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坤寧宮
鄭祖喜坐在正殿主位,看著下方恭敬行禮的長子,心中五味雜陳。
司禮監隨堂太監張瑾侍立一旁,這是皇子進入後宮時,禮製要求的記錄官——一言一行皆需筆錄在案,以防私相授受、後宮乾政。
“兒臣參見母後。”
“起來吧,今日怎麼有空來?東宮事務不忙麼?”鄭祖喜讓宮女看座。
李承業在錦墩上坐下,先細細問了母後近日飲食起居,又說起三弟天然前日,呈上一篇論漕運改革的策論。
四弟華燁在講武堂,弓馬考覈得了頭名……言語溫煦,事無巨細。
說了約莫一盞茶功夫的閒話,他才緩緩轉入正題:“兒臣今日來,確有一事想求母後成全。”
“你說。”
李承業端正坐姿,聲音平靜卻清晰:“兒臣年已十八,按祖製該立太子妃了,兒臣深思數月,想求娶定遠侯雲朗之女,雲渺,懇請母後允準。”
鄭祖喜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著長子溫潤如玉的麵容,忽然想起前幾日,二兒子大婚時的場景。
這兩個孩子,一個娶了水師名將之女,一個要娶軍中老將之女
她輕歎一聲,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承業,你與懷民一定要如此嗎?”
殿內靜了一瞬。
侍立的宮女太監皆垂首屏息,張瑾手中的筆,在紙箋上懸停。
然而李承業眼中,一片澄澈坦然:“母後,兒臣與二弟都是父皇的兒子,都是大唐皇子。二弟誌在海外開拓,兒臣的職責是守這萬裡江山、承繼社稷。
我們走的道不同,但都需要助力——二弟需要水師支援遠航,兒臣需要老將輔佐鎮國,這並非相爭,而是……各取所需,各儘其責。”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鄭祖喜在深宮快二十餘年,如何聽不出其中的深意?
她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這個從小溫順懂事的長子,不知何時已長成了,一棵能獨自迎風的大樹。
樹根深深紮入泥土,枝葉卻已開始爭奪陽光。
她沉默良久,有宮女悄悄添了新茶,茶香嫋嫋。
“你是太子,婚事關乎國本,非同小可,雲家女兒…品性是好的,雲侯爺家教嚴謹,那孩子哀家也見過幾次,確實端莊賢淑。隻是——”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兒子鄭重道:“此事終究需你父皇定奪,天子家事即國事,何況是太子娶妃。”
李承業臉上恭順:“兒臣明白。隻要母後不反對,兒臣便安心了,父皇那裡,兒臣自會擇機稟奏。”
又說了會兒話,李承業起身告辭。
從坤寧宮出來,走過長長的宮道,兩側朱紅宮牆巍峨高聳,將天空割成狹窄的一線。
他臉上的溫潤化為一片沉靜,回頭望了一眼坤寧宮巍峨的殿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母後不想看到他們兄弟相爭。
——他懂。
但身在皇家有些事由不得人,就像如今的大唐,不該重蹈前明覆轍。
三個月後,皇太子大婚。
這場婚禮的規模,遠超數月前的秦王大婚。
從定遠侯府到東宮的儀仗隊伍,長達十裡以上,光是抬聘禮的力夫,就用了一千三百餘人。
宮中賜下的聘禮單子厚達七十二頁:除常規的金銀珠寶、綢緞古玩外,更有禦賜的東宮屬官編製擴充令、太子妃儀仗全套、以及江南皇莊的地契。
大婚當日,皇帝李嗣炎親臨東宮正殿主持婚禮。
這是極大的恩寵——按製,皇子大婚隻需在奉先殿拜祖先,在乾清宮叩謝帝後即可。
但太子大婚,皇帝親自主持,意義非凡。
文武百官悉數到場。定遠侯雲朗站在武官首位,一身侯爵朝服,麵色平靜。
但當女兒雲渺身著大紅太子妃禮服,頭戴九翬四鳳冠,在禮官引領下緩緩步入殿中時,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眼中,終究泛起一絲波瀾。
