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清晨是被汽笛聲喚醒的,鄭嵩推開臨街二樓,書房的菱形格玻璃窗,混合著煤煙與秦淮河水汽的空氣,湧了進來。
遠處下關碼頭方向,傳來有節奏的“吭哧”聲——那不是輪船,而是碼頭新設用於牽引,過載貨物的“火龍”蒸汽牽引車。
街麵上最早班的公共馬車,正沿著鋪了碎石,嵌著鐵軌的太平路駛過。
馬蹄與包鐵車輪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節奏,車頭那盞尚未熄滅的煤氣燈,在薄霧中暈開一團昏黃。
街角,一個報童正扯著嗓子叫賣:“看報看報!《金陵日報》《帝國公報》頭版!朝廷頒行錢法新令!銀圓要變天!”
他喜歡這個時刻,這二十年——自大唐開國,年號“定業”,皇帝陛下下詔“格物強技”,開啟“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來——金陵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著。
城牆內雖依舊飛簷鬥拱,但城牆外沿著長江岸,高聳的煙囪、紅磚廠房、鐵軌與貨棧已連成一片新的風景。
鄭嵩的書房裡就擺著,一台精緻的黃銅鐘表,旁邊是上個月剛從廣州運來,帶蒸汽機模型的“火龍”車擺件,以及一疊疊用新式,鉛印機印刷的《金陵商報》、《海事新聞》和《帝國公報》。
牆上掛著一幅南洋海圖,上麵標記著他所管轄的船隊航線。
但今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翻開報紙的航運版或貨價表,而是徑直抓起了頭版。
黑體大字觸目驚心:
【朝廷頒行《金本位寶鈔籌備令》,錢法改製,即日起行第一步】
【皇家銀行公告:金圓券試點擴圍,各埠兌金網路籌建中】
【戶部、工部聯合發布《鼓勵探礦開金令》,民間報礦有賞】
鄭嵩手指微微發涼,儘管朝堂上關於錢法改革的爭論,早已通過報紙傳得沸沸揚揚,儘管憑借在皇家南洋公司任職的便利,比多數人更早從往來客商,水手口中聽到風聲。
——泰西諸國,尤其是那些紅毛夷,其商人貿易結算,似乎越來越依賴某種“票券”,而不僅僅是用銀幣。
——但當這一刻,真的以政令形式明發天下,那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還是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鄭嵩迅速掃過細則,核心有三:銀圓暫不廢,但朝廷將全力勘探、儲備黃金,建立“金本位”根基。
擴大“金圓券”試用,並在軍餉、政府采購中強製搭收;立法規範未來寶鈔發行,以黃金為錨。
“以黃金為錨……”鄭嵩喃喃自語,目光落在書房一角,那個沉重的包鐵樟木箱上。
那裡麵是滿滿一箱,碼放整齊的《金陵商報》和《海事新聞》合訂本。
他習慣性地抽出幾本檢視,…從這些碎片資訊,結合他從公司內部聽到訊息,腦海逐漸勾勒出一個趨勢。
他猛地合上報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細呢短外套,朝樓下喊道:“福伯!備車!叫上阿貴、阿財,帶上所有庫房鑰匙,去地窖!”
“老爺,這才卯時三刻……”老仆在樓下回應,聲音還帶著惺忪。
“快!一刻也耽擱不得!”鄭嵩的聲音帶著急促,政令上說“銀圓暫不廢”,說“漸進過渡”,但“金本位”三個字,一旦由朝廷明詔頒布。
那些嗅覺敏銳的巨室豪商,那些掌控著生絲、茶葉、瓷器命脈的行會巨頭,他們可不會等到後續政策。
這些人會在第一步就行動起來,用最直接的方式——保住手裡還能流通的財貨。
鄭家祖上並非顯赫,父親早年是江寧織造局的匠戶小頭目。
得益於此番“工業革命”的東風,朝廷重視實務,鄭嵩憑著過人的算術頭腦、敢闖敢乾,更因緣際會學了些航海粗淺知識,在皇家南洋公司從賬房做起。
十年間升至掌管三條貨船的船隊管事,家道也因此中興。
地窖裡那些沉甸甸的“銀冬瓜”——五十兩一個的官錠,足有二十幾個,還有更多散碎銀兩、銀器——是父親畢生積蓄,也是他這些年搏擊風浪,與海盜周旋換來的分紅。
可如今,政令一出,現在這些雪白的小可愛,曾經是財富象征的貴金屬,正在迅速變成累贅。
馬車穿過逐漸蘇醒的街道,一些較大的銀樓、錢莊尚未開門,但門口已聚攏了三五成群,神色焦慮的人影,交頭接耳。
賣早點的攤販邊往油鍋裡下麵果,邊和熟客大聲議論:“聽說了嗎?朝廷要改錢法!銀子不好使了,要換金子,換紙鈔!”
“瞎說!銀子還能不要?朝廷還能搶錢?”
“《公報》上都登了!白紙黑字!我隔壁賬房先生說的!”
“那咋辦?”
“還能咋辦?趕緊去銀行換銀圓啊!那龍洋還是實打實的!”
............
辰時二刻,三山街十字口
鄭嵩的馬車被困在了人流裡,眼前景象著實讓他頭皮發麻。
豈止是大唐皇家銀行總號門前,整個三山街十字路口,四麵望去,隻要是掛著“銀行”,或“銀號”牌匾的門口,全都排起了蜿蜒的長龍。
東麵是大唐中央銀行,金陵分行的灰石大樓,西麵是大唐工商銀行的柱廊建築,南麵的大唐農業銀行門前,甚至排到了隔壁綢緞莊的台階上。
各家銀行的台階廊柱下,都守著身著紅呢軍大衣、頭戴尖頂銅盔、手持上了刺刀的燧發槍的皇家士兵。
他們排成稀疏的佇列,用槍杆嗬斥阻擋著不斷前湧的人潮,紅色的製服在黑壓壓人群的中,顯得格外刺目。
“讓開!讓開些!”
