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金陵城還浸在夜色裡,承天門外已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籠。
小雨剛停,宮道青石板上汪著水,映出燈籠暈黃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銅鏡。
通政使陳通達的轎子,停在離宮門尚有百步的街角。
他掀開轎簾一角,望著前方影影綽綽的官員隊伍,手心滲出冷汗。
懷裡那份黃綾奏疏燙得他心慌——昨日酉時三刻,當太子少傅韋經天,親自將這份《請遷都長安以定國本疏》送到通政司時,他就知道這天要變了。
奏疏上密密麻麻三十七個簽名。
韋經天領銜,其後是:刑部尚書衛律明、兵部左侍郎張賢達、農部左侍郎田隸、工部左侍郎劉昌、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孫成剛、通政司右通政趙員、戶部右侍郎顧炎武、禮部右侍郎楚榮、吏部右侍郎宋濂、大理寺少卿裴文煥……
往下是各道、府的實權官員:西安知府杜鬆柏、太原同知楊慎、洛陽通判李隆興、開封經曆崔琰……清一色關中、河東、河北籍貫。
三十七人,不多不少,卻代表著整個北方官僚集團,近二十年的鬱積怨氣。
長隨湊到轎窗前,小心道:“老爺,剛看見房閣老的轎往西華門去了,沒走承天門。”
陳通達心裡一緊。內閣首輔房玄德,南直隸蘇州人,如今的江南士林領袖,竟繞過正門——這是要在朝會前先麵聖?還是故意避人耳目?
長隨話沒停,繼續稟報,“還有兵部李尚書的車駕半刻前到的,在那邊槐樹下停著沒下車,戶部龐尚書的轎子剛過去,轎簾掀著,龐尚書臉色很不好看。”
陳通達放下轎簾,靠在轎壁上閉目養神。腦海裡翻騰著奏疏內容——“江南財賦雖豐,然利聚一方,易生奢靡;士紳坐大,朝堂傾軋,非國家之福……關中形勝,天下之中,定都長安,可收居中馭外、平衡南北、重振雄風之效……”
這話要是在朝堂上念出來,奉天門下非炸了不可。
“讓開!都讓開!”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嗬斥。
陳通達掀簾看去,隻見十餘騎玄甲騎兵,護著一輛黑漆平頂馬車疾馳而來,馬車上沒有標識,但那股肅殺之氣,讓沿途官員紛紛避讓。
正是秦王府的車駕,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簾子掀起,秦王李懷民利落地躍下車。
他今年剛滿二十,瀛州之戰是他第一場大戰,此刻身著玄色箭袖常服,麵容在燈籠光下棱角分明。
眼神掃過宮門前的官員佇列時,幾個江南籍的官員,全都下意識退後半步。
李懷民似無所覺,大步走向宮門。經過陳通達轎子時,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一眼。
陳通達慌忙下轎行禮:“下官參見秦王殿下。”
“陳通政,今日的奏疏,是你念?”
“……是。”
“好生念,一個字都彆漏。”秦王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完全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陳通達呆立原地,後背已然濕透。
卯時二刻,奉天殿,百官列班已畢,丹墀下黑壓壓一片緋袍青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黃帷幔上——皇帝尚未升座。
太子李承業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杏黃袍服纖塵不染。
他麵色平靜,昨夜東宮書房燈火通明,他與韋經天對坐至三更,將今日朝會可能出現的每一句質問,都推演了數遍。
可此刻站在這大殿上,他仍覺心跳如鼓。
右側武官佇列前,秦王李懷民抱臂而立,閉目養神。
楚王李天然站在他身後半步,年輕的臉繃得緊緊,眼中閃著興奮又緊張的光。
最末的燕王李華燁則垂目盯著靴尖,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陛下駕到——”
太監黃錦尖細的唱喏,劃破寂靜。
明黃帷幔掀開,李嗣炎玄衣玉帶,步履沉穩地登上禦座,他立在丹墀邊緣環視殿內百官。
那一瞥,像巨龍巡視領地,令所有騷動儘皆凝固。
“有本啟奏,無事退朝。”黃錦例行公事地唱道。
陳通達深吸一口氣,出列,捧疏,跪倒:“臣通政使陳通達啟奏陛下:昨日酉時,通政司收到東宮屬官、太子少傅韋經天領銜,三十七名官員聯名上疏——”
他頓了頓,感受到數百道目光,如箭射來。
“——《請遷都長安以定國本疏》。”
“臣有本奏!”
陳通達話音未落,禮部右侍郎宋弁已踏出班列,他撩袍跪倒,重重叩首:“陛下!此議荒謬,動搖國本!臣請陛下立斥此疏!”
“金陵乃陛下開國定鼎之地,二十二年經營,宮室完備,漕運暢通,萬民安居!且東南財賦,歲入太倉七成有餘,此乃國朝命脈!