雲渺容顏端莊秀麗,舉止得體,與溫潤如玉的太子並肩而立時,真真是一對璧人。
讚禮官高唱禮儀,三拜九叩,繁複而莊重。
禮成時,李嗣炎親自將一對龍鳳玉佩賜予新人,朗聲道:“太子承業,國之儲貳;太子妃雲氏,宜室宜家。望爾等同心同德,輔朕安天下。”
滿殿齊呼萬歲。
所有人都明白這場婚禮的意義:太子得到了以雲朗為首的武勳支援。
而這些從龍最早的將領,在軍中的根基和影響力,遠比施家在南洋水師的根基,要深厚得多。
雲朗的舊部、同袍、門生故吏,遍佈五軍都督府、京營、邊鎮。
婚禮次日,朝中風向悄然變化。
不少原本觀望、或在太子與秦王間搖擺的文武大臣,開始明確向東宮靠攏,遞到東宮的拜帖、賀儀,比平日多了三成。
然而不知是其他皇子,按耐不住,還是說巧合趕在一起,隻過了四個月,三皇子李天然大婚,同時被封為漢王。
這位由貴妃張嫣,所出的皇子性格向來溫和低調。
他的婚禮辦得規模適中,既不顯寒酸,也不過分張揚,娶的是前明降將代表人物,曹變蛟之女——曹景昭。
曹變蛟如今是後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前段時間爵封靖北侯。
他在前明舊將中威望極高——在前明時以作戰勇猛著稱,降唐後屢立戰功,為人又重義氣,很得舊部擁戴。
婚禮當日,到場的多是前明係將領,有當年隨曹變蛟一起降唐的副將、參將,有在各鎮任職的舊明軍官,甚至還有一些已經致仕的老將特意趕來。
這些人未必都身居高位,但在軍中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不容小覷。
三皇子李天然在婚禮上,儒雅謙遜,與王妃曹景昭相敬如賓。
但有心人注意到,曹變蛟的三個兒子,長子如今在北方軍團任師帥,次子在禁衛軍任旅帥,三子剛入講武堂——曹家的下一代,已悄然鋪開了。
同年深秋,四皇子李華燁大婚。
這位由皇貴妃朱媺娖所出的皇子,性格與三哥截然不同,他勇武豪邁,喜弓馬,厭文墨,在講武堂是有名的“拚命三郎”。
他的婚禮辦得熱鬨豪邁,娶的是奮武侯劉司虎之女,劉婉清。
劉司虎與雲朗一樣,是最早追隨李嗣炎的從龍舊部,不同之處在於:雲朗善謀略、統大局,常居中排程。
劉司虎則是有名的“陷陣猛虎”,每戰必為先鋒,衝鋒陷陣悍不畏死。
這些年來身上大小傷疤數十處,深得皇帝信任,如今是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爵封奮武侯。
婚禮那日,劉司虎喝得大醉,拍著女婿的肩膀高聲說:“好小子!有老子當年的氣魄!以後上了戰場,彆給你老丈人丟臉!”
滿堂鬨笑。
四皇子李華燁也不忸怩,端起海碗敬酒:“嶽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不讓您失望!”
至此,四位年長皇子的婚事全部落定:
太子李承業娶定遠侯雲朗之女,得武勳集團核心支援。
秦王李懷民娶靖海將軍施琅之女,得印度洋水師助力。
三皇子李天然娶奉義伯曹變蛟之女,得前明係將領親近。
四皇子李華燁娶奮武侯劉司虎之女,得另一部分武勳力量。
唯有五皇子李俍,年方十一,尚未到議婚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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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點錯鴛鴦譜,李華燁應該是取劉司虎之女,畢竟是朱媺娖的兒子,不過也不差,三皇子是也前明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