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守財的轎子離開聽荷彆院,不到半盞茶功夫。
原本寂靜的戶部後街,突然被一陣密集的腳步聲打破。
“上圍住,彆走了一人!”
隨著一聲號令,隻見從黑暗中湧出大批身影,清一色身著緋紅黑邊緊身號服,腰束鎏金鑲玉的腰帶,執銃按刀,行動迅捷。
他們快速分為數隊,將聽荷彆院以及鄰近幾處的宅邸、商鋪,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一人,身形高大麵容威嚴,正是羅網衛指揮同知謝小柒,同樣一身緋紅勁裝,隻是肩頭多了銀線繡的獬豸紋飾,腰間的鎏金腰帶也更為寬厚。
他看著緊閉的彆院大門,以及裡麵隱約傳來的放鬆談笑,抬手一揮吐出兩字。
“行動!”
“砰!砰!砰!”
撞門木狠狠砸在包銅的朱漆大門上,門閂斷裂聲響起,彆院大門數息洞開!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跪地束手!違者格殺勿論!”
沈煉按著腰間刀柄大步而入,聲音如臘月寒風,瞬間凍結了暖閣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暖意。
方纔還在推杯換盞,臆想著馬守財“簡在帝心”,自己也能跟著雞犬昇天的官員富商們,此刻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雞鴨。
手中的酒杯、筷子劈裡啪啦掉了一地,特彆是求官那位直接癱軟在椅子下,褲襠一片濕熱。
“搜!一處角落也不許放過!”
謝小柒冷聲下令。
須臾,羅網衛緹騎們迅速散開,動作熟捏利落,他們踢翻桌案砸開箱櫃,撬動地板搜查夾牆。
精緻的杯盤狼藉滿地,名貴的字畫被粗暴扯下,暗格被一個接一個發現,裡麵藏著的金錠、銀票、地契、借據、密信……如同垃圾般被翻檢出來,記錄在冊。
幾乎是同時,金陵城其他幾處地方。
城東馬守財明麵上的宅邸,三進的大院,羅網衛千戶謝四帶著一隊人馬破門,馬府家眷的哭喊響成一片。
管家試圖阻攔被一槍托砸翻在地,很快從書房暗格裡,搜出數本記載著隱秘往來的賬冊,從臥房床下起出裝滿金條的木箱。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綢緞莊後院。羅網衛百戶帶人直撲地下密室,裡麵堆滿了尚未拆封的南洋香料、象牙、犀角。
以及一箱箱貼著封條的銀錠,上麵還打著“戶部銀庫”、“寶源司監製”的印記。
城西碼頭區,某家看似普通的貨棧。
羅網衛在查封時遭遇輕微抵抗,貨棧護衛拔刀,但在這些裝備精良的皇家緹騎麵前,不堪一擊,護衛不到片刻被擊潰格殺。
貨棧深處發現大量偽造的鹽引、茶引,以及準備運往海外,打著“蘇鬆商會”標記的貨箱,裡麵赫然是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書籍、機械!
抄家!徹查!
這個夜晚,金陵城不再平靜。
一隊隊身著緋紅號服、頭戴亮銀盔的羅網衛緹騎高舉火把,在寂靜的街道上賓士,破門聲在多個街區響起,驚醒了無數沉睡的居民。
官員、富商、胥吏、百姓,無數人從門縫窗後,驚恐地窺視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霆。
“是羅網衛!”
“看方向……是戶部馬侍郎家?!”
“何止!還有通政司李參政的宅子!”
“我的天,城南徐記綢緞莊也被圍了!那可是百年老號!”
“出大事了!絕對是捅破天的大案!”
竊竊私語在黑暗中迅速流傳,恐慌猜測…種種情緒,在金陵城的冬夜裡彌漫。
許多高門大戶連夜亮起燈火,主人衣衫不整地聚在書房,麵色凝重地聽取管家,門客打聽來的零星訊息,心中惶惶不安。
誰也不知道這把火,下一步會燒到誰頭上。
皇宮方向,依舊寂靜無聲,如同蟄伏的巨獸。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震動金陵、乃至必將震動天下的風暴,中心就在那九重宮闕之內。
此刻,謝小柒站在一片狼藉的聽荷彆院暖閣中,腳下踩著打翻的珍饈美酒,手裡還拿著剛從暗格裡,搜出的一本薄冊,上麵記錄著一些姓名、數字和代號。
他借著火光掃了幾眼,臉上露出一絲森然。
“看來,今晚……有的忙了。”
他轉身,對著手下沉聲下令:“讓兄弟們將所有涉案人犯,分開關押,嚴加審訊!物證賬冊,全部封存,一件不許遺漏!同時按名單拿人!一個也不許放跑!”