今無故議遷,勞民傷財,動搖根本——臣請問韋經天!”
宋弁猛然抬頭,怒視文官佇列中的韋經天:“爾等關中士族,可是眼紅江南繁華,欲借遷都之名,行奪利之實?!”
吏部右侍郎的話讓群臣震驚,這朝會還沒開始,便已是撕破臉皮。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聚焦在韋經天身上。
聞言,這位太子少傅體態從容,不急不緩出列,向禦座行了標準的三叩禮,而然後起身撣了撣袍袖,才轉身麵向宋弁。
“宋侍郎此言,差矣。”
平平無奇的話,讓宋弁怒火更熾。
“遷都之議,非為奪利,實為安國。”韋經天繼續道。
“老臣敢問宋侍郎:如今朝堂之上,南方籍官員占七成有餘,去歲秋闈進士一百二十人,南方占九十九——此等局麵,可稱公允?此一問也。”
“江南膏腴之地,田畝兼並日甚,富者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去歲蘇鬆兩地,佃戶抗租滋事不下十起——此等景象,可稱太平?此二問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江南籍官員,聚集的區域:“其三,海貿之利,年增百萬,然十之**歸於閩浙粵海商巨室。
彼等富可敵國,船隊跨海,動輒以‘季風不利’‘船隻檢修’為由,延誤朝廷公務——此等態勢,可稱忠悃?”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
戶部左侍郎黃宗羲踏前一步。這位浙江餘姚籍的大儒,今年五十有三,須發已見斑白:“韋公此言,是以偏概全!科舉取士,唯纔是舉,何分南北?
江南文教昌盛,學子寒窗苦讀,憑真才實學登科,何錯之有?至於田畝兼並,海商牟利——朝廷自有法度徐徐整治,豈能以遷都,這等驚天動地之舉為藥?此乃捨本逐末!”
“何為徐徐整治?”兵部左侍郎張賢達,聲音洪亮炸響殿內。
“黃侍郎說得輕巧!去歲河南案才過去多久?朝廷第三次清丈田畝在河南一省,尚且阻力重重,在江南更寸步難行!為何?”
他抬手指向殿外:“因為朝廷就在金陵!戶部的賬、工部的料、漕運的船、市舶司的稅,哪一處沒有江南子弟的身影?哪一處不得看江南士紳的臉色?!”
“張侍郎!”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吳律厲聲喝道,他是南直隸常州人。
“此言誅心!江南士紳忠君愛國,輸糧納賦,供養朝廷,豈容汙衊?!”
“忠君愛國?”張賢達冷笑繼續爆料。
“去年秦王殿下征瀛州,靖安軍自備糧餉不假,然工部征調修補戰船所用木料、桐油、麻繩,福建商人聯手抬價,價格翻了三倍!
兵部調撥火藥用硝石,江西礦主拖延交貨——這也是忠君愛國?!”
武將佇列一陣騷動,昭毅將軍王得功眉頭緊鎖,側頭看向身旁的鎮南將軍李定國,低詢問道:“此事……可是真的?”
李定國麵色沉靜,微微頷首:“確有其事,靖安軍自有後勤不假,但修補船隻、補充火藥的材料,仍需地方采購,閩浙商人坐地起價,兵部曾行文斥責,然收效甚微。”
王得功沉默了,靖虜將軍黨守素欲言又止,看了眼武官佇列前列的楚王李天然——他女兒去年剛嫁與楚王為側妃。此事他本該避嫌……
“張侍郎此言差矣!”工部右侍郎朱之弼出列反駁。
他是南直隸鬆江人,專司營繕:“木料桐油漲價,乃是市價波動!去歲閩浙台風,木材減產,價高乃市場之理,豈是故意抬價?”
“好一個市場之理!”刑部尚書衛律明踏前一步。
“去歲八月,兵部緊急采購硝石五萬斤,江西‘富源礦場’簽約後,拖延兩月不交貨——同期該礦場私售硝石與廣東商幫達三萬斤,售價高出官價五成!朱侍郎,這該作何解釋?!”
朱之弼臉色一白:“那……那是商賈個人行為……”
“真是個人行為嗎?”衛律明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差點甩到對方臉上去。
“這是江西按察使司的案卷!富源礦場東家,是鬆江徐氏的姻親!徐氏長子在戶部福建清吏司任職,次子在工部虞衡司——這也是個人行為?!”
“汙衊!這是有人在栽贓陷害!”朱之弼死活不承認,自己搞裙帶關係。
朝廷上的爭吵隨著越來多的官員加入,而愈演愈烈,江南官員紛紛出列,力陳金陵之利、遷都之弊。
北方官員針鋒相對,列舉政令遲滯、南北失衡、江南坐大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