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晨光熹微。
長安城西,灞橋驛外,車馬蕭蕭。
陝西佈政使杜鬆柏帶著一乾僚屬,已在寒風中肅立了小半個時辰。
他年近五旬,身著緋色孔雀補子官袍,麵皮被關中的風吹得微黑,此刻卻站得筆直,目光投向東方官道的儘頭。
身邊一名年輕官員,忍不住搓了搓凍僵的手,低聲問:“杜公,秦王殿下……真會今日到?”
“旨意上說十二日抵長安,秦王殿下是奉旨賑災的欽差,更是天家皇子,他說今日到,就一定會今日到。”杜鬆柏平淡。
話雖如此,他袖中的手卻微微攥緊。
京裡的訊息三天前就到了,秦王李懷民,那位剛在瀛州立下戰功的親王,帶著兩百萬賑災銀圓,還有戶部、工部的隨員,正往關中而來。
同行的,還有一道密旨——詳勘關中水利失修情狀,限期具報。
這不是簡單的賑災,還是一次考校。
考的不僅是關中應對天災的能力,更是關中……是否真有資格,成為那個“萬世不拔之基”。
馬蹄聲自東而來,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杜鬆柏精神一振,抬眼望去。
隻見官道儘頭煙塵揚起,一隊赤甲騎兵當先開道,盔甲鮮明,馬槊如林。
隨後是兩麵杏黃旗,上繡“秦王”“欽差”字樣,再往後是一輛黑漆平頂馬車,內嵌鐵板,沉重肅穆。
車駕在驛站前緩緩停住,杜鬆柏率眾疾步上前,撩袍跪倒:“臣陝西佈政使杜鬆柏,率西安府上下官員,恭迎秦王殿下!殿下千歲!”
車簾掀起,李懷民利落地躍下馬車,他身著玄色箭袖棉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腰佩長劍,腳踏牛皮靴。
二十歲的麵容,在晨光下尚帶幾分少年人的清俊,可唯有那雙銳眼,讓人不敢直視。
“杜佈政使請起,諸位都請起。”他抬手虛扶,姿態謙和。
“謝殿下。”杜鬆柏起身,這纔看清秦王身後還跟著兩人。
左邊一位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綹長須,是戶部右侍郎顧炎武,右邊一位稍年輕些,麵板微黑,是工部員外郎劉昌,尤擅水利工程。
“顧侍郎,劉員外郎,一路辛苦。”杜鬆柏拱手見禮,心中一沉。
顧炎武是山西人,向來直言敢諫;劉昌更是隻認工程不認人的主,陛下派這二人隨行,用意不言而喻。
“杜大人客氣,分內之事。”顧炎武還禮,語氣平靜。
寒暄已畢,杜鬆柏側身引路:“殿下旅途勞頓,還請入城歇息,城中已備下行轅……”
“不必了。”李懷民打斷他望向西麵,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牆巍峨。
但渭水平原上,卻是一片枯黃了無生機。
“我們直接去渭水大堤,杜佈政使,帶路吧。本王想看看,能讓四十縣告急的‘渭水斷流’,究竟是何景象。”秦王收回目光看向杜鬆柏,麵容肅然。
杜鬆柏喉頭一哽,勉強笑道:“殿下體察民情,臣感佩,隻是堤上風大,且連日乾旱,塵土飛揚,恐汙了殿下千金之裘……”
“杜大人,本王是來賑災的,不是來觀光的,麻煩帶路。”李懷民微微一笑,語含厲色。
“……是。”杜鬆柏躬身,轉身時與身後一名官員,交換了一個眼色。
車駕轉向,沿著官道向西而行。
越近渭水,景象越是荒涼,道旁農田龜裂,麥苗枯黃,偶有百姓在田邊掘井,一桶桶提上來的,卻是渾濁的泥漿。
李懷民下了馬車,步行登上渭水大堤,眼前的景象,讓隨行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渭水,這條滋養了關中平原千年的母親河,此刻河床大片裸露,隻有中間一道細流蜿蜒如線,混濁遲緩。
河床上的裂痕縱橫交錯,深可沒踝,幾艘破舊的漕船擱淺在淤泥中,船身傾斜桅杆折斷。
堤壩本身,更是觸目驚心。夯土鬆動,多處有鼠洞蟻穴,一段護坡石歪斜坍塌,顯是年久失修。
“這就是……渭水?”顧炎武喃喃道,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他是北方人,自是見過旱情,但從未見過一條大河,能旱成這般模樣。
劉昌已蹲下身,用手摳了摳堤壩的夯土,又走到坍塌處仔細檢視。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塵土,聲音發沉:“殿下,杜大人,這堤……至少有五年沒有大修過了。
夯土不實,護坡石基鬆動,鼠蟻穿穴——這若是汛期,一段潰,則百裡皆潰。”
杜鬆柏額頭滲出細汗,強笑道:“劉員外郎有所不知,關中連年賦稅上繳,地方留存有限,修堤築壩,動輒數萬銀圓,實在是……”
“杜大人,”李懷民忽然開口,他走到河床邊,彎腰抓起一把乾裂的泥土,在手中碾碎。
“本王來之前,翻看過近十年關中錢糧冊。去歲陝西一省,田賦、商稅、雜項,實收銀圓一百八十萬,留存四成,也有七十二萬,你看修這段堤要多少?”