“排隊!都排隊!”
“我的兌票!彆擠壞了!”
“今日還兌不兌了?”
人聲、馬嘶、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士兵的嗬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鬨……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在狹窄的街道上空翻滾蒸騰。
空氣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息,幾乎每個人手裡身邊都帶著東西,沉甸甸的樟木箱、藤條箱、麻布口袋、甚至挑著的籮筐。
但大多是緊緊攥在手裡的各式票據——印著各家銀號標記的銀票、錢莊的兌票、官府的稅單、甚至商號的期票。
偶爾有人開啟箱子的一角,露出裡麵白花花的銀錠或散碎銀子,立刻會引來周圍一片貪婪的目光,隨即被主人慌張地蓋緊。
當鄭嵩的馬車好不容易,蹭到大唐中央銀行側麵的巷口,便再也無法前進。
他果斷下車,吩咐福伯將馬車,趕到兩條街外的茶樓等候,自己隻帶著阿貴,夾著一隻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裡麵是幾張大額公司票據,向中央銀行的後門擠去。
後巷情況稍好,但人也絕不少,多是些有頭有臉的管事、掌櫃模樣的人,彼此低聲交談,臉色凝重。
鄭嵩找到相熟的門路,塞了二枚銀圓的“門敬”,才被一個雜役從側門放進去。
銀行內部的情景,比外麵更是觸目驚心,高大寬敞的營業大廳裡,原本光滑的水磨石地麵上,狼藉一片。
十幾個堅固的黑漆木櫃台後麵,鐵柵欄內的銀行職員,個個滿頭大汗,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幾乎要冒出火星。
櫃台外,人群像黏在櫃麵一樣,無數雙手臂伸向柵欄視窗,揮舞著各種票據、銀錠、甚至金飾。
“兌銀圓!這張江寧‘裕泰隆’的五百兩見票即付兌票!”
“先收我的!二百兩現銀,成色足!”
“官銀!我這有五十兩官錠,戶部鑄造的!”
“金圓券要不要?我有金圓券!兌銀圓!”
櫃台後的聲音嘶啞而急促:
“兌銀圓排隊!今日牌價:足銀一兩兌0.82圓!每百兩扣火耗折色十二兩!”
“兌票需驗印鑒、背書,三日後來取!”
“現銀過秤、驗色,按成色折算!”
“金圓券1:1無限兌!要兌的這邊!”
“後麵的彆擠!今日銀圓額度有限!”
大廳角落,幾個顯然是豪商管家模樣的人,指揮著仆役將一整箱,一整箱的銀錠或封好的銀圓,通過內部通道抬往後麵的金庫。
與櫃前恐慌的兌銀人群,形成刺對。
鄭嵩很快找到認識的副理,對方正被幾個大戶管家圍著,急得團團轉。
看到鄭嵩過來,勉強擠出笑容,把他拉到一根大理石柱後,“鄭管事,你怎麼也來了?見笑了,見笑了……”副理擦著汗,嗓音沙啞。
“李兄,實不相瞞,家裡有點銀子想兌出來,外麵實在……”鄭嵩低聲道。
“兌銀圓?”李副理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沒額度了,真沒了!鄭管事你看!”他悄悄指了指二樓欄杆處,那裡站著幾個穿著深色官袍、神色冷峻的人,正俯視著大廳的混亂。
“戶部、總督衙門、還有羅網衛的大人們,都在上頭盯著呢!庫裡能動的銀圓,寅時就被幾家國公府,和提前得了訊息的皇商、織造局關係戶,兌走大半了!”
他指了指櫃台前洶湧的人頭,無奈道:“現在這些人都是在兌……在收散銀和票據,儘量發金圓券出去!”
“一點都挪不出來了?”鄭嵩不甘心。
李副理湊得更近,幾乎耳語:“鄭管事,咱們認識多年就給你透個底,總行昨天半夜下的密令,金陵各分號,隻進不出——進,是進散銀、兌票(折價狠);出,是出金圓券。
銀圓……庫裡的要封存,新鑄的據說要放緩,要留著給軍餉、官俸,還有……聽說要籌備什麼‘海外購金’的本錢。
你現在拿銀子來,隻能按黑心牌價兌成銀圓,還得排隊等不知道哪天。不如…不如拿些金圓券好歹是紙鈔,麵值還在,將來或……”
鄭嵩心沉到穀底,連中央銀行都這樣,工商、農業那邊恐怕隻會更糟。
他不再多言道了聲謝,匆匆又從側門擠出。
門外,恰好看到中央銀行正門的巨大銅釘木門,轟然開啟一條縫,一個銀行高階雇員,舉著一塊刷了白漆的木牌出來,上麵用濃墨寫著幾個大字:
【本日銀圓兌付已畢】
“嗡——!”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喧嘩。
“什麼?!”
“才辰時三刻就沒了?!”
“我排了兩個時辰!”
“退我銀子!”
“騙子!朝廷騙子!”
“開門!開門啊!”
人群更加瘋狂地向前湧去,守門的紅衣士兵立刻挺起刺刀,組成人牆厲聲嗬斥:“退後!衝擊官署者,按律拘捕!”“退後!”
場麵一時大亂。
推搡中有人摔倒箱子散開,白花花的銀錠滾了一地,引起更大騷動和爭搶,整個現場幾乎亂作一團。
鄭嵩拉著阿貴貼著牆根,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他耳邊還充斥著絕望呼喊:“去工商銀行!去農業銀行!去皇家銀行!總有一家還能兌!”“快!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