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
金陵城的春寒,還未完全褪去,東宮麗正殿內卻已是暖意燻人。
鎏金銅獸爐裡燃著上好的銀絲炭,偶有劈啪輕響,殿中懸掛的三十六盞琉璃宮燈,將雕梁畫棟映照得流光溢彩。
今日並非什麼大節,但東宮門前的車馬,卻比前些日大朝會時還要密集。
原因無他——昨日朝會上,皇長子李承業正式受冊太子,今日是諸皇子皇女前來東宮慶賀的日子。
雖說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定下來”總比“飄著”讓人心安。
儲位懸空時,誰心裡沒幾分念想?
如今塵埃落定,反倒能讓許多人,收起不該有的心思,至少麵上,該有的兄友弟恭、手足和睦,總要做得滴水不漏。
當然,也有人不這麼想。
辰時三刻,麗正殿。
李承業一身杏黃四團龍紋常服,頭戴烏紗翼善冠,端坐在主位之上。
氣質溫潤平和,嘴角總噙著笑意,讓人看了便心生親近,可若仔細觀察那雙眸子,便會發現那裡是一片深潭,難以窺測深淺。
他剛滿十八歲,正是少年意氣的年紀。
作為皇後鄭祖喜所出的嫡長子,自幼被父皇帶在身邊教導,參讚軍國,這份曆練讓他遠比同齡人成熟。
此刻,他與已到的弟妹們寒暄,語氣溫潤,毫無倨傲之色。
“大哥!”一聲清脆的呼喚,伴隨著環佩叮當,大公主李婉兒提著裙,擺快步走了進來。
她今年十七歲,生母是皇貴妃朱媺娖,繼承了母親姣好的容貌,一雙杏眼靈動有神,性格也如她母妃年輕時有幾分相似,活潑開朗,頗得父皇喜愛。
今日她穿了一身湖藍織金纏枝蓮紋襖裙,外罩淺紫比甲,發間簪著赤金點翠步搖,更添幾分嬌豔。
李承業笑容愈深,語氣親昵,“婉兒來了,快坐,天還冷,路上可凍著了?”
“哪有那麼嬌氣。”李婉兒在他下首右側的位子坐下,眨眨眼。
“倒是大哥,昨日那身太子冕服可真氣派!我在殿外瞧著都替你緊張呢。”
“不過是禮儀罷了,懷民呢?沒和你一道?”李承業擺擺手,看向她身後。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二皇子李懷民踏入殿中。
同樣是十七歲的年紀,李懷民的氣質與兄長截然不同,他身量比李承業略高半指,肩寬背闊,一身絳紫蟠螭紋常服穿在身上,更顯挺拔英武。
他的眉眼輪廓較深,鼻梁高挺,嘴唇抿起時帶著一股天然的銳氣。
即便是此刻麵帶微笑,那股彷彿蓄勢待發的氣場,也令人無法忽視。
他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即便斂去鋒芒,也能讓人感受到其本身的寒意。
“大哥。”李懷民拱手行禮,動作利落。
“昨日大典,弟弟未能近前多賀,今日特來補上,恭賀大哥正位東宮,為我大唐儲君,實乃社稷之福,臣弟之幸。”
他的話,禮數周全,言辭恭敬,但不知為何,殿內原本輕鬆的氣氛,似乎隨著他的到來,略微凝滯了一瞬。
李承業笑容不變,起身虛扶:“二弟何必多禮,快坐,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束。”
李懷民依言在左側首位坐下,與李婉兒相對。
他的坐姿筆挺掃過殿內——三皇子李天然、四皇子李華燁已到了,正坐在稍遠些的位置。
見二哥瞧過來,皆微微頷首致意,更小的五弟李俍和其他幾個年幼的弟妹,尚未到來。
“三弟,四弟。”李懷民也點頭回禮。
三皇子李天然,十六歲,生母是貴妃張嫣,他麵容清秀,氣質溫和帶著書卷氣,穿著石青色素麵直裰,顯得頗為低調。
見兄長招呼,他溫文一笑:“二哥。”
四皇子李華燁,同樣十六歲,與李婉兒一母同胞,皆是皇貴妃朱媺娖所出。
他容貌俊朗,眉宇間有一股勃勃英氣,此刻雖也規矩坐著,但眼神不時瞥向殿外,似乎對等待有些不耐。
聽到李懷民招呼,他扯開一個笑容:“二哥安好。”聲音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亮。
幾人寒暄幾句,無非是天氣、功課、昨日大典見聞之類不痛不癢的話題。
李承業始終主導著談話,巧妙地將每個弟妹都照顧到,既不冷落誰,也不過分凸顯誰,一派長兄風範。
不多時,五皇子李俍也到了。
他年僅十一歲,是皇後所出的幼子,也是嫡子。
小小年紀,已能看出眉目間的聰慧,那是超越年齡的沉穩銳利。
他規規矩矩地向大哥,各位兄長姐姐行禮,然後安靜坐在了李天然下首。
隨後,一些更年幼的皇子皇女也在嬤嬤、太監的陪同下到來,殿內漸漸熱鬨起來。
李文珺等幾位小公主,聚在一起小聲說笑,更小的皇子們,則好奇地打量著殿中的陳設。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李承業吩咐開宴。
天南地北,飛禽走獸,水裡遊的,路上跑的,各式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樂伎在屏風後奏起舒緩的雅樂。
席間,李承業談笑風生,回憶兒時趣事,關心弟妹們的學業起居,又說起父皇近日提及的海外風物,引得年紀小的弟妹們陣陣驚歎。
他表現得毫無架子,彷彿隻是一次尋常的家宴。
然而,在座年長的幾位心裡都清楚,突然被大哥叫過來吃這頓飯,恐怕沒那麼簡單。