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內,茶香嫋嫋。
李懷民放下那份關中旱情的急報,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規律的聲響。
他抬眼看向黃宗羲,這位戶部左侍郎的神情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可話裡話外的機鋒,綿密如織。
“黃侍郎,關中四十縣告急,數十萬生靈懸於一線,此誠危急存亡之秋,房閣老請旨撥銀,乃老成謀國之舉,本王並無異議。”
他頓了頓,語氣微變:“至於親赴督辦……黃侍郎,本王今年方滿二十,瀛州之戰,不過奉父皇之命僥幸功成。
論資曆,論威望,朝中老成持重、更諳民政者大有人在。
譬如沈閣老,掌農部,熟稔賑濟;又或龐尚書,理戶部,精通錢糧,何以舍近求遠,定要本王這未經世事的皇子前往?”
這話在情在理,既未拒絕,也沒答應,隻是點出自身“年輕”的短處,將選擇權交還對方,可謂留足了迴旋的餘地。
然而,黃宗羲早有準備,躬身道:“殿下過謙了,瀛州一戰,殿下排程有方,賞罰分明,已顯經緯之才。
賑災如治軍,首在令行禁止,次在明察秋毫,再次在安撫人心,殿下軍中威望已成,親臨災區,可鎮浮言。
殿下天潢貴胄,代天巡狩,可安民心,此非老成官僚可及。更何況……”
他略作停頓,字字珠璣:“此番旱情,發於韋經天等上疏遷都之際,其中巧合,難免惹人遐想。
殿下若以超然之姿前往,既能解民倒懸,亦可視關中之虛實,堵悠悠之眾口。
於公於私,於國於民,皆大有裨益,房閣老一片公心,皆為國家計,為殿下計。”
——你是皇子,理論上不屬於任何一派,你眼睛看到的東西,某種程度上可以代表“陛下”看到。
李懷民沉默半晌,他倒是聽懂了黃宗羲的暗示,也明白了首輔這步棋的用意。
“黃侍郎所言,不無道理。”李懷民緩緩道。
“然此事關乎重大,非本王可獨斷,待陛下旨意下達,若父皇信重,命本王前往,本王自當恪儘職守,為我大唐子民,儘一份心力。”
他沒有把話說死,但態度已然鬆動。
“殿下深明大義,下官感佩。”黃宗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行禮告辭。
送走黃宗羲,李懷民獨自在前廳,又坐了片刻。
“殿下。”輕柔的呼喚自身後傳來,秦王妃施妙卿端著一盞新茶走來。
一身淺碧色的常服,發髻簡單挽起清麗宜人,她將茶盞輕輕放在丈夫手邊,並未多問朝堂之事,隻靜靜立在一旁。
李懷民握住她的手在身旁坐下,指了指案上那份急報:“妙卿,你看..關中旱了。”
施妙卿快速瀏覽,秀眉微蹙:“渭水斷流?這旱情……怕是有些年頭未見了,韋少傅的奏疏,正說關中形勝……”
“是啊,形勝。”李懷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他奏疏裡的關中,是八水環繞的天府之國。這急報裡的關中,是渭水斷流的饑饉之地。你說,哪一個纔是真的?”
施妙卿頓了一下,抬眼迎上丈夫目光,柔聲道:“三來,殿下親眼去看看,那片他們想遷都去的土地,究竟是何光景,心裡也好有個真正的掂量。
看看若朝廷真的定鼎於此,目之所及皆是西陲大漠、北疆草原,屆時……可還會有餘力,望向東方那一片無垠的碧海?
陛下的萬壽宮前,可還能容得下,殿下心中那支欲劈波斬浪,探尋新陸的艦隊?”
李懷民眼中閃過一絲悸動,反手握住妙卿的手..緊了緊。
............
