他往來密切的通政司府邸。
幾家有牽連的錢莊、綢緞莊、貨棧……一夜之間,金陵城裡火光處處,哭聲震天。
他怎麼可能不慌?彆人或許隻知道他王得功是魏國公,是大唐開國勳貴,享受榮華富貴。
可隻有他自己清楚,這“魏國公”三個字,底下藏著多少勉強。
身為前明降將,雖說投效得早,在陛下起兵時便率部來歸,也立下過不少戰功被封了侯爵。
可內心深處,他總覺得自己和雲朗、陳潛那些真正的“潛邸舊人”、陛下的“自己人”隔著一層。
陛下用他也防著他,當年膠萊河一戰,他率領偏師策應主力,不慎被清軍貝子博洛的精騎突襲了後隊,雖未導致全域性潰敗,但也折損了不少人馬,耽誤了合圍時機。
那一戰之後,他便明顯感覺聖眷不如從前。
開國後論功行賞,雲朗等人封公拜將,執掌實權,而他雖然也因早期功勞,或安撫降將的需要,從侯爵晉為魏國公,聽著顯赫,可實際上呢?
京營、五軍都督府、乃至後來的海軍、南洋遠征,這些有實權能立功、更能撈取實實在在好處的差事,再也沒他的份。
他就這麼被榮養在金陵,像個被供起來的神主牌,看著風光實則憋屈。
陛下下詔準許勳貴海外拓殖分封,這曾讓他熄滅已久的野心重新燃起火花。
海外!那是新的天地,不必再看人臉色,不必再被困在這金陵城的牢籠裡,可以真正打下屬於自己王氏一族的基業!
可他很快發現,這海外分封不是人人有份,也不是有爵位就行。
要有船,要有人,最重要的是——要有錢!大量的錢!購置、建造海船要錢,招募水手、護衛、工匠要錢,準備貨物、武器、補給要錢,打點沿途關節、應付衝突,哪一樣不要金山銀海堆起來?
他王得功有什麼?一個空頭公爵的俸祿和賞賜?那點錢維持國公府的體麵都勉強,還想籌備遠航?
王家是有些舊部、有些田莊鋪麵,可比起那些江南本地的百年世族,根深蒂固,人脈財力盤根錯節。
比起那些真正簡在帝心,能輕易調動朝廷資源,陛下暗中支援的“自己人”,他王得功簡直就像個叫花子!
憑什麼其他人能跟著藩王,在海外搞得風生水起,憑什麼他就要坐困愁城,眼看彆人揚帆出海,去博取那萬裡封疆的前程?
在當馬守財那條線悄悄遞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沒怎麼猶豫。
馬守財需要他這麵勳貴的旗子,在某些場合提供庇護,在某些關節幫忙說話,用他魏國公的舊部人脈,處理一些“不太方便”的貨物和款項。
而他王得功需要馬守財手裡,那彷彿能點石成金的財權,需要那些通過種種手段洗出來的硬通貨。
這幾年靠著馬守財的合作,他暗中積攢的錢糧、搜羅的工匠、囤積的貨物,已經頗具規模。
他甚至通過馬守財的關係,在福建悄悄訂造了兩艘能跑遠洋的大海船。
海外封國的夢,似乎越來越清晰。
可現在夢碎了,馬守財倒了,以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倒下了。
最重要的是他和馬守財之間,那些勾當,賬目,書信,經由他手轉運的“特殊貨物”……羅網衛既然能查到馬守財這麼深,會不會順藤摸瓜,查到他魏國公府頭上?
削爵?流放?抄家?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潛邸舊人,執掌“寶源司”這樣的要害部門,說抓就抓,說抄就抄,陛下這次是鐵了心要殺人立威,整頓朝綱。
他一個前朝降將,在陛下心中分量能比得過馬守財?馬守財尚且“特賜全屍”,他王得功若是事發會是什麼下場?
