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業二十二年
二月初二
卯時初·長江口崇明島
霧是淩晨開始起,到卯時已將整個江麵,包裹得像一鍋煮沸的米漿。
赤澤三郎站在哨塔最那層,對岸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無邊無際的灰白色霧。
但他知道,三十裡外,金陵城正陽門外,此刻應該已經人山人海,小販在支攤,兵丁在清道,禮部的官員在覈對儀程。
“轟隆!”
忽然,第一聲禮炮穿透霧氣傳來,像隔了十幾層棉被的悶雷。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每隔九響一輪,那是大唐凱旋大典開始的訊號。
赤澤三郎數到第三輪時,副官爬上來喘著氣,臉色在晨霧裡有些白,“聯隊長……大唐兵部有令。”
赤澤三郎接過,就著塔樓角那盞氣死風燈展開,一行行看下去,彷彿每個字都需要仔細咀嚼。
“一、自二月初二至初五,全軍禁足,不得出營門半步。
二、所有兵器入庫封存,由監軍司貼條。
三、營內不得聚飲喧嘩,違者杖二十。
四、若有異動,監軍可先斬後奏。”
看到第四條時,他手指在“先斬後奏”四個字上停了停,讀完後將文書摺好塞進懷中。
“兄弟們……有怨氣。”副官低聲道。
“昨夜三營有人喝醉了,唱家鄉的追儺歌被監軍聽見,拖出去打了二十軍棍,現在人還趴在床上。”
“打得好,這個時候鬨事,是想讓全營陪葬嗎?”赤澤三郎聲音冰冷。
他望向江麵。幾艘臨時從東亞艦隊,抽調水師的巡邏船正在江上巡弋,船頭的火炮蓋著油布,但炮口分明對著大營方向。
“你知道朝廷為什麼,把我們攔在這裡嗎?”赤澤三郎忽然問道,語氣蕭瑟。
副官聞言,隱隱明白些什麼,卻還是搖頭。
“因為我們是刀,刀可以沾血,但不能擺在正堂,今天金陵城裡的凱旋大典,是要給天下人看的——得是唐軍將士受賞,得是大唐子民榮耀,我們這些夷兵……不配上那個台麵。”
他頓了頓:“能活著領賞已經是恩典。”
辰時正刻營門開了,約五十騎從霧裡緩緩走出,清一色的河曲戰馬,肩高都在四尺六以上,騎手著赤色軍大衣,每人背上都插著認旗,猩紅的底金線繡著“龍驤”二字。
為首的將領三十餘歲,麵如刀削,眉毛很濃,眼神掃過營地時像在檢閱一群牲口。
他沒有說話,命令身後的民夫將馬車上,一箱箱銀圓搬到營區中央的空地上,輜重營正在分發賞銀。
一口口木箱開啟,裡麵是碼放整齊的銀圓,用紅布包裹成一封封,每封100塊,士兵們排隊領取每人二十塊。
一個倭人老兵走到案前,他左耳缺了半邊,是鳥羽合戰時被鉛子咬掉的。
吏員從名冊上找到他的名字,畫個圈從箱裡,取出二十塊龍洋推過去。
老兵接住在手裡掂了掂,二十塊,他盯著銀圓看了很久,忽然用倭語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但站在七步外的赤澤三郎聽見了。
大意是:“在萩城,隨便從哪個武家宅子裡,摸出來的都不止這些。”
幾乎是話音未落,鞭子就抽下來了。
“啪”一聲脆響,抽在老兵背上,執鞭的監軍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的橫肉讓他表情像是在冷笑。
“媽的!說漢話!”
老兵踉蹌一步,銀子脫手滾落,在泥地裡滾出幾道痕。
他彎腰去撿,監軍上前一腳踹在他肩頭,對方撲倒在地上臉埋進了泥裡。
“給老子跪著撿!”
營地裡所有人都看著,靖安軍的士兵,龍驤軍的衛兵,兵部的吏員,打木台的工匠。
沒人說話,隻有江風穿過營旗的獵獵聲,那人慢慢爬起來跪在泥地裡。
動作很慢,一枚一枚摳出陷進泥裡的銀子,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到第四枚時,他停了一下斜眼看向監軍。
那眼神赤澤三郎很熟悉——是戰場上殺紅眼的人,才會出現的表情。
監軍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上腰間槍袋。
赤澤三郎寒魂直冒,快步上前來到老兵麵前,揚手一巴掌抽在對方臉上。
“——啪!”
“混賬東西!還不快謝過大人!”
老兵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在灰白的臉上格外刺目。
他轉回臉看向自己的長官,眼神從凶戾漸漸變成茫然,最後成了一片黯然。
他低下頭,對著空空如也的輜重營木台,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地上,重重叩了三個頭。
“小人……謝朝廷恩賞。”
赤澤三郎轉身離開,他知道這老兵叫森下,來自出羽,家裡原是鐵匠。
鳥羽合戰時,他一人殺了七個薩摩武士,戰後清點,從他身上取下的箭頭有三枚,刀傷七處。
現在這悍卒跪在泥裡,為二十銀圓叩頭。
...............