戌時三刻,乾清宮西暖閣。
李嗣炎同樣站在輿圖前看著長安,當初,本想借著天策之名成軍,誰曾想之後,又是秦王,又是大唐,國都更是從金陵,即將變成長安。
“皇爺。”
大太監黃錦悄步走近,手中捧著一份,才用火漆封好的密奏,低聲道,“北鎮撫司的呈報,酉時三刻送來的。”
“念。”皇帝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是。”黃錦小心拆開,就著明亮的燭光,以平穩的聲調誦讀:“朝會散後,各方動向如下:江南籍官員四十一人聚於文淵閣值房,首輔房玄德主持,密議近一個時辰方散。其間,通政司收到關中八百裡旱災,急報呈入。”
“太子少傅韋經天,於宮門外與刑部尚書衛律明、兵部左侍郎張賢達、農部左侍郎田隸等,十餘名北方籍官員短暫交談,後戶部尚書龐雨追至,言語間似有爭執,龐雨拂袖而去。”
“餘下,秦王殿下回府後,戶部左侍郎黃宗羲登門求見,交談約兩刻鐘,黃宗羲離府時神色平靜。”
“楚王殿下回府,即召靖虜將軍黨守素、奉義伯曹變蛟過府,至晚方散。”
“唯獨,燕王殿下徑直回府,未再見外客。”
“如今,太子殿下於散朝後直接返回東宮,閉門不出,約申時,太子少傅韋經天入東宮謁見,停留半個時辰。”
黃錦念罷,將密奏輕輕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幾上,垂手退至陰影中,不再出聲。
暖閣內重歸寂靜,李嗣炎背負雙手遙望大門外的宮牆,緩緩開口:“黃錦。”
“奴婢在。”
“你說這遷都的念頭,是韋經天塞給太子的,還是……太子自己心裡,早就有了?”
黃錦心頭一凜,腰彎得更低:“皇爺聖明燭照,太子殿下仁孝聰慧,所思所想,必是出於江山社稷,奴婢蠢鈍,不敢妄測天心。”
“江山社稷……”李嗣炎重複這四個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
“是啊,都是為了江山社稷。老大要平衡朝局,推行他的新政,老二隻想開天辟地,心裡裝著不知道多大的抱負。
老三急著建功立業,證明自己不輸兄長;老四……悶不吭聲,倒是沉得住氣。”
他轉過身,燭光在臉上跳躍,映得那雙眼眸明暗不定:“連朕的兒子們,心中都各有‘江山社稷’了。”
黃錦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關中這旱情來得巧。”李嗣炎走到禦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剛剛送到的票擬,是房玄德關於撥銀賑災,並請秦王督辦的請示。
他掃了一眼,提起朱筆畫了個圈。
“韋經天想借遷都,讓關隴士族重回中樞,房玄德想借賑災把秦王推出去,既彰顯江南的財力,也敲打關中的虛弱。”
他一邊緩緩說著,一邊在票擬上,批了一個“可”字,但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著秦王懷民統籌,另遣戶部右侍郎顧炎武、工部員外郎劉昌協理,詳勘關中水利失修情狀,限期具報。”
放下朱筆,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都想用這旱情做文章,都覺得自己是棋手,卻忘了棋局是誰設的,這棋子……又是誰的。”
“皇爺說的是。”黃錦低聲道,“那燕王殿下提前赴伊犁的事……”
“照舊。”李嗣炎斬釘截鐵。
“正月十六,必須離京,告訴劉司虎那小子,燕王是去曆練的,不是去享福的,該派的差事一樣不能少,該見的血要見,該吃的苦……
朕要看看,這塊璞玉,到底能琢成什麼器。”
“奴婢明白,這就去傳旨。”
“還有,”李嗣炎叫住他,沉吟片刻,道:“去庫裡,將那株高麗進貢的百年老參,送去東宮,告訴太子國事雖重,亦需珍攝,朕……盼他穩當。”
“是。”黃錦領命,躬身退出暖閣,輕輕掩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