一股混合恐懼、怨憤的邪火,在胸中熊熊燃燒,他抓起桌上最後一個半滿的酒壺,對著壺嘴狠狠灌了幾口,酒水帶來的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膠萊河!
一切都是因為膠萊河,就那一次!竟讓他坐了十幾年的冷板凳!陛下何其不公!雲朗、陳潛他們就沒打過敗仗?就沒犯過錯?
為何獨獨對他如此刻薄?是了,因為他是降將,陛下從來就沒真正信任過他!
給他爵位,不過是彰顯寬大,安撫人心罷了!海外分封?恐怕就算他攢夠了錢糧,陛下也未必會輕易放他,這樣的“外人”出去另立山頭吧?
他越想越覺得心寒,越想越覺得委屈,一股“索性豁出去”的瘋狂念頭,開始在酒意的催發下隱隱滋生。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父親,是我。”
門外傳來長子王武城的聲音。
王得功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沉聲道:“進來。”
王武城推門而入。他年約二十五六,繼承了父親的高大骨架,麵容更顯文秀些,穿著月白色的儒衫,舉止間帶著勳貴子弟特有的矜持,隻是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色。
他是王得功的嫡長子,未來的魏國公世子,對家裡的一些營生有所耳聞,但具體深入到什麼程度,與馬守財具體有哪些勾連。
父親並未向他全盤托出,隻讓他專心讀書結交文人清流,為家族維持清貴的門麵。
“父親,夜深了,您還在飲酒?”
王武城看到地上的狼藉,眉頭微蹙,上前接過空酒壺放在一旁。
“可是為了外麵的事煩心?”
“外麵?外麵怎麼了?”
王得功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兒子。
王武城麵色愁容,低低道:“城裡都傳遍了。戶部馬侍郎……馬守財貪墨巨萬,被陛下下旨查辦,羅網衛正在全城大索,抓了不少官員富商,抄了好多宅子店鋪。
據說……數額駭人聽聞,牽連極廣。咱們家……”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父親,歎了口氣:“兒子記得,似乎與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不會……被牽連吧?”
王得功心頭一跳,麵上強作鎮定,冷哼:“不過是一些尋常的銀錢往來,能有什麼大事?馬守財是戶部的人,貪墨國庫,罪有應得。
咱們是勳貴,與朝廷官員有些錢財交際,也是常事,陛下明察秋毫,豈會無故牽連?”
話雖如此,但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尋常銀錢往來?那些通過他舊部渠道,運出金陵的貨物,那些存放在城外莊園地窖,打著封記的銀箱,可一點都不尋常。
王武城觀察著父親的臉色,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這套說辭。
他沉吟片刻,道:“父親,如今朝野震動,風聲鶴唳。咱們家雖與馬守財牽連不深,但值此多事之秋,還是謹慎為上。
是否……該將一些可能惹人猜疑的往來賬目、書信,先行處置?
還有,城外的田莊、貨棧,也該讓可靠的人,再去細細檢點一番,莫要留下什麼首尾。”
這話說到了王得功的心坎裡,也讓他對兒子的敏銳稍感欣慰。
“處置?檢點?”
王得功語氣帶著一絲煩躁,“武城,你覺得為父這魏國公,當得如何?”
王武城一愣,不明所以:“父親爵至國公,榮寵已極,自然是大唐柱石……”
“柱石?嗬……”
王得功慘然一笑,揮手打斷兒子接下來奉承。
“不過是擺在金陵城裡的泥塑木雕罷了!你看看涼國公,看看鄭國公,看看那些跟著陛下出海、在錫蘭打仗的勳貴!
那纔是真正的權柄,真正的風光!為父有什麼?一個空頭爵位,守著這金陵城,像坐牢一樣!十幾年了!就因為在山東打了一次敗仗,就被陛下扔在這裡,不聞不問!”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海外分封!多好的機會!可為父有什麼?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那些江南世族,要麼家底雄厚;要麼是陛下眼前的紅人,自有門路,為父呢?隻能靠著那點微薄俸祿,看著彆人熱火朝天地準備!我不甘心!