同一刻,正陽門到處都是人。
從這裡到十裡外的接官亭,禦道兩側黑壓壓全是人。
賣炊餅的、賣糖人的、賣酒賣茶的,在人群裡穿梭叫賣,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孩童騎在大人肩頭,揮舞著粗劣仿製的小唐旗,士紳們穿著最好的衣裳,攜家帶口,仆人在前麵擠開位置。
城樓上,百官已列位,即將卸任的禮部尚書錢謙益,站在禦座左側偏後的位置,這個角度能看清樓下小半個人海。他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首輔房玄德低聲提醒:
“牧齋兄,陛下快到了。”
錢謙益回過神,苦笑:“玄德兄莫怪,隻是這景象……讓老夫想起些舊事。”
“舊事?”
“崇禎十六年,孫傳庭潼關大捷還朝。”錢謙益的嗓音猶如蚊呐,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
“也是這般,萬民空巷,旌旗蔽日,那時老夫站在城樓上,位置和現在差不多,看著孫督師騎馬入城,滿城歡呼‘孫閻王’……”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房玄德沉默片刻,不置可否道:“前朝舊事不提也罷,如今是大唐盛世。”
“是啊……”錢謙益喃喃,“是大唐了。”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唱喏響徹四方,山呼萬歲聲中,李嗣炎登上城樓。
他今天一身戎裝——玄色織金龍紋甲,甲葉是百煉鋼冷鍛而成,在晨光下泛著幽暗光澤。
腰佩天子劍,劍鞘鑲七寶,肩披猩紅大氅,大氅邊用金線繡著雲龍紋。
這刻意的姿態,不僅是皇帝今日受俘,更是三軍統帥閱兵,他要讓天下人看見,大唐的皇帝首先是軍隊統帥,然後纔是天子。
太子李承業隨侍左側,一身明黃四爪龍袍,玉帶束腰,頭戴翼善冠。
臉上謙和溫文爾雅,與父皇那身殺伐之氣,形成了微妙對比。
禦座右側空著——那是留給秦王的。
李嗣炎坐下,目光掃過城下樓海,掃過文武百官,最後落在遠處官道儘頭,那裡晨霧正在散去。
“開始吧。”他說。
隻三個字,九聲禮炮,從城樓兩側炮位同時響起。
轟!轟!轟!轟——!!!
每一聲之間,隔著一次呼吸的時間,硝煙從炮口噴湧而出,在晨光中形成三十六朵,緩緩擴散的白雲。
百姓被震得耳膜生疼,不少人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但沒人退縮,反而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孩子們尖叫,大人們呐喊,聲浪幾乎要掀翻城牆。
硝煙尚未散儘,官道儘頭出現了第一麵旗幟,高約兩丈的猩紅戰旗,旗麵用金線繡著巨大的“唐”字。
旗在晨風裡獵獵展開,像一團燃燒的火,赤紅色的潮水從官道儘頭漫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最先入場的是三十六門,“定業”十二磅野戰炮,每門由六匹騾馬牽引,炮身漆成深黑色,炮輪包鋼在行進中發出沉重的軋軋聲。
炮兵跟在炮車旁,深紅色呢料軍服,白色彈藥帶,腳步整齊劃一。
這還不是最震撼的畫麵,隻因在炮陣後方是十門巨物——每門需要八匹騾馬,炮身更長更粗,像一頭頭沉睡的鋼鐵怪獸。
禮官用銅製擴音筒高喊,聲音發顫:“定業重型攻城炮,二十四磅,去歲江戶城破,便是此炮三輪齊射,轟塌天守閣!”
人群嘩然,炮陣在城樓前三百步停下,騾馬被牽走,炮手下車動作熟練,卸馬、架炮、清膛、裝填……。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不到半刻鐘,三十六門野戰炮、十門攻城炮已全部就位。
炮長舉起令旗。
“預備——放!”
第一排,九門野戰炮同時怒吼,炮口火焰噴出三尺,硝煙成團騰起,實心彈呼嘯而出,在空氣裡劃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緊接著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四輪齊射,每輪九門,炮聲如連續不斷的悶雷,震得城樓瓦片簌簌落下灰塵。
硝煙彌漫,幾乎遮住半個廣場,刺鼻的火藥味隨風飄散,不少百姓被嗆得咳嗽。
然後,十門攻城炮開火,強大的後坐力,讓炮車向後滑出三尺,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五裡外的荒地,早已煙塵漫天,每一發炮彈落地,都炸起數丈高的土浪,遠遠看去,那片荒地像被巨犁反複耕過,沒有一寸完土。
炮聲停歇時,全場死寂了整整三息,然後歡呼如山崩海嘯。
“萬勝!萬勝!萬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