“是!”
眾緹騎轟然應諾。
......................
文華殿西暖閣,爐火劈啪,李嗣炎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閉目養神。
直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殿外石板響起,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陛下,馬守財帶到。”門外當值太監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從三品文官常服,身材微微發福,麵容略顯富態的老者,躬著身挪了進來。
正是前戶部右侍郎,現任皇家銀行“寶源司”掌印郎中馬守財。
但見他麵色發白額角帶汗,不知是走得急了還是彆的緣由。從進門後他都不敢抬頭,徑直走到禦案前三步處,撩袍跪倒以頭觸地。
“臣……臣馬守財,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暖閣內一時無聲,靜得馬守財心發慌。
良久,李嗣炎才疲憊開口:“是守財來了啊,起來吧,看座。”
馬守財身子一顫,叩首道:“臣……臣不敢。臣跪著回話便是。”
“朕讓你起來,你就起來。”李嗣炎的語氣不容置疑。
馬守財這才顫巍巍地爬起身,但不敢真去坐太監搬來的繡墩,僅躬身站著雙手緊貼褲縫,目光盯著腳下光可鑒人的地麵。
燭光映出他略顯慌張的臉,如今已全無來時的自信。
...........
李嗣炎終於睜開眼,目光不由落在馬守財花白的頭發上,彷彿穿過二十年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邊,為了幾兩碎銀,撥弄算盤的賬房先生。
“守財,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馬守財喉頭滾動了一下,啞聲道:“回陛下,自……自陛下河南酸棗起兵,臣便在陛下軍中管賬,到今年……整整二十五年了。”
“唉,一晃眼已經二十五年了啊……”李嗣炎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時候,咱們東奔西走,全軍上下湊不出五十兩現銀,還記得嗎?”
馬守財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哽咽:“記……記得,陛下……陛下那時自個節衣縮食,卻給了臣等最好的條件……臣,臣一直不敢忘。”
“所以朕也沒忘。”李嗣炎收回目光,落在他臉上目銳如刀。
“朕信你,才把戶部交給你打理,後來新設皇家銀行,又調你去掌‘寶源司’。
朕以為,你吃過苦,知道錢財來之不易,更知這江山社稷,每一分錢糧都凝聚著將士血汗、百姓膏脂,你會替朕,替天下,守好這個‘財’字。
可如今,幾百萬、乃至三千萬銀圓,也不過是賬冊上幾個數字,動動筆,改改賬就能抹平,流進你自己的口袋,是不是?”
轟隆!
皇帝的話像一道驚雷,在馬守財腦海中炸響!
他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陛、陛下!臣……臣不明白……”
“不明白?”
李嗣炎的聲音陡然轉冷,他拿起最上麵那本攤開的賬冊,俯視馬守財。
“定業十九年臘月,寶源司‘特彆彙兌損耗’,核銷銀圓八萬兩。同日,蘇州‘隆昌號’存入等額金圓券,三日後於鬆江兌出銀圓七萬九千五百兩。
這‘隆昌號’的東家,是你妻弟吧?五百銀圓的差價,就是你馬大人的‘潤筆費’?”
他又拿起一本:“定業二十一年三月,戶部撥付江南織造局采辦生絲款,計銀圓十五萬。
經你手,轉三道票據,最後實付織造局十三萬。另外兩萬進了金陵新開的‘悅來茶樓’,這茶樓的東家是你侄子?”
他再拿起一本,語氣已如堅冰:“還有這個!利用新舊銀錢改製兌換的彙率差、時間差,勾結錢莊,低價收兌舊銀,高價兌換,五年時間,僅此一項,你就貪墨了一百七十萬!而這,還隻是你諸多手段中的一種!”