杜鬆柏語塞。
“十萬。”劉昌語氣肯定、
“若是五年前開始修,每年撥兩萬,分段加固,不至如此。
若是三年前大修一次,五萬足矣,若是去歲汛後及時補葺、儲水,一萬五千銀圓,便可免今日之患。”
一字一句如重錘敲在,每個在場的陝西官員心上。
李懷民拍拍手上土,走到杜鬆柏麵前,平靜地看著他:“杜大人,你是陝西的父母官,這七十二萬留存銀圓,用在了何處?
這該修的堤,該浚的河,該挖的渠,又修了幾處,浚了幾裡,挖了幾道?”
“殿下……”杜鬆柏麵色發白想要解釋,卻見秦王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災民在挨餓,地在龜裂。顧侍郎——”李懷民轉身,望向遠處荒蕪的田野,
“下官在。”
“你帶人,持本王欽差關防,即刻接管西安府常平倉、義倉,清點存糧。
凡有虧空、黴變、以次充好者,無論涉及何人,一律記錄在案,本王要親自過目。”
“是!”
“劉員外郎。”
“下官在。”
“你帶工部的人,還有本地老河工,沿渭水上下遊五十裡,詳勘所有堤壩、閘口、引水渠。
何處可緊急疏浚,何處需馬上加固,何處能打深井——我要方略圖紙,要預算,三天夠不夠?”
劉昌眼中閃過光:“兩天足矣!”
“好。”李懷民點頭,最後看向杜鬆柏,語氣放緩。
“杜大人,你是陝西佈政使熟悉地方,賑災放糧、以工代賑、安頓流民,這些事本王需要你全力配合,做得好是分內之事;做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冷意卻讓杜鬆柏脊背發涼。
“下官……必竭儘全力!”杜鬆柏深深一揖。
“去吧。”李懷民揮揮手。
眾人領命而去,堤上很快隻剩下秦王和幾名親衛。
李懷民獨自站在空曠的河堤上,望著腳下這條幾近乾涸的大河,望著遠處那座在曆史中曾輝煌無比、如今卻顯得黯淡的長安城。
風從西邊吹來,捲起乾燥的塵土,撲打在臉上。
他想起離京前,妻子施妙卿的叮囑:“殿下親眼去看看,那片他們想遷都去的土地,究竟是何光景。”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王業之基”?這就是韋經天奏疏裡那“八水環繞、稍修水利便是糧倉”的關中?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霧。
“來人。”
“殿下。”親衛隊長上前。
“傳信回京。”
李懷民望著長安城的方向,緩緩道,“告訴兵部張侍郎,瀛州戰功敘錄的名單,可以定了,告訴王妃……關中旱情,甚於奏報。
渭水幾竭,堤防廢弛,遷都之言,可緩議矣。”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告訴王妃,讓嶽父那邊……可以開始物色熟悉東海,以東航路的老水手了,要最好的。”
“是!”
親衛領命退下。
李懷民最後看了一眼渭水,轉身走下河堤,這片土地需要拯救,可拯救之後,它真的能承載一個帝國的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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