武城啊!,為父不甘心!”
王武城被父親突然爆發的情緒,嚇了一跳,他隱約知道父親對現狀不滿,但沒想到積鬱如此之深。
“父親息怒!陛下對父親仍是恩寵有加,此番必定安然無恙……”
王得功猛地轉身,雙目赤紅,“馬守財還是潛邸舊人呢!說抓就抓,說殺就殺!這算什麼恩寵?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今日是馬守財,明日焉知不會是為父?而且....為父與那馬守財,終究是……有些瓜葛的。”
最後一句,他聲音低了下去,但其中的恐懼讓王武城聽得清清楚楚。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家裡與馬守財的牽扯,恐怕遠非尋常銀錢往來那麼簡單。
“父親!”
王武城也急了。
“既知危險,更當速做決斷!銷毀證據,切割乾淨,或可向陛下坦誠部分無關緊要的往來,主動請罪,或許網開一麵……”
“請罪?坦誠?”
王得功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武城,你把陛下想得太簡單了,也把為父想得太天真了。
這時候去坦誠,去請罪,就是不打自招,自投羅網!陛下正在氣頭上,正要殺人立威,為父湊上去,豈不是正好做了那儆猴的雞?”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兒子,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裡似乎還有抄家的火光未熄。
“坐以待斃,非丈夫所為。”
王得功聲音變得低沉,蘊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馬守財完了,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財路也斷了,但為父這些年的準備,不能白費,海外封國之夢,不能就這麼碎了。”
王武城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父親,您想做什麼?此刻羅網衛遍佈全城,陛下正盯著這件案子……”
“正是因為陛下正盯著金陵,盯著這些勳貴朝臣,有些事反而有了機會。”
王得功轉過身,臉上已沒有了方纔的激動惶惑。
“羅網衛再厲害,也有顧不到的地方,陛下的目光,現在主要在馬守財和他的核心黨羽身上,我們……未必沒有時間,也未必沒有空隙。”
王武城看著父親驟然,轉變的神情,心中不安愈甚:“空隙,父親你想做什麼?”
“借力打力,金蟬脫殼。”
王得功走到書案旁,提筆飛快地寫著什麼。
“吾兒須知,馬守財倒了,怕的可不止咱們一家,這些年通過他手,或者跟他有勾連的官員、將領,不在少數。如今陛下震怒,羅網衛四處抓人,這些人就是我們的助力。”
他寫完幾張紙條,吹乾墨跡,遞給王武城:“立刻去辦,用最可靠的心腹分頭行動,要快!”
他指著第一張紙條上,幾個名字地址,“去找這幾個人,戶部的劉主事,工部的趙郎中,還有通政司那個姓錢的通政。
告訴他們,馬守財把所有事情都撂了,羅網衛下一個就要查抄他們家。
想活命,想保全族就按我說的做,今夜子時之前,我要看到西市的兩處稅卡被‘亂民’衝擊,東南郊的漕糧轉運倉外圍,得有把意外的大火。
動靜不用太大,但要讓五城兵馬司,最好是讓龍驤軍的巡邏隊,不得不分兵去彈壓救火。
告訴他們事成之後,我在海外的基業有他們一份,或者我給他們指條北邊的活路。”
他眼中厲色一閃,“這些人沒得選。”
王武城倒吸一口涼氣:“父親,這是……製造騷亂?這可是……”他嚥了口唾沫,這跟造反有何區彆?
“這是製造機會!龍驤軍人再多,眼睛也隻有兩隻。金陵城這麼大,幾處不起眼的地方同時出點‘小事’,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被吸引過去。
尤其是東南郊和西市,離皇城和主要官署區遠,但離幾個城門和我們的路子近。
記住,是騷亂不是‘造反’,時間要掐準,搞完就讓他們的人立刻躲起來,或者混出城去。”
(現在起隻發4000——6000的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