馬守財心中大駭,那賬本上的每一句話,都像利劍狠狠紮進他的心口。
皇帝念出的每一筆錢糧都準確無誤,時間、地點、金額、關聯人……。羅網和戶部審計司到底查了多久?查到了多深?
“陛……陛下!”
馬守財涕淚橫流,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臣有罪!臣糊塗!臣被豬油蒙了心!臣……臣一開始,隻是手頭有些賬抹不平,便……便挪用了些,想著日後補上……
後來,後來看無人察覺,膽子就大了……臣對不起陛下!對不起陛下的信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試圖用悔恨喚醒皇帝念及舊情。
然而李嗣炎就這麼看著他表演,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馬守財,你說你手頭緊?抹不平賬?”
他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冊子。
“那朕問你,自定業三年,你正式接手戶部部分錢糧事宜起,至今日,整整二十二年,你通過火耗、折色、票據空轉、工程回扣、壞賬核銷、關聯交易。
甚至盜用國庫銀錠熔鑄私鑄……種種手段,累計貪墨、侵吞、巧取豪奪,摺合銀圓,三千五百萬兩有餘!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三千五百萬兩!
這個數字被皇帝用平靜的語氣念出,不僅馬守財如遭雷擊,這是足以掏空小半個國庫的钜款!
“朕今日叫你來,不是聽你哭,也不是要立刻將你下獄問斬。”
李嗣炎放下賬冊,緩緩踱步到馬守財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隻是有幾件事,想不通,想要當麵問問你。”
“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李嗣炎語氣透著困惑。
“你馬守財,朕知道。一不廣蓄姬妾,二不追求華屋美宅,三不沉湎聲色犬馬。
你兒子在國子監,還算本分。你老家那點田產,在你這個位置上堪稱‘清廉’,三千五百萬,你十輩子也花不完。你要這麼多錢是埋進土裡,還是準備帶進棺材嗎?”
馬守財伏在地上,泣不成聲:“臣……臣糊塗啊!看著那些銀子、金子、票據……它們就在那裡,觸手可及……就像,就像當年看著那空空如也的糧倉,心裡發慌。
我隻想把它填滿,填得越滿越好……填滿了,就覺得…安全了,踏實了……臣,臣控製不住自己啊!陛下!”
他語無倫次,彷彿陷入了某種癔症。
“填滿?安全?”
李嗣炎咀嚼著這兩個詞,眼中的溫度消失,隻剩下嘲諷和徹底的失望。
“你覺得虧空國庫能讓你安全?馬守財,你不是糊塗,你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這錢你一個人吞不下!所以,三成拿去賄賂央行高層、打點戶部關節!
兩成,養著你那幫幫你做假賬、平賬目的‘賬房師爺’、‘白手套’!剩下的,才歸你自己!結黨營私,侵吞國帑,你這哪裡是糊塗,你是精明過頭了!”
李嗣炎不再看他,轉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聲含雷霆,“推行銀圓,整頓金融,統一幣製,是朕登基以來,力排眾議,決心要做的第一等大事!
事關國本,事關天下穩定,事關億兆黎民對朝廷的信任何在!
新舊交替,市麵時有動蕩,朕夙夜難眠,與閣臣反複商議細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踏錯,前功儘棄,傷及國本民心!”
他回身冷眼注視馬守財:“而你,朕信任的舊人,委以財賦重責的‘寶源司’掌印!你卻利用這新舊交替的混亂,利用朕給你的職權,利用你對賬目規程的熟悉,趴在朕的改革大計上,趴在朝廷的命脈上,吸血嚼髓!你好,你很好!”
“陛下!臣知罪!臣萬死!臣對不起陛下!對不起朝廷!”
馬守財隻剩下磕頭哭嚎。
“但朕最想不通的是!守財,你跟了朕二十七年!朕自問,待你不薄!你這戶部侍郎,是朕親手提拔。
你這‘寶源司’掌印,是朕親自點的將。俸祿,朕沒短過你;體麵,朕沒少給你。你的兒子,朕準他入國子監。
你的老母,朕賜過誥命。你說你一開始是手頭緊,抹不平賬……好,朕當初信了你的忠心,信了你的能力!
可後來呢?你要這麼多錢,到底想乾什麼?你是覺得,朕的江山坐不穩了,你要給自己留後路?還是覺得,朕這個皇帝,虧待了你馬守財,你要自己連本帶利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